高殿杰:《水浒》人物之宋江:一个最阴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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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让梁山众好汉说梁山上谁最好,那自然是公明哥哥。小时候看《水浒》,还有改编的连环画(也就是小人书),对宋江印象也极佳。人虽然黑矮,但有大哥风范,有领导才能。一有哪个英雄落难,总有宋江及时援手,仗义疏财,“及时雨”三个字,并不是浪得虚名。

  年与时驰,疑问也一天天多了起来。宋江不比柴进,人家那是后周世宗柴荣后代,是赵匡胤夺了柴家江山,后御赐丹书铁券,由国家供养着。所以柴进有能力也有钱让四面八方投靠他的英雄好汉避难,但宋江凭什么?押司不过一县里的小吏,负责一下案卷的起草和管理罢了,没权力,钱却不少,哪来的?工资高?绩效高?奖金高?福利待遇高?还是拼爹?

  都不是。胥吏由唐代的役法演变而来,到宋代,这个级别的小干部,像宋江,压根儿就没有国家正式工资。后因“王安石、苏辙等人的呼吁,朝廷六部里的胥吏(即叶适所谓“最骄横者”)算是有了工资,但地方州县还是基本没有。”(韩毓海等《人间正道》)但千万别小瞧了小吏的能力,小吏虽小,搞钱却不是什么难事。他们替别人做事比如诉讼而收取的“好处费”,竟然也不菲,很可观。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利益链,胥吏也由此大发横财。《水浒》里没有写宋江的合法性收入来源,但我们知道,宋江私放智取生辰纲的晁盖等七人后,晁盖就派刘唐拿一百两黄金前来酬谢。也就是说,宋江的大把金银应都来自灰色或黑色收入。以他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能力,甚至不需要索贿,就有人主动送来了,交上保护费以寻求保护。

  上梁不正下梁歪,上不作为下胡为,于是催生出一个黑白两道通吃的朝中小吏却是江湖老大的宋江宋押司。王安石和司马光在国家改革大问题上是一对冤家,观点对立,但对胥吏的看法倒很一致,深恶痛绝之。司马光认为胥吏“以啖民为生”,“是以百姓破家坏产者,非县官赋役独能使之然也,大半尽于吏家也。”南宋的叶适更是直斥“胥吏之害”,“而吏人根固窟穴、权势熏炙、滥恩横赐、自占优比。……其最骄横者,三省枢密院,吏部七司户刑……”这样因果恶性循环,社会上平等、公平、公正、法治不再,越来越乱,官逼民反也就是必然的了。

  至于宋江本人也从来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上梁山。他有过几次上梁山的机会,都让他主动拒绝了。宋江杀了阎婆惜后,贪了官司,之前他对别人的恩惠也终于有了回报。朱仝、雷横与其说是前去捉拿他的,不如说是特地去放他走的。这时宋江应该投靠梁山才对,可他去了柴进庄上,后又去清风寨找花荣,偏偏就不上梁山。这是第一次。第二次是在清风寨遭刘高陷害,在和花荣被押往京城的途中,被燕顺等人解救,这回是要上梁山了,偏又出了岔子,收到石勇送来的父亲“病亡”的消息,梁山自然去不成了。第三次是在发配江州的路上,这回倒是上了梁山却是被刘唐“劫持”去的而不是主动要上梁山。短暂停留之后又不顾晁盖等梁山兄弟的苦苦挽留,执意下山去江州做他的囚犯。

  这就出现一个悖论,宋江劝别人上梁山,他自己怎么不去?梁山上可都是他的好兄弟,呆在一起岂不更快活?

  这也正是宋江的精明之处,黑白通吃,脚踏两只船才能如鱼得水。而这船不是平衡的,官府一头沉。宋江本就是官府中人,不拿工资也算吃皇粮的。他虽不称梁山为贼寇,但他不愿自己被别人被朝廷称为梁山贼寇。宋江杀惜更是为自己洗清贼寇恶名,他不吝惜钱也不贪图阎婆惜美色,只因阎婆惜一句“私通梁山贼寇”就把她给杀了。宋江肯去柴进庄上,那是因为柴进柴大官人根红苗正,皇上也要敬他三分。清风寨是官府衙门,花荣也是官府中人,所以宋江也肯去。在和花荣、燕顺等去梁山途中收到石勇带来的家书,也许正中宋江下怀,终于不用去梁山了!在发配江州路上,宋江是故意要避开梁山英雄好汉,和两个公差绕小路走,不想还是被赤发鬼刘唐给撞上了。宋江不让刘唐杀公差,不肯梁山落草,用他的话说,那就是“上逆天理,下违父教,做了不忠不孝之人。”若不是在江州酒后浔阳楼上吟诗被黄文炳抓住把柄逼上绝路,宋江是断不会上梁山的。

  宋江一上梁山,梁山的新时代就开始了。宋江人在江湖,心系庙堂,他念念不忘的是招安。理由很充分,都是为兄弟们好,为兄弟们的前程,“博得个封妻荫子,久后青史上留一个好名,也不枉了为人一世。”殊不知,为了兄弟们的前程却把兄弟们的命都断送了。

  不过有晁盖在,宋江还不敢大张旗鼓为所欲为,毕竟晁盖是带头大哥。宋江要做的,是一步步架空晁盖,外出带兵打仗,都是宋江带领着众兄弟。晁盖又不好说什么,一寨之主要坐守山寨啊,打仗掉脑袋的事多危险哪!偏偏也是该着,晁盖去打曾头市,还真就把命搭上了。这样晁盖一死,宋江理应做头把交椅老大位子了,但晁盖临终有遗言:得是抓住射他的那个人才有资格。这是明摆着不给宋江机会,宋江有那么高武功吗?别看他经常扛一把大刀,没见过他耍过,只知道他用小匕首杀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为当上老大,宋江煞费苦心,搞了个“曲线救国”策略,千方百计把河北大名府卢俊义卢员外骗上了山。卢俊义有身份有地位有武艺,钱多人傻容易骗,本来与老婆和和美美的好日子说没就没了。宋江设计害人又装好人,卢俊义也够残的。他和史文恭同一个师傅,能抓得史文恭却没资质当梁山老大,的确是个理想人选。宋江终于如愿以偿,头把交椅一坐上,葬送梁山兄弟们的招安大业就进入快车道了。

  名不正则言不顺,第一步是改名,宋江把聚义厅改为忠义堂。别看只改一个字,意义非同小可,这是向朝廷表忠心,宣誓效忠。第二步确立指导思想,竖起“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上(招安后改为“顺天”和“护国”两面红旗)。第三步排座次,论功行赏,108人各得其所。这样就出现一个问题,晁盖是老革命,却被摒弃在108人之外,也没追加个烈士,显然有失公允。小时候看《水浒》就奇怪这个问题,梁山开山之父晁盖怎么出局了?

  一切准备就绪,宋江就开始和朝廷有了实质性接触。急急忙忙上东京拜会李师师,让不明真相的李逵误以为他真逛窑子去了。这时梁山再和朝廷派来的官兵打仗,也与往日不同,目的为的是卖个好价卖个高价。好不容易捉住了罪大恶极的高俅高太尉,又好酒好肉款待之后却放了。——为的都是招安,为的都是兄弟们前程啊!也有反对招安的,武松、鲁智深和李逵最为强烈。在一次宴会上,李逵听到乐和按宋江吩咐唱的“望天王降昭早招安”一句,就气不打一处来,大叫道:“招安,招安,招甚鸟安!”踢翻了桌子,摔碎了碗碟。但是胳膊拗不过大腿,招安最终还是成了,梁山英雄好汉们的噩梦也就开始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征讨方腊死了大半,武松、林冲、鲁智深留在了六和塔,朝廷赐御酒毒死了宋江、卢俊义,宋江又毒死了李逵,吴用、花荣吊死在一棵树上。风云变色,草木含悲,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当初干革命就是为了这个结局吗?

  现在可以对宋江盖棺定论了,他摆出的是骑墙姿态,就是“两面人”角色。在官府,勾结官府、父亲眼里的“贼寇”,不忠不孝;在梁山,又勾结官府出卖兄弟,不仁不义。本想忠孝仁义,到头来却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由于宋江极善伪装,颇能迷惑一部分人,其实是一个最阴险的人,越想越觉得宋江可怕。李雪健饰演的宋江极好,把宋江演活了。对皇上那一跪,屁股朝天也含笑;对兄弟们的笑,则是皮笑肉不笑,叫人瘆得慌。

  毛主席有一个精准评价,认为“《水浒》这部书,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水浒》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屏晁盖于 108人之外。宋江投降,搞修正主义,把晁的聚义厅改为忠义堂,让人招安了。宋江同高俅的斗争,是地主阶级内部这一派反对那一派的斗争。宋江投降了,就去打方腊。”鲁迅也说过:“一部《水浒》,说得很分明:因为不反对天子,所以大军一到,便受招安,替国家打别的强盗——不‘替天行道’的强盗去了,终于是奴才。”

  梁山终于没有变成井冈山,革命者自己先倒下了,也没有什么二代可以享受革命红利。井冈山也没有变成梁山,革命者终于取得了胜利,红二代正享受着革命红利。可见,跟错人,英雄变土匪,好汉变贼寇;跟对人,土匪变英雄,贼寇变好汉。看来,跟谁走、跟对人的确很重要,是个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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