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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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回、王教头私走延安府,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 水浒传
  • 第1回、王教头私走延安府,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 第1回、王教头私走延安府,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水浒传第1回:王教头私走延安府,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诗曰:
    千古幽扁一旦开,天罡地煞出泉台。
    自来无事多生事,本为禳灾却惹灾。
    社稷从今云扰扰,兵戈到处闹垓垓。
    高俅奸佞虽堪恨,洪信从今酿祸胎。

      话说当时住持真人对洪太尉说道:"太尉不知,此殿中当初是祖老天师洞玄真人传下法符,嘱付道:"此殿内镇锁着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共是一百单八个魔君在里面。上立石碑,凿着龙章凤篆天符,镇住在此。若还放他出世,必恼下方生灵。"如今太尉放他走了,怎生是好!他日必为后患。"洪太尉听罢,浑身冷汗,捉颤不住;急急收拾行李,引了从人,下山回京。真人并道众送官已罢,自回宫内修整殿宇,竖立石碑,不在话下。

      再说洪太尉在路上分付从人,教把走妖魔一节,休说与外人知道,恐天子知而见责。于路无话,星夜回至就师。进得汴梁城,闻人所说:天师在东京禁院做了七昼夜好事,普施符箓,禳救灾病,瘟疫尽消,军民安泰.天师辞朝,乘鹤驾云,自回龙虎山去了。洪太尉次日早朝,见了天子,奏说:"天师乘鹤驾云,先到京师。臣等驿站而来,才得到此。"仁宗准奏,赏赐洪信,复还旧职,亦不在话下。

      后来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驾,无有太子,传位濮安懿王允让之子,太祖皇帝的孙,立帝号曰英宗。在位四年,传们与太子神宗天子。在位一十八年,传们与太子哲宗皇帝登基。那时天下尽皆太平,四方无事


      且说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业,只好刺枪使棒,最是踢得好脚气球。

      京师人口顺,不叫高二,却都叫他做高球。

      后来发迹,便将气球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改作姓高,名俅。

      这人吹弹歌舞,刺枪使棒,相扑顽耍,亦胡乱学诗书词赋;若论仁义礼智,信行忠良,却是不会,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

      因帮了一个生铁王员外儿子使钱,每日三瓦两舍,风花雪月,被他父亲在开封府里告了一纸文状,府尹把高俅断了四十脊杖,送配出界发放,东京城里人民不许容他在家宿食。

      高俅无计奈何,只得来淮西,临淮州,投奔一个开赌坊的闲汉柳大郎,名唤柳世权。

      他平生专好惜客养闲人,招纳四方干隔涝汉子。

      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

      后来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风调雨顺,放宽恩,大赦天下,那高俅在临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思量要回东京。

      这柳世权却和东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仕是亲戚,写了一封书札,收拾些人事盘缠,赍发高俅回东京投奔董将仕家过活。

      当时高俅辞了柳大郎,背上包裹,离了临淮州,迤逦回到东京,竟来金梁桥下董生药家下了这一封书。

      董将仕一见高俅,看了柳世权来书,自肚里寻思道:"这高俅,我家如何安得着遮着他?若是个志诚老实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也教孩儿们学些好;他却是个帮闲破落户,没信的人,亦且当初有过犯来,被断配的人,旧性必一肯改,若留住在家中,倒惹得孩儿们不学好了。"

      待不收留他,又撇不过柳大郎面皮,当时只得权且欢天喜地相留在家宿歇,每日酒食管待。

      住了十数日,董将仕思量出一个路数,将出一套衣服,写了一封书简,对高俅说道:"小人家下萤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后误了足下。我转荐足下与小苏学士处,久后也得个出身。足下意内如何?"

      高俅大喜,谢了董将仕。

      董将仕使个人将着书简,引领高俅迳到学士府内。

      门吏转报。

      小苏学士出来见了高俅,看了来书。

      知道高俅原是帮闲浮浪的人,心下想道:"我这里如何安着得他?不如做个人情,他去驸王晋卿府里做个亲随;人都唤他做小王都太尉,他便欢喜这样的人。"

      当时回了董将仕书札,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

      次日,写了一封书呈,使个干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处。

      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驸马。

      他喜爱风流人物,正用这样的人;一见小苏学士差人持书送这高俅来,拜见了便喜;收留高俅在府内做个亲随。

      自此,高俅遭际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般。

      自古道:"日远日疏,日亲日近。"

      忽一日,小王都太尉庆生辰,分付府中安排筵宴;专请小舅端王。

      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现掌东驾,排号九大王,是个聪明俊俏人物。

      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更无一般不爱;即如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踢球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自不必说。

      当日,王都尉府中准备筵宴,水陆俱备。

      请端王居中坐定,太尉对席相陪。

      酒进数杯,食供两套,那端王起身净手,偶来书院里少歇,猛见书案上一对儿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极是做得好,细巧玲珑。

      端王拿起狮子,不落手看了一回,道:"好!"

      王都尉见端王心爱,便说道:"再有一个玉龙笔架,也是这个匠人一手做的,却不在手头,明日取来,一并相送。"

      端王大喜道:"深谢厚意;想那笔架必是更妙。"王都尉道:"明日取出来送至宫中便见。"

      端王又谢了。

      两个依旧入席。

      饮宴至暮,尽醉方散。

      端王相别回宫去了。

      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和两个镇纸玉狮子,着一个小靶子盛了,用黄罗包袱包了,写了一封书呈,却使高俅送去。

      高俅领了王都尉钧旨,将着两般玉玩器,怀中揣着书呈,迳投端王宫中来。

      把门官吏转报与院公。

      没多时,院公出来问道:"你是那个府里来的人?"

      高俅施礼罢,答道:"小人是王驸马府中特送玉玩器来进大王。"

      院公道:"殿下在庭心里和小黄门踢气球,你自过去。"

      高俅道:"相烦引进。"

      院公引到庭门。

      高俅看时,见端王头戴软纱唐巾;身穿紫绣龙袍;腰系文武双穗条;把绣龙袍前襟拽起扎揣在条儿边;足穿一双嵌金线飞凤靴;三五个小黄门相伴着踢气球。

      高俅不敢过去冲撞,立在从人背后伺侯。

      也是高俅合当发迹,时运到来;那个气球腾地起来,端王接个不着,向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

      那高俅见气球来,也是一时的胆量,使个"鸳鸯拐,"踢还端王。

      端王见了大喜,便问道:"你是甚人?"

      高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亲随;受东人使令,送两般玉玩器来进献大王。有书呈在此拜上。"

      端王听罢,笑道:"姐夫真如此挂心?"

      高俅取出书呈进上。

      端王开盒子看了玩器。

      都递与堂候官收了去。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却先问高俅道:"你原来会踢气球?你唤做甚么?"高俅叉手跪覆道:"小的叫高俅,胡乱踢得几脚。"

      端王道:"好,你便下场来踢一回耍。"

      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样人,敢与恩王下脚!"

      端王道:"这是齐云社,名为天下圆,但踢何伤。"

      高俅再拜道:"怎敢。"

      三回五次告辞,端王定要他,高俅只得叩头谢罪,解膝下场。

      才几脚,端王喝采,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来奉承端王,那身分,模样,这气球一似鳔胶黏在身上的!端王大喜,那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次日,排个筵会,专请王都尉宫中赴宴。

      却说王都尉当日晚不见高俅回来,正疑思间,只见次日门子报道:"九大王差人来传令旨,请太尉到宫中赴宴。"

      王都尉出来见了干人,看了令旨,随即上马,来到九大王府前,下了马,入宫来见了端王。

      端王大喜,称谢两般玉玩器,入席,饮宴间,端王说道:"这高俅踢得两脚好气球,孤欲索此人做亲随,如何?"

      王都尉答道:"既殿下欲用此人,就留在宫中伏侍殿下。"

      端王欢喜,执杯相谢。

      二人又闲话一回,至晚席散,王都尉自回驸马府去,不在话下。

      且说端王自从索得高俅做伴之后,留在宫中宿食。

      高俅自此遭际端王每日跟随,寸步不离。

      未两个月,哲宗皇帝晏驾,没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议,册立端王为天子,立帝号曰徽宗,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

      登基之后,一向无事,忽一日,与高俅道:"朕欲要抬举你,但要有边功,方可升迁,先教枢密院与你入名。"

      只是做随驾迁转的人。

      后来没半年之间,直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

      高俅得做太尉,拣选吉日良辰去殿帅府里到任。

      所有一应合属公吏,衙将,都军,监军,马步人等,尽来参拜,各呈手本,开报花名。

      高殿帅一一点过,於内只欠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半月之前,已有病状在官,患病未痊。

      --不曾入衙门管事。

      高殿帅大怒,喝道:"胡说!既有手本呈来,却不是那厮抗拒官府,搪塞下官?此人即是推病在家!快与我拿来!"

      随即差人到王进家来捉拿王进。

      且说这王进却无妻子,只有一个老母,年已六旬之上。

      牌头与教头王进说道:"如今高殿帅新来上任,点你不着,军正司禀说染病在家,见有患病状在官,高殿帅焦躁,那里肯信,定要拿你,只道是教头诈病在家。教头只得去走一遭;若还不去,定连累小人了。"

      王进听罢,只得捱着病来;进殿帅府前,参见太尉,拜了四拜,躬身唱个喏,起来立在一边。

      高俅道:"你那厮便是都军教头王升的儿子?"

      王进禀道:"小人便是。"

      高俅喝道:"这厮!你爷是街上使花棒卖药的!你省得甚么武艺?前官没眼,参你做个教头,如何敢小觑我,不伏俺点视!你托谁的势要推病在家安闲快乐?"王进告道:"小人怎敢;其实患病未痊。"

      高太尉骂道:"贼配军!你既害病,如何来得?"

      王进又告道:"太尉呼唤,不敢不来。"

      高殿帅大怒∶喝令:"左右!拿下!加力与我打这厮!"

      众多牙将都是和王进好的,只得与军正司同告道:"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头,权免此人这一次。"

      高太尉喝道:"你这贼配军!且看众将之面饶恕你今日!明日却和你理会!"王进谢罪罢,起来抬头看了,认得是高俅;出得衙门,叹口气道:"我的性命今番难保了!俺道是甚么高殿帅,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的圆社高二!比先时曾学使棒,被我父亲一棒打翻,三四个月将息不起。有此之仇,他今日发迹,得做殿帅府太尉,正待要报仇。我不想正属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如何与他争得?怎生奈何是好?"回到家中,闷闷不已,对娘说知此事。

      母子二人抱头而哭。

      娘道:"我儿,"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恐没处走!"

      王进道:"母亲说得是。儿子寻思,也是这般计较。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庭,他手下军官多有曾到京师的,爱儿子使枪棒,何不逃去投奔他们?那里是用人去处,足可安身立命。"

      当下母子二人商议定了。

      其母又道:"我儿,和你要私走,只恐门前两个牌军,是殿帅府拨来伏侍你的,若他得知,须走不脱。"

      王进道:"不妨。母亲放心,儿子自有道理措置他。"

      当下日晚未昏。

      王进先叫张牌入来,分付道:"你先吃了些晚饭,我使你一处去干事。"

      张牌道:"教头使小人那里去?"

      王进道:"我因前日患病许下酸枣门外岳庙里香愿,明日早要去烧炷头香。你可今晚先去分付庙祝,教他来日早些开庙门,等我来烧炷头香,就要三牲献刘李王。你就庙里歇了等我。"

      张牌答应,先吃了晚饭,叫了安置。望庙中去了。

      当夜母子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细软银两,做一担儿打挟了;又装两个料袋袱驼,拴在马上的。

      等到五更,天色未明,王进叫起李牌,分付道:"你与我将这些银两去岳庙里和张牌买个三牲煮熟在那里等候;我买些纸烛,随后便来。"

      李牌将银子望庙中去了。

      王进自去备了马,牵出后槽,将料袋袱驼搭上,把索子拴缚牢了,牵在后门外,扶娘上了马;家中粗重都弃了;锁上前后门。

      挑了担儿,跟在马后,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势出了西华门,取路望延安府来。且说两个牌军买了福物煮熟,在庙等到已牌,也不见来。

      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寻时,只见锁了门,两头无路,寻了半日并无有人。

      看看待晚,岳庙里张牌疑忌,一直奔回家来,又和李牌寻了一黄昏。

      看看黑了,两个见他当夜不归,又不见了他老娘。

      次日,两个牌军又去他亲戚之家访问,亦无寻处。

      两个恐怕连累,只得去殿帅府首告:"王教头弃家在逃,母子不知去向。"

      高太尉见告,大怒道:"贼配军在逃,看那厮待走那里去!"

      随即押下文书,行开诸州各府捉拿逃军王进。

      二人首告,免其罪责,不在话下。

      且说王教头母子二人自离了东京,免不了饥餐渴饮,夜住晓行。

      在路一月有馀,忽一日,天色将晚,王进挑着担儿跟在娘的马后,口里与母亲说道:"天可怜见!惭愧了我母子两个脱了这天罗地网之厄!此去延安府不远了,高太尉便要差拿我也拿不着了!"

      母子二人欢喜,在路上不觉错过了宿头,"走了这一晚,不遇着一处村坊,那里去投宿是好?..."正没理会处,只见远远地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

      王进看了,道:"好了!遮莫去那里陪个小心,借宿一宵,明日早行。"

      当时转入林子里来看时,却是一所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柳树。

      当时王教头来到庄前,敲门多时,只见一个庄客出来。

      王进放下担儿,与他施礼。

      庄客道:"来俺庄上有甚事?"

      王进答道:"实不相瞒,小人母子二人贪行了些路程,错过了宿店,来到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依例拜纳房金。万望周全方便!"

      庄客答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问庄主太公。肯时但歇不妨。"

      王进又道:"大哥方便。"

      庄客入去多时,出来说道:"庄主太公教你两个入来。"

      王进请娘下了马。

      王进挑着担儿,就牵了马,随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歇下担儿,把马拴在柳树上。

      母子二人,直到草堂上来见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须发皆白,头戴遮尘暖帽,身穿直缝宽衫,腰系皂丝条,足穿熟皮靴。

      王进见了便拜。

      太公连忙道:"客人休拜。你们是行路的人,辛苦风霜,且坐一坐。"

      王进母子两个叙礼罢,都坐定。

      太公问道:"你们是那里来的?如何昏晚到此?"

      王进答道:"小人姓张,原是京师人。因为消折了本钱,无可营用,要去延安府投奔亲眷。不想今日路上贪行了程途,错过了宿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来日早行,房金依例拜纳。"

      太公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个顶着房屋走哩。你母子二位敢未打火?"

      --叫庄客,"安排饭来。"

      没多时,就厅上放开条桌子。

      庄客托出一桶盘,四样菜蔬,一盘牛肉,铺放桌上,先烫酒来筛下。

      太公道:"村落中无甚相待,休得见怪。"

      王进起身谢道:"小人母子无故相扰,此恩难报。"

      太公道:"休这般说,且请吃酒。"

      一面劝了五七杯酒,搬出饭来,二人吃了,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王进母子到客房里安歇。

      王进告道:"小人母亲骑的头口,相烦寄养,草料望乞应付,一并拜酬。"

      太公道:"这个不妨。我家也有头口骡马,教庄客牵出后槽,一发喂养。"

      王进谢了,挑那担儿到客房里来。

      庄客点上灯火,一面提汤来洗了脚。

      太公自回里面去了。

      王进母子二人谢了庄客,掩上房门,收拾歇息。

      次日,睡到天晓,不见起来。

      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过,听得王进老母在房里声唤。

      太公问道:"客官,天晓好起了?"

      王进听得,慌忙出房来见太公,施礼说道:"小人起多时了。夜来多多搅扰,甚是不当。"

      太公问道:"谁人如此声唤?"

      王进道:"实不相瞒太公说,老母鞍马劳倦,昨夜心痛病发。"

      太公道:"即然如此,客人休要烦恼,教你老母且在老夫庄上住几日。我有个医心痛的方,叫庄客去县里撮药来与你老母亲吃。教他放心慢慢地将息。"

      王进谢了。

      话休絮繁。

      自此,王进母子二人在太公庄上。

      服药,住了五七日。

      觉道母亲病患痊了,王进收拾要行。

      当日因来后槽看马,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脱着,刺着一身青龙,银盘也似一个面皮,约有十八九岁,拿条棒在那里使。

      王进看了半晌,不觉失口道:"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绽,嬴不得真好汉。"

      那后生听了大怒,喝道:"你是甚么人,敢来笑话我的本事!俺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叉一叉么?"

      说犹未了,太公到来喝那后生:"不得无礼!"

      那后生道:"叵耐这厮笑话我的棒法!"

      太公道:"客人莫不会使枪棒?"

      王进道:"颇晓得些。敢问长上,这后生是宅上何人?"

      太公道:"是老汉的儿子。"

      王进道:"既然是宅内小官人,若爱学时,小人点拨他端正,如何?"

      太公道:"恁地时十分好。"

      便教那后生:"来拜师父。"

      那后生那里肯拜,心中越怒道:"阿爹,休听这厮胡说!若吃他嬴得我这条棒时,我便拜他为师!"

      王进道:"小官人若是不当真时,较量一棒耍子。"

      那后生就空地当中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向王进道:"你来!你来!怕你不算好汉!"

      王进只是笑,不肯动手。

      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顽时,使一棒,何妨?"

      王进笑道:"恐冲撞了令郎时,须不好看。"

      太公道:"这个不妨;若是打折了手脚,亦是他自作自受。"

      王进道:"恕无礼。"

      去枪架上拿了一条棒在手里,来到空地上使个旗鼓。

      那后生看了一看,拿条棒滚将入来,迳奔王进。

      王进托地拖了棒便走。

      那后生轮着棒又赶入来。

      王进回身把棒望空地里劈将下来。

      那后生见棒劈来,用棒来隔。

      王进却不打下来,对棒一掣,却望后生怀里直搠将来,只一缴。

      那后生的棒丢在一边,扑地望后倒了。

      王进连忙撇了棒,向前扶住,道:"休怪,休怪。"

      那后生爬将起来,便去傍边掇条凳子纳王进坐,便拜道:"我枉自经了许多师家,原来不直半分!师父,没奈何,只得请教!"

      王进道:"我母子二人连日在此搅扰宅上,无恩可报,当以效力。"

      太公大喜,教那后生穿了衣裳,一同来后堂坐下;叫庄客杀一个羊,安排了酒食果品之类,就请王进的母亲一同赴席。

      四个人坐定,一面把盏。

      太公起身劝了一杯酒,说道:"师父如此高强,必是个教头;小儿"有眼不识泰山。""王进笑道:"好不厮欺,俏不厮瞒。小人不姓张,俺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的便是。这枪棒终日抟搏弄。为因新任一个高太尉,原被先父打翻,今做殿帅府太尉,怀挟旧仇,要奈何王进,小人不合属他所管,和他争不得,只得母子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种经略相公勾当。不想来到这里,得遇长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奔,连日管顾,甚是不当。既然令郎肯学时,小人一力奉教。只是令郎学的都是花棒,只好看,上阵无用。小人从新点拨他。"

      太公见说了,便道:"我儿,可知输了?快来再拜师父。"

      那后生又拜了王进。

      太公道:"教头在上∶老汉祖居在这华阴县界,前面便是少华山。这村便唤做史家村,村中总有三四百家都姓史。老汉的儿子从小不务农业,只爱刺枪使棒;母亲说他不得,一气死了。老汉只得随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钱财投师父教他;又请高手匠人与他剌了这身花绣,肩胸膛,总有九条龙。满县人口顺,都叫他做九纹龙史进。教头今日既到这里,一发成全了他亦好。老汉自当重重酬谢。"王进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说时,小人一发教了令郎方去。"

      自当日为始,吃了酒食,留住王教头母子二人在庄上。

      史进每日求王教头点拨十八般武艺,一一从头指教。那十八般武艺?

    矛、锤、弓、弩、铳、鞭、简、剑、链、挝,

    斧、钺并戈、戟、牌、棒与枪、杈。

      话说这史进第六日在庄上管待王教头母子二人,指教武艺。史太公自去华阴县中承当里正,不在话下。

      不觉荏苒光阴,早过半年之上。

      前后得半年之上,史进十八般武艺,矛,锤,弓,弩,铳,鞭,简,剑,链,挝斧,钺并戈,戟,牌,棒与枪,杈,从新学得十分学得精熟。

      多得王进尽心指教,点拨得件件都有奥妙。

      王进见他学得精熟了,自思在此虽好,只是不了;一日,想起来,相辞要上延安府去。

      史进那里肯放,说道:"师父只在此间过了。小弟奉养你母子二人以终天年,多少是好。"

      王进道:"贤弟,多蒙你好心,只此十分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来,负累了你,恐教贤弟亦遭缧绁之厄,不当稳便;以此两难。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着在老种经略处勾当。那里是镇守边庭,用人之际,足可安身立命。"

      史进并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个席筵送行,托出一盘--两个段子,一百两花银谢师。

      次日,史进收拾了担儿.备了马,母子二人相辞史太公。

      史进请娘乘了马,望延安府路途进发。

      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儿,亲送十里之程,心中难舍。

      史进当时拜别了师父,洒泪分手,和庄客自回。

      王教头依旧自挑了担儿,跟着马,母子二人自取关西路上去了。

      话中不说王进去投军役。

      只说史进回到庄上,每日只是打熬气力;亦且壮年,又没老小,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白日里只在庄射弓走马。

      不到半载之间,史进父亲太公染患病证,数日不起。

      史进使人远近请医士看治,不能痊可。

      呜呼哀哉,太公殁了。

      史进一面备棺椁盛殓,请僧修设好事,追斋理七,荐拔太公;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升天,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满y中T四百史家庄户都来送丧挂孝,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内了。

      史进家自此无人管业。

      史进又不肯务农,只要寻人使家生,较量枪棒。

      自史太公死后,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日。

      时当六月中旬,炎天正热,那一日,史进无可消遣,提个交床坐在打麦场柳阴树下乘凉。

      对面松林透过风来,史进喝采道:"好凉风!"

      正乘凉哩,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在那里张望。

      史进喝道:"作怪!谁在那里张俺庄上?"

      史进跳起身来,转过树背后,打一看时,认得是猎户兔李吉。

      史进喝道:"李吉,张我庄内做甚么?莫不是来相脚头!"

      李吉向前声诺道:"大郎,小人要寻庄上矮邱乙郎吃碗酒,因见大郎在此乘凉,不敢过来冲撞。"

      史进道:"我且问你∶往常时你只是担些野味来我庄上卖,我又不曾亏了你,如何一向不将来卖与我?敢是欺负我没钱?"

      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向没有野味,以此不敢来。"

      史进道:"胡说!偌大一个少华山,恁地广阔,不信没有个獐儿,兔儿?"

      李吉道:"大郎原来不知。如今山上添了一伙强人,扎下一个山寨,聚集着五七百个小喽罗,有百十匹好马。为头那个大王唤作"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达,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这三个为头打家劫舍。华阴县里禁他不得,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拿他。谁敢上去拿他?因此上,小人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那讨来卖!"

      史进道:"我也听得说有强人。不想那厮们如此大弄。必然要恼人。李吉,你今后有野味时寻些来。"

      李苦唱个喏自去了。

      史进归到厅前,寻思"这厮们大弄,必要来薅恼村坊。既然如此"便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庄内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烧了一陌顺溜纸,"便叫庄客去请这当村里三四百史家村户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齿坐下,教庄客一面把盏劝酒。史进对众人说道:"我听得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聚集着五七百小喽罗打家劫舍。这厮们既然大弄,必然早晚要来俺村中罗噪。我今特请你众人来商议。倘若那厮们来时,各家准备。我庄上打起梆子,你众人可各执枪棒前来救应;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递相救护,共保村坊。如果强人自来,都是我来理会。"

      众人道:"我等村农只靠大郎做主,梆子响时,谁敢不来。"

      当晚众人谢酒,各自分散回家,准备器械。

      自此,史进修整门户墙垣,安排庄院,设立几处梆子,拴束衣甲,整频刀马,防贼寇,不在话下。

      且说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坐定商议∶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那人原是定远人氏,能使两口双刀,虽无十分本事。

      精通阵法,广有谋略;第二个好汉,姓陈,名达,原是邺城人氏,使一条出白点钢枪;第三个好汉,姓杨,名春,蒲州解良县人氏,使一口大杆刀。

      当日,朱武当与陈达,杨春说道:"如今我听知华阴县里出三千赏钱,召人捉我们,诚恐来时要与他厮杀。只是山寨钱粮欠少,如何不去劫掳些来,以供山寨之用?聚积些粮食在寨里,防备官军来时,好和他打熬。"

      跳涧虎陈达道:"说得是。如今便去华阴县里先问他借粮,看他如何。"

      白花蛇杨春道:"不要华阴县去;只去蒲城县,万无一失。"

      陈达道:"蒲城县人户稀少,钱粮不多,不如只打华阴县;里人民丰富,钱粮广有。"

      杨春道:"哥哥不知。若是打华阴县时,须从史家村过。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不可去撩拨他。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

      陈达道:"兄弟懦弱!一个村坊,过去不得,怎地敢抵敌官军?"

      杨春道:"哥哥,不可小了他!那人端的了得!"

      朱武道:"我也曾闻他十分英雄,说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罢。"

      陈达叫将起来,说道:"你两个闭了乌嘴!"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只是一个人,须不三头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喽罗:"快备我的马来!如今便先去打史家庄,后取豹阴县!"

      朱武、杨春再三谏劝。

      陈达那里肯听,随即披挂上马,点了一百四五十小喽罗,鸣锣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且说史进正在庄前整制刀马,只见庄客报知此事。

      史听得,就庄上敲起梆子来。

      那庄前,庄后,庄东,庄西,三四百家庄户,听得梆子响,都拖枪曳棒,聚起三四百人,一齐都到史家庄上。

      看了史进,头戴一字巾,身披朱红甲;上穿青锦袄,下着抹绿靴;腰系皮搭,前后铁掩心;一张弓,一壶箭,手里拿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

      庄客牵过那匹火炭赤马。

      史进上了马,绰了刀,前面摆着三四十壮健的庄客,后面列着八九十村蠢的乡夫及史家庄户,都跟在后头,一齐呐喊,直到村北路口。

      那少华山陈达引了人马飞奔到山坡下,将小喽罗摆开。

      史进看时,见陈达头戴干红凹面巾,身披里金生铁甲;上穿一领红衲袄,脚穿一对吊墩靴;腰系七尺攒线搭;坐骑一匹高头白马;手中横着丈八点钢矛。

      小喽罗趁势便呐喊。

      二员将就马上相见。

      陈达在马上看着史进,欠身施礼。

      史进喝道:"汝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着弥天大罪,都是该死的人!你也须有耳朵!好大胆!直来太岁头上动土!"

      陈达在马上答道:"俺山寨里欠少些粮,欲往华阴县借粮;经由贵庄,假一条路,并不敢动一根草。可放我们过去,回来自当拜谢。"

      史进道:"胡说!俺家现当里正,正要拿你这伙贼;今日倒来经由我村中过却不拿你,倒放你过去,本县知道,须连累於我。"

      陈达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相烦借一条路。"

      史进道:"甚么闲话!我便肯时,有一个不肯!你问得他肯便去!"

      陈达道:"好汉,叫我问谁?"

      史进道:"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便放你去!"

      陈达大怒道:"赶人不要赶上!休得要逞精神!"

      史进也怒,轮手中刀,骤坐下马,来战陈达。

      陈达也拍马挺枪来迎史进。

      两个交马,斗了多时,史进卖个破绽,让陈达把枪望心窝里搠来;史进却把腰闪,陈达和枪撷入怀里来;史进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挟,把陈达轻轻摘离了嵌花鞍,款款揪住了线搭,只一丢,丢落地,那匹战马拨风也似去了。

      史进叫庄客把陈达绑了。

      众人把小喽罗一赶都走了。

      史进回到庄上,把陈达绑在庭心内柱上,等待一发拿了那贼首,一并解官请赏;且把酒来赏了众人,教且权散。

      众人喝采:"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

      休说众人欢喜饮酒。

      却说朱武、杨春,两个正在寨里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喽罗再去探听消息。只见回去的人牵着空马,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所说,送了性命!"

      朱武问其缘故。

      小喽罗备说交锋一节,"怎当史进英雄!"

      朱武道:"我的言语不听,果有此祸!"

      杨春道:"我们尽数都去与他死并,如何?"

      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输了,你如何并得他过?我有一条苦计,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

      杨春问道:"如何苦计?"

      朱武附耳低言说道:"只除恁地"杨春道:"好计!我和你便去!事不宜迟!"

      再说史进正在庄上忿怒未消,只见庄客飞报道:"山寨里朱武,杨春自来了。"

      史进道:"这厮合休!我教他两个一发解官!快牵过马来!"

      一面打起梆子。

      众人早都到来。

      史进上了马,正待出庄门,只见朱武、杨春,步行已到庄前,两个双双跪下,擎着四行眼泪。

      史进下马来喝道:"你两个跪下如何说?"

      朱武哭道:"小人等三个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当初发愿道:"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

      虽不及关,张,刘备的义气,其心则同。

      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误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无计恳求,今来迳就死。

      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誓不皱眉。

      我等就英雄手内请死,并无怨心!"

      史进听了,寻思道:"他们直恁义气!我若拿他去解官请赏时,反教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虫不吃伏肉。"

      "史进道:"你两个且跟我进来。"

      朱武、杨春,并无惧怯,随了史进,直到后厅前跪下,又教史进绑缚。

      史进三四五次叫起来。

      他两个那里肯起来。

      "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

      史进道:"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深重,我若送了你们,不是好汉。我放陈达还你,如何?"

      朱武道:"休得连累了英雄,不当稳便,宁可把我们解官请赏。"

      史进道:"如何使得。你肯吃我酒食么?"

      朱武道:"一死尚然不惧,何况酒肉乎!"

      当时史进大喜,解放陈达,就后厅上座置酒设席管待三人。

      朱武,杨春,陈达,拜谢大恩。

      酒至数杯,少添春色。

      酒罢,三人谢了史进,回山去了。

      史进送出庄门,自回庄上。

      却说朱武等三人归到寨中坐下,朱武道:"我们非这条苦计,怎得性命在此?虽然救了一人,却也难得史大郎为义气上放了我们。过几日备些礼物送去,谢他救命之恩。"

      卑休絮繁,过了十数日,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两蒜条金,使两个小喽罗送去史家庄上,当夜敲门。

      庄客报知,史进火急披衣,来到庄前,问小喽罗:"有甚话说?"

      小喽罗道:"三个头领再三拜覆∶特使进献些薄礼,酬谢大郎不杀之恩。不要推却,望乞笑留。"

      取出金子递与。

      史进初时推却,次后寻思道:"既然好意送来,受之为当。"

      叫庄客置酒管待小校吃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银两赏了小校回山。

      又过半月馀,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议掳掠得好大珠子,又使小喽罗连夜送来庄上。

      史进受了,不在话下。

      又过了半月,史进寻思道:"也难得这三个敬重我,我也备些礼物回奉他。"次日,叫庄客寻个裁缝,自去县里买了三匹红绵,裁成三领锦袄子;又拣肥羊煮了三个,将大盒子盛了,委两个庄客送去。

      史进庄上有个为头的庄客王四,此人颇能答应官府,口舌利便,满庄人都叫他做"赛伯当"史进教他一个得力的庄客,挑了盒担,直送到山下。

      小喽罗问了备细,引到山寨里见了朱武等。

      三个头领大喜,受了锦袄子并肥羊酒礼,把十两银子赏了庄客,每人吃了十数碗酒,下山同归庄内,见了史进,说道:"山上头领多多上覆"。

      史进自此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来。

      不时间,只是王四去山寨里送物事,不只一日。

      寨里头领也频频地使人送金银来与史进。

      荏苒光阴,时遇八月中秋到来。

      史进要和三人说话,约至十五夜来庄上赏月饮酒,先使庄客王四带一封请书直至少华山上请朱武,陈达,杨春,来庄上赴席。

      王四驰书迳到山寨里,见了三位头领,下了来书。

      朱武看了大喜。

      三个应允,随即写封回书,赏了王四五两银子,吃了十来碗酒。

      王四下得山来,正撞着时常送物事来的小喽罗,一把抱住,那里肯放,又拖去山路边村酒店里吃了十数碗酒。

      王四相别了回庄,一面走着,被山风一吹,酒却涌上来,踉踉跄跄,一步一颠;走不得十里之路,见座林子,奔到里面,望着那绿茸茸莎草地上扑地倒了。

      原来打兔李吉正在那坡下张兔儿,认得是史家庄上王四,赶入林子里来扶他,那里扶得动,只见王四搭里出银子来。

      李吉寻思道:"这厮醉了,...那里讨得许多?...何不拿他些?"

      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自是生出机会来∶李吉解那搭,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书和银子都抖出来。

      李吉拿起,颇识几字;将书拆开看时,见面写着少华山朱武,陈达,杨春;中间多有兼文武的言语,却不识得,只认得三个字。

      李吉道:"我做猎户,几时能勾发迹?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财,却在这里!豹阴县里现出三千贯赏钱捕捉他三个贼人。叵耐史进那厮,前日我去他庄上寻矮邱乙郎,他道我来相脚头屣盘,--你原来倒和贼人来往!"

      银子并书都拿去了,华阴县里来出首。

      却说庄客王四一觉直睡到二更方醒,觉得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身上,吃了一惊,跳将起来,却见四边都是松树;便去腰里摸时,搭和书都不见了;四下里寻时,只见空搭在莎草上。

      王四只管叫苦,寻思道:"银子不打紧,这封回书却怎生得好?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眉头一纵,计上心来,自道:"若回去庄上说脱了回书,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赶我出来;不如只说不曾有回书,那里查照?"

      计较定了,飞也似取路归来庄上,却好五更天气。

      史进见王四回来,问道:"你缘何方才归来?"

      王四道:"托主人福荫,寨中三个头领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吃了半夜乃,因此回来迟了。"

      史进又问:"曾有回书么?"

      王四道:"三个头领要写回书,却是小人道∶"三位头领既然准时赴席,何必回书?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些失支脱节,不是耍处。""史进听了大喜,说道:"不枉了诸人叫你"赛伯当!"真个了得!"

      王四应道:"小人怎敢差迟,路上不曾住脚,一直奔回庄上。"

      史进道:"既然如此,教人去县里买些果品案酒伺候。"

      不觉中秋节至。

      是日晴明得好。

      史进当日分付家中庄客宰了一腔大羊,杀了百十个鸡鹅,准备下酒食筵宴。

      看看天色晚来,少华山上朱武,陈达,杨春,三个头领分付小喽罗看守寨栅,只带三五个做伴,将了朴刀,各跨口腰刀,不骑鞍马,步行下山,迳来到史家庄上。

      史进接着,各叙礼罢,请入后园。

      庄内己安排下筵宴。

      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坐,史进对席相陪,便叫庄客把前后庄门拴了,一面饮酒。庄内庄客轮流把盏,一边割羊劝酒。

      酒至数杯,却早东边推起那轮明月。

      史进和三个头领叙说旧话新言。

      只听得墙外一声喊起,火把乱明。

      史进大惊,跳起身来道:"三位贤友且坐,待我去看!"

      喝叫庄客:"不要开门!"

      掇条梯子上墙打一看时,只见是华阴县尉在马上,引着两个都头,带着三四百士兵,围住庄院。

      史进及三个头领只管叫苦。

      外面火光中照见钢叉,朴刀,五股寸,留客住,摆得似麻林一般。

      两个都头口里叫道:"不要走了强贼!"

      不是这伙人来捉史并三个头领,怎地教史进先杀了一二个人,结识了十数个好汉?直教∶芦花深处屯兵士,荷叶阴中治战船。

      毕竟史进与三个头领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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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回、宋公明神聚蓼儿,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 水浒传
    • 第120回、宋公明神聚蓼儿,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 第120回、宋公明神聚蓼儿,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水浒传第120回:宋公明神聚蓼儿,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话说宋江衣锦还乡,还至东京,与众弟兄相会,令其各人收拾行装,前往任所。当有神行太保戴宗来探宋江,二人坐间闲话。只见戴宗起身道:"小弟已蒙圣恩,除授衮州都统制。今情愿纳下官诰,要去泰安州岳庙里,陪堂求闲,过了此生,实为万幸。"宋江道:"贤弟何故行此念头?"戴宗道:"是弟夜梦崔府君勾唤,因此发了这片善心。"宋江道:"贤弟生身,既为神行太保,他日必作岳府灵聪。"自此相别之后,戴宗纳还了官诰,去到泰安州岳庙里,陪堂出家,每日殷勤奉祀圣帝香火,虔诚无忽。后数月,一夕无恙,请众道伴相辞作别,大笑而终。后来在岳庙里累次显灵,州人庙祝,随塑戴宗神像于庙里,胎骨是他真身。又有阮小七受了诰命,辞别宋江,已往盖天军做都统制职事。未及数月,被大将王禀、赵谭怀挟帮源洞辱骂旧恨,累累于童枢密前诉说阮小七的过失,曾穿着方腊的赭黄袍、龙衣玉带,虽是一时戏耍,终久怀心不良,亦且盖天军地僻人蛮,必致造反。童贯把此事达知蔡京,奏过天子,请降了圣旨,行移公文到彼处,追夺阮小七本身的官诰,复为庶民。阮小七见了,心中也自欢喜,带了老母,回还梁山泊石碣村,依旧打鱼为生,奉养老母,以终天年,后来寿至六十而亡。且说小旋风柴进在京师,见戴宗纳还官诰,求闲去了,又见说朝廷追夺了阮小七官诰,不合戴了方腊的平天冠、龙衣玉带,意在学他造反,罚为庶反,寻思:"我亦曾在方腊处做驸马,倘或日后奸臣们知得,于天子前谗佞,见责起来,追了诰命,岂不受辱?不如自识时务,免受玷辱。"推称风疾病患,不时举发,难以任用,情愿纳还官诰,求闲为农。辞别众官,再回沧州横海郡为民,自在过活。忽然一日,无疾而终。李应受中山府都统制,赴任半年,闻知柴进求闲去了,自思也推称风瘫,不能为官,申达省院,缴纳官诰,复还故乡独龙冈村中过活。后与杜兴一处作富豪,俱得善终。关胜在北京大名府总管兵马,甚得军心,众皆钦伏。一日,操练军马回来,因大醉,失脚落马,得病身亡。呼延灼受御营指挥使,每日随驾操备。后领大军,破大金兀术四太子,出军杀至淮西,阵亡。只有朱仝在保定府管军有功,后随刘光世破了大金,直做到太平军节度使。花荣带同妻小妹子,前赴应天府到任。吴用自来单身,只带了随行安童,去武胜军到任。李逵亦是独自带了两个仆从,自来润州到任。话说为何只说这三个到任,别的都说了绝后结果?为这七员正将,都不见着,先说了结果。后这五员正将,宋江、卢俊义、花荣、吴用、李逵还有会处,以此未说绝了,结果下来便见。再说宋江、卢俊义在京师,都分派了诸将赏赐,各各令其赴任去讫。殁于王事者,止将家眷人口,关给与恩赏钱帛金银,仍各送回故乡,听从其便。再有现在朝京偏将一十五员,除兄弟宋清还乡为农外,杜兴已自跟随李应还乡去了;黄信仍任青州;孙立带同兄弟孙新、顾大嫂,并妻小,自依旧登州任用;邹润不愿为官,回登云山去了;蔡庆跟随关胜,仍回北京为民;裴宣自与杨林商议了,自回饮马川,受职求闲去了;蒋敬思念故乡,愿回潭州为民;朱武自来投授樊瑞道法,两个做了全真先生,云游江湖,去投公孙胜出家,以终天年;穆春自回揭阳镇乡中,复为良民;凌振炮手非凡,仍受火药局御营任用。旧在京师偏将五员:安道全钦取回京,就于太医院做了金紫医官;皇甫端原受御马监大使;金大坚已在内府御宝监为官;萧让在蔡太师府中受职,作门馆先生;乐和在驸马王都尉府中尽老清闲,终身快乐,不在话下。且说宋江自与卢俊义分别之后,各自前去赴任。卢俊义亦无家眷,带了数个随行伴当,自望庐州去了。宋江谢恩辞朝,别了省院诸官,带同几个家人仆从,前往楚州赴任。自此相别,都各分散去了,亦不在话下。且说宋朝原来自太宗传太祖帝位之时,说了誓愿,以致朝代奸佞不清。至今徽宗天子,至圣至明,不期致被奸臣当道,谗佞专权,屈害忠良,深可悯念。当此之时,却是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四个贼臣,变乱天下,坏国、坏家、坏民。当有殿帅府太尉高俅、杨戬,因见天子重礼厚赐宋江等这伙将校,心内好生不然。两个自来商议道:"这宋江、卢俊义皆是我等仇人,今日倒吃他做了有功之臣,受朝廷这等恩赐,却教他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我等省院官僚,如何不惹人耻笑?自古道:“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杨戬道:"我有一计,先对付了卢俊义,便是绝了宋江一只臂膊。这人十分英勇,若先对付了宋江,他若得知,必变了事,倒惹出一场不好。"高俅道:"愿闻你的妙计如何。"杨戬道:"排出几个庐州军汉,来省院首告卢安抚,招军买马,积草屯粮,意在造反,便与他申呈去太师府启奏,和这蔡太师都瞒了。等太师奏过天子,请旨定夺,却令人赚他来京师。待上皇赐御食与他,于内下了些水银,却坠了那人腰肾,做用不得,便成不得大事。再差天使却赐御酒与宋江吃,酒里也与他下了慢药,只消半月之间,以定没救。"高俅道:"此计大妙!"有诗堪笑:

      自古权奸害善良,不容忠义立家邦。
      皇天若肯明昭报,男作俳优女作倡。

        两个贼臣计议定了,着心腹人出来寻觅两个庐州土人,写与他状子,叫他去枢密院首告卢安抚,在庐州即日招军买马,积草屯粮,意欲造反,使人常往楚州,结连安抚宋江,通情起义。枢密院却是童贯,亦与宋江等有仇,当即收了原告状子,迳呈来太师府启奏。蔡京见了申文,便会官计议。此时高俅、杨戬俱各在彼,四个奸臣,定了计策,引领原告人,入内启奏天子。上皇曰:"朕想宋江、卢俊义征讨四方虏寇,掌握十万兵权,尚且不生歹念。今已去邪归正,焉肯背反?寡人不曾亏负他,如何敢叛逆朝廷?其中有诈,未审虚的,难以准信。"当有高俅、杨戬在旁奏道:"圣上道理虽然,人心难忖。想必是卢俊义嫌官卑职小,不满其心,复怀反意,不幸被人知觉。"上皇曰:"可唤来寡人亲问,自取实招。"蔡京、童贯又奏道:"卢俊义是一猛兽未保其心。倘若惊动了他,必致走透,深为未便,今后难以收捕。只可赚来京师,陛下亲赐御膳御酒,将圣言抚谕之,窥其虚实动静。若无,不必究问,亦显陛下不负功臣之念。"上皇准奏,随即降下圣旨,差一使命迳往庐州,宣取卢俊义还朝,有委用的事。天使奉命来到庐州,大小官员,出郭迎接,直至州衙,开读已罢。话休絮烦。卢俊义听了圣旨,宣取回朝,便同使命离了庐州,一齐上了铺马来京。于路无话,早至东京皇城司前歇了。次日,早到东华门外,伺候早朝。时有太师蔡京、枢密院童贯、太尉高俅、杨戬,引卢俊义于偏殿,朝见上皇。拜舞已罢,天子道:"寡人欲见卿一面。"又问:"庐州可容身否?"卢俊义再拜奏道:"托赖圣上洪福齐天,彼处军民,亦皆安泰。"上皇又问了些闲话,俄延至午,尚膳厨官奏道:"进呈御膳在此,未敢擅便,乞取圣旨。"此时高俅、杨戬已把水银暗地着放在里面,供呈在御案上。天子当面将膳赐与卢俊义。卢俊义拜受而食。上皇抚谕道:"卿去庐州,务要尽心,安养军士,勿生非意。"卢俊义顿首谢恩,出朝回还庐州,全然不知四个贼臣设计相害。高俅、杨戬相谓曰:"此后大事定矣!"再说卢俊义是夜便回庐州来,觉道腰肾疼痛,动举不得,不能乘马,坐船回来。行至泗州淮河,天数将尽,自然生出事来。其夜因醉,要立在船头上消遣,不想水银坠下腰胯并骨髓里去,册立不牢,亦且酒后失脚,落于淮河深处而死。可怜河北玉麒麟,屈作水中冤抑鬼。从人打捞起首,具棺譎殡于泗州高原深处。本州官员动文书申覆省院,不在话下。

        且说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四个贼臣,计较定了,将泗州申达文书,早朝奏闻天子说:"泗州申覆卢安抚行至淮河,因酒醉坠水而死。臣等省院,不敢不奏。今卢俊义已死,只恐宋江心内设疑,别生他事。乞陛下圣鉴,可差天使,御酒往楚州赏赐,以安其心。"上皇沈吟良久,欲道不准,未知其心,意欲准行,诚恐有弊。上皇无奈,终被奸臣谗佞所惑,片口张舌,花言巧语,缓里取事,无不纳受。遂降御酒二樽,差天使一人,往楚州,限目下便行。眼见得这使臣亦是高俅、杨戬二贼手下心腹之辈,天数只注宋公明合当命尽,不期被这奸臣们将御酒内放了慢药在里面,却教天使擎了,迳往楚州来。

        且说宋公明自从到楚州为安抚,兼管总领兵马。到任之后,惜军爱民,百姓敬之如父母,军校仰之若神明,讼庭肃然,六事俱备,人心既服,军民钦敬。宋江公事之暇,时常出郭游玩。原来楚州南门外,有个去处,地名唤做蓼儿。其山四面都是水港,中有高山一座。其山秀丽,松柏森然,甚有风水。虽然是个小去处,其内山峰环绕,龙虎踞盘,曲折峰峦,陂阶台砌。四围港汊,前后湖荡,俨然是梁山泊水浒寨一般。宋江看了,心中甚喜,自己想道:"我若死于此处,堪为阴宅。但若身闲,常去游玩,乐情消遣。"

        话休絮烦。自此宋江到任以来,将及半载,时是宣和六年首夏初旬,忽听得朝廷降赐御酒到来,与众出郭迎接。入到公廨,开读圣旨已罢,天使捧过御酒,教宋安抚饮毕。宋江亦将御酒回劝天使,天使推称自来不会饮酒。御酒宴罢,天使回京。宋江备礼,馈送天使,天使不受而去。宋江自饮御酒之后,觉道肚腹疼痛,心中疑虑,想被下药在酒里。却自急令从人打听那来使时,于路馆驿,却又饮酒。宋江已知中了奸计,必是贼臣们下了药酒,乃叹曰:"我自幼学儒,长而通吏,不幸失身于罪人,并不曾行半点异心之事。今日天子轻听谗佞,赐我药酒,得罪何辜。我死不争,只有李逵现在润州都统制,他若闻知朝廷行此奸弊,必然再去哨聚山林,把我等一世清名忠义之事坏了。只除是如此行方可。"连夜使人往润州唤取李逵星夜到楚州,别有商议。且说李逵自到润州为都统制,只是心中闷倦,与众终日饮酒,只爱贪杯。听得宋江差人到来有请,李逵道:"哥哥取我,必有话说。"便同干人下了船,直到楚州,迳入州治,拜见宋江罢。宋江道:"兄弟,自从分散之后,日夜只是想念众人。吴用军师,武胜军又远,花知寨在应天府,又不知消耗,只有兄弟在润州镇江较近,特请你来商量一件大事。"李逵道:"哥哥,甚么大事?"宋江道:"你且饮酒!"宋江请进后厅,现成杯盘,随即管待李逵,吃了半晌酒食。将至半酣,宋江便道:"贤弟不知,我听得朝廷差人药酒来,赐与我吃。如死,却是怎的好?"李逵大叫一声:"哥哥,反了罢!"宋江道:"兄弟,军马尽都没了,兄弟们又各分散,如何反得成?"李逵道:"我镇江有三千军马,哥哥这里楚州军马,尽点起来,并这百姓,都尽数起去,并气力招军买马杀将去!只是再上梁山泊倒快活!强似在这奸臣们手下受气!"宋江道:"兄弟且慢着,再有计较。"原来那接风酒内,已下了慢药。当夜李逵饮酒了,次日,具舟相送。李逵道:"哥哥几时起义兵,我那里也起军来接应。"宋江道:"兄弟,你休怪我!前日朝廷差天使,赐药酒与我服了,死在旦夕。我为人一世,只主张“忠义”二字,不肯半点欺心。今日朝廷赐死无辜,宁可朝廷负我,我忠心不负朝廷。我死之后,恐怕你造反,坏了我梁山泊替天行道忠义之名。因此,请将你来,相见一面。昨日酒中,已与了你慢药服了,回至润州必死。你死之后,可来此处楚州南门外,有个蓼儿,风景尽与梁山泊无异,和你阴魂相聚。我死之后,尸首定葬于此处,我已看定了也!"言讫,堕泪如雨。李逵见说,亦垂泪道:"罢,罢,罢!生时伏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言讫泪下,便觉道身体有些沈重。当时泪,拜别了宋江下船。回到润州,果然药发身死。李逵临死之时,嘱咐从人:"我死了,可千万将我灵柩去楚州南门外蓼儿和哥哥一处埋葬。"嘱罢而死。从人置备棺譎盛贮,不负其言,扶柩而往。再说宋江自从与李逵别后,心中伤感,思念吴用、花荣,不得会面。是夜药发临危,嘱咐从人亲随之辈:"可依我言,将我灵柩,安葬此间南门外蓼儿高原深处,必报你众人之德。乞依我嘱!"言讫而逝。宋江从人置备棺譎,依礼殡葬。楚州官吏听从其言,不负遗嘱,当与亲随人从、本州吏胥老幼,扶宋公明灵柩,葬于蓼儿。数日之后,李逵灵柩,亦从润州到来,葬于宋江墓侧,不在话下。且说宋清在家患病,闻知家人回来,报说哥哥宋江已故在楚州,病在郓城,不能前来津送。后又闻说葬于本州南门外蓼儿,只令得家人到来祭祀,看视坟茔,修完备,回覆宋清,不在话下。

        却说武胜军承宣使军师吴用,自到任之后,常常心中不乐,每每思念宋公明相爱之心。忽一日,心情恍惚,寝寐不安。至夜,梦见宋江、李逵二人,扯住衣服,说道:"军师,我等以忠义为主,替天行道,于心不曾负了天子。今朝廷赐饮药酒,我死无辜。身亡之后,现已葬于楚州南门外蓼儿深处。军师若想旧日之交情,可到坟茔,亲来看视一遭。"吴用要问备细,撒然觉来,乃是南柯一梦。吴用泪如雨下,坐而待旦。得了此梦,寝食不安。次日,便收拾行李,迳往楚州来。不带从人,独自奔来。前至楚州,果然宋江已死,只闻彼处人民无不嗟叹。吴用安排祭仪,直至南门外蓼儿,寻到坟茔,置祭宋公明、李逵,就于墓前,以手掴其坟冢,哭道:"仁兄英灵不昧,乞为昭鉴。吴用是一村中学究,始随晁盖,后遇仁兄,救护一命,坐享荣华。到今数十余载,皆赖兄之德。今日既为国家而死,托梦显灵与我,兄弟无以报答,愿得将此良梦,与仁兄同会于九泉之下。"言罢痛哭。正欲自缢,只见花荣从船上飞奔到于墓前,见了吴用,各吃一惊。吴学究便问道:"贤弟在应天府为官,缘何得知宋兄已丧?"花荣道:"兄弟自从分散到任之后,无日身心得安,常想念众兄之情。因夜得一异梦,梦见宋公明哥哥和李逵前来,扯住小弟,诉说朝廷赐饮药酒鸩死,现葬于楚州南门外蓼儿高原之上。兄弟如不弃旧,可到坟前,看望一遭。因此,小弟掷了家间,不避驱驰,星夜到此。"吴用道:"我得异梦,亦是如此,与贤弟无异,因此而来。今得贤弟到此最好,吴某心中想念宋公明恩义难舍,交情难报,正欲就此处自缢而死,魂魄与仁兄同聚一处。身后之事,托与贤弟。"花荣道:"军师既有此心,小弟便当随从,亦与仁兄同归一处。"似此真乃死生契合者也。有诗为证:

      红蓼中托梦长,花荣吴用各悲伤。
      一腔义血元同有,岂忍田横独丧亡?

        吴用道:"我指望贤弟看见我死之后,葬我于此,你如何也行此事?"花荣道:"小弟寻思宋兄长仁义难舍,思念难忘。我等在梁山泊时,已是大罪之人,幸然不死。感得天子赦罪招安,北讨南征,建立功勋。今已姓扬名显,天下皆闻。朝廷既已生疑,必然来寻风流罪过。倘若被他奸谋所施,误受刑戮,那时悔之无及。如今随仁兄同死于黄泉,也留得个清名于世,必归坟矣!"吴用道:"贤弟,你听我说,我已单身,又无家眷,死却何妨?你今现有幼子娇妻,使其何依?"花荣道:"此事无妨,自有囊箧足以口。妻室之家,亦自有人料理。"两个大哭一场,双双悬于树上,自缢而死。船上从人久等,不见本官出来,都到坟前看时,只见吴用、花荣,自缢身死。慌忙报与本州官僚,置备棺譎,葬于蓼儿宋江墓侧,宛然东西四丘。楚州百姓,感念宋江仁德,忠义两全,建立祠堂,四时享祭,里人祈祷,无不感应。

        且不说宋江在蓼儿累累显灵,所求立应。却说道君皇帝,在东京内院,自从赐御酒与宋江之后,圣意累累设疑,又不知宋江消息,常只挂念于怀。每日被高俅、杨戬议论奢华受用所惑,只要闭塞贤路,谋害忠良。忽然一日,上皇在内宫闲玩,猛然思想起李师师,就从地道中,和两个小黄门,迳来到他后园中,拽动铃索。李师师慌忙迎接圣驾,到于卧房内坐定。上皇便叫前后关闭了门户。李师师盛妆向前起居已罢,天子道:"寡人近感微疾,现令神医安道全看治,有数十日不曾来与爱卿相会,思慕之甚!今一见卿,朕怀不胜悦乐!"李师师奏道:"深蒙陛下眷爱之心,贱人愧感莫尽!"房内铺设酒肴,与上皇饮酌取乐。才饮过数杯,只见上皇神思困倦。点的灯烛荧煌,忽然就房里起一阵冷风,上皇见个穿黄衫的立在面前。上皇惊起问道:"你是甚人,直来到这里?"那穿黄衫的人奏道:"臣乃是梁山泊宋江部下神行太保戴宗。"上皇道:"你缘何到此?"戴宗奏道:"臣兄宋江,只在左右,启请陛下车驾同行。"上皇曰:"轻屈寡人车驾何往?"戴宗道:"自有清秀好去处,请陛下游玩。"上皇听罢此语,便起身随戴宗出得后院来,见马车足备,载宗请上皇乘马而行。但见如云似雾,耳闻风雨之声,到一个去处。但见:

        漫漫烟水,隐隐云山。不观日月光明,只见水天一色。红瑟瑟满满目蓼花,绿依依一洲芦叶。双双鸿雁,哀鸣在沙渚矶头;对对,倦宿在败荷汀畔。霜枫簇簇,似离人点染泪波;风柳疏疏,如怨妇蹙颦眉黛。淡月寒星长夜景,凉风冷露九秋天。

        当下上皇在马上观之不足,问戴宗道:"此是何处,要寡人到此?"戴宗指着山上关路道:"请陛下行去,到彼便知。"上皇纵马登山,行过三重关道,至第三座关前,见有上百人,俯伏在地,尽是披袍挂铠,戎装革带,金盔金甲之将。上皇大惊,连问道:"卿等皆是何人?"只见为头一个,凤翅金盔,锦袍金甲,向前奏道:"臣乃梁山泊宋江是也。"上皇曰:"寡人已教卿在楚州为安抚使,却缘何在此?"宋江奏道:"臣等谨请陛下到忠义堂上,容臣细诉衷曲枉死之冤。"上皇到忠义堂前下马,上堂坐定,看堂下时,烟雾中拜伏着许多人。上皇犹豫不定。只见为首的宋江上阶,跪膝向前,垂泪启奏。上皇道:"卿何故泪下?"宋江奏道:"臣等虽曾抗拒天兵,素秉忠义,并无分毫异心。自从泰陛下敕命招安之后,先退辽兵,次平三寇,弟兄手足,十损其八。臣蒙陛下命守楚州,到任已来,与军民水米无交,天地共知。今陛下赐臣药酒,与臣服吃,臣死无憾,但恐李逵怀恨,辄起异心。臣特令人去润州唤李逵到来,亲与药酒鸩死。吴用、花荣,亦为忠义而来,在臣冢上,俱皆自缢而亡。臣等四人,同葬于楚州南门外蓼儿。里人怜悯,建立祠堂于墓前。今臣等阴魂不散,俱聚于此,伸告陛下,诉平生衷曲,始终无异。乞陛下圣鉴。"上皇听了大惊曰:"寡人亲差天使,亲赐黄封御酒,不知是何人换了药酒赐卿?"宋江奏道:"陛下可问来使,便知奸弊所出。"上皇看见三关寨栅雄壮,惨然问曰:"此是何所,卿等聚会于此?"宋江奏曰:"此是臣等旧日聚义梁山泊也。"上皇又曰:"卿等已死,当往受生,何故相聚于此?"宋江奏道:"天帝哀怜臣等忠义,蒙玉帝符牒敕命,封为梁山泊都土地。众将已会于此,有屈难伸,特令戴宗屈万乘之主,亲临水泊,恳告平日衷曲。"上皇曰:"卿等何不诣九重深院,显告寡人?"宋江奏道:"臣乃幽阴魂魄,怎得到凤阙龙楼?今者陛下出离宫禁,屈邀至此。"上皇曰:"寡人可以观玩否?"宋江等再拜谢恩。上皇下堂,回首观看堂上牌额,上书"忠义堂"三字,上皇点头下阶。忽见宋江背后转过李逵,手双斧,厉声高叫道:"皇帝,皇帝!你怎地听信四个贼臣挑拨,屈坏了我们性命?今日既见,正好报仇!"黑旋风说罢,抡起双斧,迳奔上皇。天子吃这一惊,撒然觉来,乃是南柯一梦,浑身冷汗。闪开双眼,见灯烛荧煌,李师师犹然未寝。上皇问曰:"寡人恰在何处去来?"李师师奏道:"陛下适间伏枕而卧。"上皇却把梦中神异之事,对李师师一一说知。李师师又奏曰:"凡人正直者,必然为神。莫非宋江端的已死,是他故显神灵,托梦与陛下?"上皇曰:"寡人来日,必当举问此事。若是如果死了,必须与他建立庙宇,敕封烈侯。"李师师奏曰:"若圣上果然加封,显陛下不负功臣之德。"上皇当夜嗟叹不已。

        次日临朝,传圣旨,会群臣于偏殿。当有蔡京、童贯、高俅、杨戬等,只虑恐圣上问宋江之事,已出宫去了。只有宿太尉等几位大臣,在彼侍侧,上皇便问宿元景曰:"卿知楚州安抚宋江消息否?"宿太尉奏道:"臣虽一向不知宋安抚消息,臣昨夜得一异梦,甚是奇怪。"上皇曰:"卿得异梦,可奏与寡人知道。"宿太尉奏曰:"臣梦见宋江,亲到私宅,戎装带,顶盔明甲,见臣诉说,陛下以药酒见赐而亡。楚人怜其忠义,葬在楚州南门外蓼儿内,建立祠堂,四时享祭。"上皇听罢,便颠头道:"此诚异事。与朕梦一般。"又分付宿元景道:"卿可差心腹之人,往楚州体察此事有无,急来回报。"宿太尉道:"是。"便领了圣旨,自出宫禁。归到私宅,便差心腹之人,前去楚州探听宋江消息,不在话下。次日,上皇驾坐文德殿,见高俅、杨戬在侧,圣旨问道:"汝等省院,近日知楚州宋江消息否?"二人不敢启奏,各言不知。上皇辗转心疑,龙体不乐。且说宿太尉干人,已到楚州打探回来,备说宋江蒙御赐饮药酒而死。已丧之后,楚人感其忠义,今葬于楚州蓼儿高山之上。更有吴用、花荣、李逵三人,一处埋葬。百姓哀怜,盖造祠堂于墓前,春秋祭赛,虔诚奉祀,士庶祈祷,极有灵验。宿太尉听了,慌忙引领干人入内,备将此事,回奏天子。上皇见说,不胜伤感。次日早朝,天子大怒,当百官前,责骂高俅、杨戬:"败国奸臣,坏寡人天下!"二人俯伏在地,叩头谢罪。蔡京、童贯亦向前奏道:"人之生死,皆由注定。省院未有来文,不敢妄奏。昨夜楚州才有申文到院,臣等正欲启奏。"上皇终被四贼曲为掩饰,不加其罪,当即喝退高俅、杨戬,便教追要原御酒使臣。不期天使自离楚州回还,已死于路。宿太尉次日见上皇于偏殿,再以宋江忠义显灵之事,奏闻天子。上皇准宣宋江亲弟宋清,承袭宋江名爵。不期宋清已感风疾在身,不能为官,上表辞谢,只愿郓城为农。上皇怜其孝道,赐钱十万贯、田三千亩,以赡其家。待有子嗣,朝廷录用。后来宋清生一子宋安平,应过科举,官至秘书学士,这是后话。

        再说上皇具宿太尉所奏,亲书圣旨,敕封宋江为忠烈义济灵应侯,仍敕赐钱于梁山泊,起盖庙宇,大建祠堂,妆塑宋江等殁于王事诸多将佐神像。敕赐殿宇牌额,御笔亲书"靖忠之庙"。济州奉敕,于梁山泊起造庙宇。但见:

        金钉朱户,玉柱银门。画栋雕梁,朱檐碧瓦。绿栏干低绕轩窗,砅幕高悬宝槛。五间大殿,中悬敕额金书;两庑长廊,彩画出朝入相。绿槐影里,棂星门高接青云;翠柳阴中,靖忠庙直侵霄汉。黄金殿上,塑宋公明等三十六员天罡正将;两廊之内,列朱武为头七十二座地煞将军。门前侍从狰狞,部下神兵勇猛。纸炉巧匠砌楼台,四季焚烧楮帛。桅竿高痭挂长,二社乡人祭赛。庶民恭礼正神气,祀典朝参忠烈帝。万年香火享无穷,千载功勋表史记。

        又有绝句一首,诗曰:

      天罡尽已归天界,地煞还应入地中。
      千古为神皆庙食,万年青史播英雄。

        后来宋公明累累显灵,百姓四时享祭不绝。梁山泊内祈风得风,祷雨得雨。楚州蓼儿亦显灵验。彼处人民,重建大殿,添设两廊,奏请赐额。妆塑神像三十六员于正殿,两廊仍塑七十二将。年年享祭,万民顶礼,至今古迹尚存。史官有唐律二首哀挽,诗曰:

      莫把行藏怨老天,韩彭赤族已堪怜。
      一心报国摧锋日,百战擒辽破腊年。
      然曜罡星今已矣,谗臣贼子尚依然!
      早知鸩毒埋黄壤,学取鸱夷范蠡船。

        又诗:

      生当鼎食死封侯,男子生平志已酬。
      铁马夜嘶山月晓,玄猿秋啸暮云稠。
      不须出处求真迹,却喜忠良作话头。
      千古蓼埋玉地,落花啼鸟总关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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