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大传》

秦始皇大传

作者:李约
第01章 落魄王孙 第02章 立嗣之争 第03章 赵政出世 第04章 化龙鲤鱼
第05章 兄弟情深 第06章 嬴政嗣立 第07章 欲海政潮 第08章 手足相残
第09章 血战咸阳 第10章 杀父逐母 第11章 一切逐客 第12章 龙腾之前
第13章 攻赵联齐 第14章 韩非遭忌 第15章 灭韩击赵 第16章 良将李牧
第17章 荆轲刺秦 第18章 统一天下 第19章 泰山封禅 第20章 诸侯余孽
第21章 南征北讨 第22章 求为神仙 第23章 大兴土木 第24章 焚书坑儒
第25章 争立太子 第26章 移风转俗 第27章 祖龙之死 第28章 山崩余震
第29章 指鹿为马 第30章 帝国落日 尾 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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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大传》第01章 落魄王孙| 春秋战国历史

《秦始皇大传》第01章 落魄王孙


第1节

天寒地冻,时近黄昏。

邯郸城内人家,灯火次第亮起,将满天的云霾衬托得格 外沉重。

地上积雪盈尺,但天上仍然在下着,鹅毛似的飘洒,似 乎越下越大。

这处赵国首都,平时是大街小巷,往来行人如织,真个 是举袖成云,挥汗如雨,而如今却是路人稀少,全躲在屋内 烤火取暖去了。只有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和野狗,畏缩在 墙角屋檐下面,全身颤抖地强忍腹中的饥饿。

按照以往每年的经验,明天又会出现多具冻僵的尸体,人 比狗多。

高墙里面,亭台楼榭,室内如春,隔着灯光辉煌的窗户, 传出阵阵的丝竹乐声,对富贵人家来说,声色当前,把酒赏 雪,乃是件极尽耳目之欢的乐事。

凛冽刺骨的北风,刮平地面的雪,混合在天空下着的雪, 将整个邯郸城变得白茫茫一片。

在大风雪笼罩的北门正街上,一辆单马拖着的安车,顶 着风艰难的前行。拖车的是一匹老瘦的五花马,浑身冒着热 汗,偶尔仰首长嘶,吐出一团团白气。

驾车的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精壮汉子,身穿一件黑色老 羊皮袍,头脸都紧密包着,只露出一对眼睛,他不断挥动鞭 子,大声吆喝着马,颇有驾着骑马高车的驾势。

窄小的车厢里,端坐着这位在赵国当人质的秦国王孙异 人,他虽然今年只有廿出头,但英俊的脸上却布满了饱经风 尘的人才有的那股厌倦和憔悴,他正陷入了沉思。

他在想着今晚赴宴,却送不起贵重礼物,会被各国同样 在赵国当质子的王孙公子所取笑。

今晚是赵国大富商吕不韦的生日,他广撒请帖,所请的 客有包括了赵国所有政要、学者名流、富商巨绅,还有各国 的外交使节。当然各国质子是外交使节中最主要最尊贵的客 人。

表面上,各国在结盟时,为了表示剖心置腹,互派质子, 地位非常尊荣。实际上,质子就是人质,国与国之间一旦翻 脸,质子是首先遭殃的对象。何况是各国之间,翻脸和翻书 一样,今天才歃血为盟,说不定明天就已兵临城下。

尤其赵国一向为抗秦联盟合纵之约的约长,他在这里作 质子,等于是随时有把刀架在脖子上,两国有所风吹草动,首 先用来开刀祭旗,或是收为阶下囚的,就会是他这个质子。

在有些国家当质子情况并不坏,特别是强国为了示好怀 柔,派在弱国的质子。弱国的国君要巴结他,将他待为上宾, 全国上下臣民对他似乎也怀着感恩的心情,所到处,他遇到 的都是一些友善热情的面孔。

秦国是强国,而且是现存燕、赵、韩、魏、齐、楚、秦 七国中最强的国家,但由于近年来六国联合的结果,他每到 一个国家,看到的都是充满悲愤的脸孔。很多人见他来,更 是老远就躲开,连同样在赵当质子的其他国家的王孙公子,对 他也都是内心疑惧,外表冷漠,如今赵秦数十万大军在长期 对峙,战争随时一触即发,他这个质子更是难当。

他在这里没有朋友,虽然他是强国派来的质子。

另外,他比哪个在赵各国的质子都穷,就是别人不排斥 他,他也无法参加他们之间的交际活动。

本来,各国国君对派在与国或敌国的质子,部分是为了 要面子,部分是为了对他内心的歉意,在经济供应上是尽量 优厚的,当质子的人可说都有花不完的钱。

但他不一样,第一,他是王孙,不是公子,他祖父秦昭 王在位,父亲安国君只是太子,这中间隔了一层,他祖父根 本想不其他这个人。第二,安国君的姬妾一大堆,儿女更是 成群,他亲生母夏姬甚不得宠,经年都见不到安国君一面,所 以他不但是庶出孽孙,而且是个不受喜爱的孽子,祖父和父 亲心中压根就没有他这个人。

上轻下慢,连带主事的臣子也看不其他,应有的公费都 一拖再拖,很少按时送到,更别说用来结交应酬的额外花费 了。

因此,他在这里是孤单寂寞的,不但没有知己之交,连 酒肉朋友也没有一个。上个月连由齐国跟来的妾姬也下堂求 去。

正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忽然听到车后一阵马嘶声,接 着是有人在大声叫骂:

"前面他娘的什么车,像乌龟一样爬不动,还他娘的挡在 路当中!"

异人拉开后车帘往后一看,只见车后是一辆高轩大车,由 四匹白色骏马拉着,怒吼的御者紧拉着辔绳,硬生生的将马 拉住。

此时,后面车舆的前帘掀起,露出一张年轻而长相严肃 的脸。异人认出是在赵的燕国质子姬喜,他同时也是燕国的 嫡世子,也就是王位第二顺位继承人。

"异人公子,是您,"世子喜拱拱手:"去参加吕不韦的生 日宴会?"

"正是,想必世子您也是?"异人也回拱了拱手。

燕国和秦国之间隔着赵魏,和秦国很少直接冲突,世子 喜虽然很少和他交往,但看不出明显的敌意。

他转身向御车的赵升大声喊着:

"让开路中央,后面的车好走!"他又回过身来向世子喜 拱拱手说:"世子车快,请先走。"

"姬喜怎么敢,还是公子先行,姬喜慢慢跟上。"世子喜 拱手谦让。

那边不知道是因为风大,听不清他的话,还是因为满腹 怨气,赵升将车更驾上路中央,而且走得更慢。

后面的车马越来越多,很多都是宗室大臣的乘车,想超 越,无法过去,再一打听最前面的单马小车,乃是秦王孙的 座车,而燕太子的座车跟在后面缓缓而行,也都不敢造次,只 有耐着性子跟在后面慢慢走。

骑马的人本来可以超越过去,但宗室大臣的车都跟在后 面,他们也只有跟着行列走。

逐渐邯郸北门大街挤满了车马,再加上不明就里的民众 好奇的围观,异人的安车一车当先,起有帝王出巡的壮观。

最后,赵升似乎对这种情形还不满意,他干脆停下车子, 向异人禀告说:

"启禀公子,车轴润滑不够,需要上点油。"

异人心知他在捣鬼,但不想说什么。他回首看看跟在车 后的车马,心里有着种欣慰。不管怎样,秦国是天下之最强, 而他是秦国派在战败国赵国的代表,你们恨我也好,轻视我 穷也好,你们却不能不对我畏惧,因为我此时此地是代表秦 国。

不知什么时候,燕世子喜已站在他小车外面,他的御者 正帮着赵升在车轴上加油。

"我能上来坐坐吗?"世子喜行礼问。

他明白世子喜刻意要和他结交,世子喜三个月前才到赵 国,他是在世子喜初到时,各国质子为欢迎他举行的宴会上 见过一面,只交谈了几句话,但他喜欢他那股严肃中带着敦 厚的气质,虽然目前同样是质子,但他很快将成为燕国国君, 而他虽然是强国的代表,却永远没有成为国君的希望,以将 来而言,他能结交他,算得上是高攀。他语带讥诮地说:"不 嫌车内窄小的话,当然欢迎。"

世子喜笑了,他开朗地说:

"车虽小,却是第一部车,姬喜愿承骥尾。"

第2节

他们上了车,赵升挥动鞭子,单马小安车开始缓缓走动, 后面的车马也跟着移动,整条北门大街,流动着车水马龙,再 加上看热闹的民众,围在两旁七嘴八舌的评论,哪部车内坐 的是谁?哪部车最豪华美丽?人声、车马声的喧哗,使人忘 了刚才还是行人稀少的冷落景象。

安车虽小,但更温暖。

刚上车时,两人相对,很久没有说一句话,他们没有说 寒暄之类的客套话,因为都是年轻人,不习惯那种虚伪。

他们在黑暗中互相凝视,似乎一下就看透了对方的内心。

"秦燕不是敌国,说起来我们还应该算是表兄弟!"世子 喜突然冒出这句话来,显然在这段沉默时间里,他已想了很 多事。

"哦?"异人一时会不过意来。

在这段时间,他只在想一件事,为什么世子喜似乎是立 意要和他结交,不惜移樽就教,坐上他的单马安车。

"你应该记得秦惠王公主嫁给燕易王的事,"世子喜又加 上这么一句:"我们都是她的嫡系子孙。"

异人当然知道秦公主下嫁当时还是太子的燕易王的故 事。这是秦国"远交近攻"的策略之一,但收效似乎很小,虽 然这几代的燕王都是她的后代,燕国却始终站在合纵的阵容 里和秦国作对。可见婚姻血缘虽然亲密,但一遇到政治权力, 就像遇到烈火的冰雪,片刻之间就消失无踪。

"的确,我们应该算是表兄弟。"异人顺口答应。"那我们 应该彼此照应。"世子喜诚恳的说。

"尤其在这个做人质的异国,"异人亦恳切地说:"我在这 里没有朋友,同样是做客的各国质子,似乎也都排斥我。"

"也不是纯粹排斥,"世子喜笑了笑说:"公子有时候亦应 该和我一样,主动和别人结交,秦国是天下至强,像我这样 主动来结交公子,有的人是会怕被别人误会的。"

"世子就不怕别误会?"

"我们是表兄弟啊!再说燕秦也没有直接利害关系,"世 子喜又笑了,这次笑得十分爽朗:"只是别人也许还是要说我 在高攀。"

"是我高攀。"异人忍不住说出内心的话。

"公子高攀我?"世子喜不解地问。

"是啊,世子不久就会成为燕国的国君,而我"

"公子怎么知道您将来不会成为秦国的国君,而且以秦国 历代国君的雄心看来,也许你会成为天下霸主!"世子喜说到 这里,似乎发觉到自己失言,又触及到敏感的政治问题,他 就此打住。

而异人则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才好,车内的气氛显得很 僵。

为了打破沉寂,异人试着转变话题:

"吕不韦下请帖给我,其实我连听都未听说过这个人,他 到底是何许人也?"

"公子的确是和外界太隔阂了,"世子喜叹了口气说:"提 起此人,在赵国商界和社交界都是大大有名,他是阳翟人,以 贩卖海盐起家,如今生意遍布天下,货殖范围除在齐国的盐 田铁矿外,还兼营巴蜀和楚国的木料、药材,以及赵、魏的 大宗粮食生意,控制着赵国粮食市场和大批田地,赵王凡事 都还要听他三分意见。"

"这样一个重要人物我都不知道,真的是太孤陋寡闻了," 异人随着也叹了口气:"但是,一个商人在赵国真的有这样大 的影响力么?"

"这点公子就不懂了,不过也难怪,山东诸国的国情和贵 国完全不一样,世子喜摇摇头说:"贵国是以军功封爵,以斩 敌人首级数计算军功,商为四民之末,而中原的赵、齐等国 却是靠着货殖强国,商人当然地位重要。"

"的确如此,"异人点了点头说:"敝国自从商君变法以后, 即使是宗室人员,没有军功也不得入籍宗室。斩敌首一具则 得爵一级,而衣冠服饰、田园住宅、仆婢数目,全都按照爵 位的高低分得清清楚楚,商人忙着逐什一之利,当然不能参 加作战,没有爵位,有钱也不能任意穿着吃用,何况经商失 败,以致贫困无以为生的,妻子都有收为宫奴的危险。因此 在敝国,大都平时努力于耕织,战时人人争相杀敌,以获取 军功爵位。经商的人少,当然更出不了像吕不韦这样的大商 人。"

"这也许是贵国军队骁勇善战,力图向外发展的主要原 因。"

他的话未说完,异人就接下去说:

"但连年征战,苦了天下百姓,也苦了秦国军民。"

世子喜想不到他说出这种话,在黑暗中不解地注视着他。

"希望世子将来做了国君以后,能为天下和气努力。"异 人又加上一句。

"为什么不说你自己?燕国地贫国小,不受诸大国--尤 其是齐赵--的欺凌就够了,还有什么力量来过问天下事?秦 国可不一样,它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天下的动乱和太平。"

"但我没有希望主政。"异人沮丧地说。

"公子是王孙,总是有希望的,再说在赵国的各国质子, 大多数是各国太子或是父王喜受的公子,因为赵国首都邯郸 为最繁华的都邑,生活舒适,好玩的地方多,大家要当质子, 都愿选择这里。"

"我的情形正好相反,秦赵之间,连年交战,赵人对秦留 下太多的仇恨,我住在这里,满眼都是敌人。"

"贵国的将军们有时做得也太过份,常坑杀降卒和平民, 为的是要首级立功。"世子喜叹口气说:"这样容易招致怨恨。"

"只是苦了我,在这里交不到一个知心朋友!"异人也深 深的叹了一口气:"刚得到被派到赵国来的消息时,我就在心 中盘算,如何安抚赵国上下,让他们淡化掉对秦国的仇恨,其 中包括结交各国在赵国的质子,等他们将来一时主政时,以 我们今日结交的感情,共谋诸国间的和气。就我的处境而言, 这都只是一点希望,因为我自计将来没有主政的可能,但千 万都未想到,众人对秦的仇恨和猜忌是如此之深,再加上我 本身的处境不好,根本就谈不上交游。"

"公子的处境我倒是明白的,"世子喜有所会意地笑了笑: "这个问题简单。结交各国质子,为未来天下谋和气,我更赞 成。"

"你明白我的处境?"异人惊奇地问。

"单为安车,以你在秦国的身份,不用问也就明白了。"

异人一时语塞,谈话也就此停止下来。

车外风雪依旧,天已全黑,车内变得漆黑一片,赵升撩 开前车帘,问是否要点上车厢中的灯。

"不用了。"异人淡淡地说,他的心情突然变得烦躁起来, 他有点后悔来参加吕不韦的宴会,众人对他充满敌意和排拒, 而他本身又显得如此寒酸。他原以为吕不韦是个普通商人,也 许因为是在秦国有点买卖,所以请了他赴宴,想不到他竟是 这样一个富可敌国的重要人物,又请了这多各国的质子和赵 国政要。

车转弯行向东门,风势小了很多,他捲汽车厢前帘,车 内立刻充满了雪天特有的那股清新,他探首回望,只见后面 的车子都已亮上灯,像条火龙似的随着他的车子缓缓摆动。

"快到了,那边就是吕不韦的府第。"世子喜说。

离东门城门不远的地方,一漆黑压压的建筑,无数的灯 笼和烛光闪耀,远看似乎是在和天上的繁星争光。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第3节

吕不韦宏伟的巨宅,占了几乎半条东正街,庭院星罗棋 布,亭台楼榭争奇斗巧,僮仆婢女有数百人之多。

在异人车子抵达时,门前早已挤满了车马,人声沸腾,有 如闹市,忙碌的人们进进出出,和周围的寒冷死寂相比,形 成另一个世界。

整个大宅院到处张灯结彩,进门处更是搭了一座数丈高 的大牌楼,显得气势雄伟。

异人和世子喜下得车来,早有迎宾上来接待,得知是秦 国王孙和燕国世子后,赶快带向大厅。

丝竹乐队吹弹出悠扬的迎宾曲,吕不韦也亲自到大厅门 前迎接。吕不韦不断上下打量着异人,眼中露出异彩,反而 将世子喜冷落在一边。迎着吕不韦逼视的目光,异人不自禁 的想起身上的狐裘早已显得陈旧,忍不住低了低头。

他也打量了一下吕不韦。今天是他卅五岁的寿辰,但似 乎是因保养得法,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年轻,白里透红的脸,带 着几分俊秀,虽然留着三绺清发,但还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 男子。

他身穿一件白狐裘袍,头戴黑色貂皮暖帽,飘逸潇洒,有 如玉树临风,与异人想象中的大腹贾形象,一点都沾不上边, 他不像商人,反而像一介儒生。

异人和世子喜要行礼拜寿,吕不韦连忙阻止,口里连声 说道:

"小人贱辰,本不敢劳动世子和公子玉趾,只是想藉此机 会瞻仰一下世子和公子玉颜,并欢聚一下,里面请!"

宾主分往东西阶而上,异人要让世子喜前行,世子喜说 什么都不肯,最后是两人携手而行。

吕不韦将他们引进一间精致小客厅,只见厅内设有八个 席位,分成东西向,中间没有主位,这是吕不韦表示不敢僭 越,因为这处小厅的客人包括赵国太子和其他六国质子,他 只能在主人席位末位相陪。

小客厅和外面大客厅相连,不过要登阶而上,而将前面 的锦绣帷幕一拉,则完全隔绝。

小厅布置精巧,周围都是各种姿态的玉石美女雕像,手 中执着小儿手臂粗的蜡烛,将室内照亮得和白昼一样,四壁 都嵌着多宝格,上面各色各样的珍奇珠宝,在烛光下晶莹夺 目,闪闪发亮。

今晚来向吕不韦拜寿的客人可分为三等:第一等的是赵 国太子和六国质子,虽然赵王未亲自驾临,却要太子带了贺 书来。这少数顶类贵宾是在小客厅内招待。

第二等的客人大约有五、六十位,其中有朝中文武大臣, 也有各国驻赵国使节和有大生意来往的商人。这批贵客是在 大客厅中招待。

大客厅设有寿堂,寿桌上堆满宾客们送来的寿礼。

席位是成圆形摆设,中庭有丝竹乐队演奏,歌舞杂技正 在进行。

第三等是一般客人,其中有很多是不请自来,他们送了 厚礼,可能只能远远看着吕不韦拱拱手,连寒暄一下都没有 机会。这种客人数目逾千,分别在好几处大厅设筵款待,当 然也有歌舞及斗技等助兴节目招待。

至于这些客人带来的仆从,也由下人分别供给食酒和休 息之处。

数千人的宴会,处理得井井有条,异人看了,不觉暗暗 在心中佩服,吕不韦不但有经商才能,在御众的事上,更显 出超人的本领。

吕不韦在门客的拥卫下,先到第三等客人各设筵处,敬 了一杯酒,接受了无数声恭贺欢呼,接着又到大厅内一一敬 酒,接受寒暄道贺。这时他已饮下数十杯酒,可是脸色反而 由红转青,一根由眉心直通额上发际、平时看不太出的青筋, 此时微微凸起,不断跳动。

最后他独自回到小客厅,要两名俏丽婢女将帷幕拉上,厚 厚的锦绣帷幕缓缓向中间相合,将外面的嘈杂和歌舞丝竹乐 声全关在帷幕外。

异人和其他公子不自觉的视线都射向帷幕外,似乎有点 可惜看不到大厅内的精彩节目。

"各位公子,"吕不韦笑着说道:"外面的粗俗音乐,庸脂 俗粉,不配各位欣赏,为了表示对各位公子的敬意,不韦将 把最好的呈献出来。"

果然,八个席位,分由十六名绝色美女侍候,斟酒布菜, 剔刺去骨,莫不伺候周到,体贴入微。更难得的是,十六名 美女高矮纤肥几乎完全相似,看得出是精挑细选,刻意选出 来的。面目虽相异,但各有各的特色和个性美,审美观再强 的人也难分出高低。

异人不时打量四周,目光总是被这些美女所吸引,厅内 的匠心设计和那些奇珍异宝摆设,在这些美女的艳丽光辉映 照下,全都显得暗然失色,银爵玉盘精致,更是微不足道了。

屏风后面的暗间里,传出轻柔的乐音,声音不大,但异 人听得出乐器众多,是个大编制的乐队,而且奏的正是秦国 宫廷用餐时的膳乐。

异人先是一惊,一介商人怎敢僭用宫乐,这是抄家灭门 之罪,但再一想,这是赵国而不是秦国,他不禁哑然失笑。

后来,逐渐,逐渐,他整个心灵都溶化在这故国音乐里, 尤其是乐声中时时出现的击瓮叩缶与呜呜的人声和声,更勾 其他浓浓的乡愁。

十多年了,他远离故国,辗转各国当质子,去的都是秦 国刚入侵过,充满悲愤怨恨的国家,这些国家的君臣民众对 秦国本身无力报复,却在有意无意之间,全报复在他这个质 子身上。

仇视,冷漠,比此刻在屋外刮着的北风还要凛洌,还要 刺骨!

为什么各国一定要有战争呢?为什么秦国必须向外发展? 经过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秦国上下励精图治,民间 男耕女织,百工巧匠,各尽其业,已经是丰衣足食,百用具 备,夜不闭户,山无盗贼;自从收了巴蜀以后,更是盐铁木 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国之富有,超过山东各国。

为什么还是要连年出兵中原,和了又战,战了又和,进 攻别国的土地,占了又还,还了又占,杀敌一千,自伤八百, 秦国多少年的征战,苦了天下各国,更苦了秦国民众。

他当了十多年的质子,所到国家都是新战之余,亲眼见 过无数精壮横尸沙场,老弱死于沟渠的惨状,也听过无数寡 妇夜哭的凄惨啼声。秦国国内的景况应该不会好到哪里,天 下的慈母哭儿和寡妇哭夫的声音都应该是一样的!

假若他有一天能登位

但那可能吗?

他只是个棋子,棋盘上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就在他沉缅于乡愁和回忆中时,不知什么时候,乐声已 停止,吕不韦从席位上站起来宣布:

"各位公子请努力加餐,现在我要呈献我所有宝藏中最珍 贵的一件!"他对侍立在屏风口的侍女拍手点头暗示。

异人从回忆中惊醒,目光正好和吕不韦的相对,他总有 着直觉,吕不韦今晚的视线,大部份时间都在射向他,而且 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的不一样。

他在吕不韦的注视中,看到怜悯,也看到渴望,似乎想 对他有所施予,却有着更多对他的要求。多复杂的神情!

但他对他能抱着什么希望?又能有什么祈求?他想藉着 他打通秦国的关系,将秦国也容纳在他的商业王国的版图?那 他就计算错误了,秦国不要商人,尤其是像他这种影响政治 的大商人。

而且,他异人只是个棋子,对他可说一点用都没有。

第4节

乐声停止,室内一片沉静,众人的视线都转向屏风口,过 得片刻,两名俊妾抬着一张雕镂精致、碧玉桌面的几案出来。

众人在失望之余,一阵哄笑声起,目光全都转到吕不韦 的身上,似乎都在问,这镶金嵌玉的沉香木几案,也许是价 值不菲,但能算是你吕不韦最珍贵的宝藏?

据传说,吕不韦有次为了和一个齐国盐商斗富,五尺高、 完美无缺、价值百万的珊瑚树,都像敲糖人一样,三下两下 敲得粉碎,脸上连一点惜意都没有,这张几案会有什么奥妙?

吕不韦对众人怀疑的眼光视而不见,他仍然微笑的看着 异人,眼神中仿佛在问:

"你也会和他们一样性急无知,不等最后结果出来,先就 大惊小怪?"

异人镇定地注视着他,心里在告诉他: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到最后不加评论!"

接着,又有两名艳妾小心翼翼的抬出一张古琴,其中一 人用衣袖擦拭原已光洁如镜的案面,然后再轻巧地放好。

众人中赵太子精通音律,也最识货,他又是坐在西席首 位,看得也最为清楚,他忍不住大声惊呼:

"焦尾琴!"

在场都是王孙公子,当然都听过这个名字,也都恍然大 悟,焦尾琴的确称得上是无价之宝。

相传,焦尾琴为周文王所制,有一天,他在一棵枝叶参 天的古老梧桐树下弹琴,招来凤鸟停泊在此梧桐树上,而百 鸟朝凤,也都围绕着梧桐鸣唱。虽然这种景象不到半个时辰, 但余音在文王耳中却缭绕三日不去。不幸,第二天这棵梧桐 就遭到雷击,文王命人选它的残干制成琴,而尾部还留有雷 击的焦痕,所以名之为焦尾琴。

此琴在西周东迁时就已在战乱中失踪,想不到又在此处 出现。

"的确,这项绝世珍宝当得吕先生宝藏之最了!"赵太子 极口称赞,带头站起来到中央几案前,抚摸审视名琴。

其他人也跟着围上来观看,七嘴八舌批评赞赏和触摩。

只有异人和世子喜坐在席位上不动。

吕不韦稍露惊诧的看了异人一眼。异人装着没看见,仍 是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

各位公子在赞叹声中回到自己的席位以后,吕不韦轻描 淡写地问世子喜和异人说:

"难道此琴就不值公子一观吗?"

"神气只宜远看,不宜亵玩。"世子喜微笑着说。他坐在 西向首位上,当然能很清楚的看到中央席位上的琴。

"公子你呢?"吕不韦不放松的紧迫着异人问。

"我的看法是这琴还谈不上是吕先生珍藏之最。"异人笑 着说。

"公子的理由呢?"

"琴的功用在发出美妙的乐音,不然只是一段死木头而 已,所以依在下的判断,吕先生最宝贵的应该是能使此琴发 挥极致的人!"异人徐徐说道。

吕不韦先是一怔,随即仰首放声大笑。

"高明!高明!不愧是上国公子!"

世子喜震惊的看了吕不韦一眼,再看看异人,只见他脸 上毫无喜色。

正在纷纷议论的各国公子,根本就未注意到吕不韦和异 人的对答,但经他这一阵大笑,全都转头注视。

吕不韦站起来,拍拍手宣布说:

"秦公子的话不错,要是没有绝世弄琴高手,绝世名琴也 只是一段死木头,但高手没有知音,也是绝大恨事,好在今 晚在座各位公子都是精通音律,尤其是我们的赵太子。"

"不敢,不敢。"赵太子得意地向众人拱手。

此时吕不韦向身后侍妾点点头。

侍妾奔向屏风后暗间。另外数名侍妾忙着点亮厅内周围 的水晶灯,室内光度突然增加何止一倍,对面看人纤毫可见。 "现在,在下要将宝藏中最珍爱的珍藏呈献在各位眼前, 她不但是弹琴高手,也是歌舞天才!"

这时,众人都屏息以待,室内只听得见烛心的轻微爆炸 声。

突然屏风后响起一阵轻盈脚步,还有玉珮的叮当声。

众人都转首凝视屏风出口,只有异人摇摇头,和坐在他 上首席位的太子喜相对微笑。

他们都在想:难怪吕不韦这样年轻就富可敌国,他真有 他先声夺人的一套。

第5节

但是,异人很快就改变了他刚才的想法。

一位丽人在两名俏妾的扶持下,走出屏风,室内仿佛又 突然一亮,众人的眼睛也跟着发亮起来。

她身材硕长,体态丰盈,却有着一束只能盈握的细腰。她 脸上未施一点脂粉,肤色在灯光下却比玉还光润白皙。除了 挺鼻、殷红小嘴外,最奇特美妙的是两道长眉直插入鬓,未 经描尽,自然漆黑闪亮。

她丰满,却长着一副瓜子脸;她硕长,却步履轻盈得像 猫一样;她神情严肃,但举手投足之间,却会勾起男人最基 本的欲念。她发髻上只有一根玉簪,却比满头发饰更引人注 目。

她是个矛盾的综合体,但一切矛盾在她身上都显得如此 调合,转变成更进一层的美。

众家公子望呆了,吕不韦凝视着她的眼神更是错综复杂, 其中包括得意、怜惜,也包括了别人看不出的更多东西。

异人也为她的美艳所震慑,他只看了她一眼就低下了头, 奇怪的是,他心中涌起的是一阵想占有她的欲念,纯粹的,赤 裸裸的男人对女人最原始的欲念。

他对自己这种欲念有着罪恶感,但按捺不住。

"这是玉姬,她现在要为各位呈献她的琴技。"

玉姬先行跪下,向各位公子叩首行礼,她明媚的大眼流 光四射地转动,像箭一样刺透了这些年轻公子的心,他们不 自主的都在原席位上作出虚扶的动作,嘴中连声说着不敢。

她的美震慑住他们,他们忘了她是歌伎,也忘了自己贵 公子的身份,在他们眼中,她是夫人。

然后,她在几案前坐下来,先是挑捻几下,调整了一下 琴弦,就只这几声,精通音律的赵太子就不自觉地惊叹了一 声:"好!"

接着她不急不缓的弹奏起来。抑扬起伏,琴声铿锵,将 整个客厅笼罩在美妙的琴音中。

异人不懂音律,对音乐一向只是直觉欣赏。在秦国,王 孙公子自小受的是法家教育,讲求的是如何治国旗天下以及 穷研兵法,学习行军布阵,以备异日统兵作战。

秦国宗室没有特权,不立军功,就会在宗室簿上除籍,因 此,音乐只是他们酒酣耳热助兴发泄的工具,连带乐工歌女 和舞伎,莫不如此,听音乐的时候,他们耳中根本就没有音 乐,更别说用音乐来调剂心灵了。

开始时,他看到燕世子喜正襟危坐,凝神而听,以及赵 太子闭目击节,一副悠然神往的姿态,不禁有点好笑,但逐 渐,玉姬那双在琴弦上轻挑慢捻或急促移动的手,吸引了他 的注意。多白皙的手!柔软似若无骨,润滑晶莹美得找不出 一点瑕疵,但抚在琴弦上时,却是那样有力,每一个琴音似 乎都扣动着他的心弦。

又逐渐,他不知不觉竟已沉醉在她的眼波之中。

虽然她灵活的眼睛似乎照亮到室中每一个人,但他发觉 到,大半的时间,她的目光是停留在他身上的。眼中带着妩 媚,也含着几许的笑意。

她在注意他的对琴音的反应,仿佛也发觉到他根本不懂 音乐,她对他是另一种酒,他醉的是她本人,而不是琴声。

不错,她对他是种美酒,神奇的美酒,他藉着看她弹琴, 可以无所顾忌的直瞪着她看。此刻,他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 男人,忘掉所有漂泊在各国的寂寞和苦闷,他是秦孝公的子 孙,虽然不是嫡系,但他的血管里流有他的血液,秦孝公可 以将秦国从一个边疆小国,变成天下舞台的主角,他为什么 要一直为是庶出而自卑?

怎么说他的父亲安国君是太子,秦国国君的位置,对他 来说,并不是完全不可及的!酒能使人做平时不敢做的,想 清醒时不敢想的,而美女是男人最醇最烈的酒。

时时注意着他的那双妩媚大眼,突然闪起异样光彩,他 自己也发觉到,他的精神振奋,外表也一定变得不再畏缩颓 唐,而使她刮目相看。

就在他胡乱遐思中,琴声戛然而止,众人都击案喝采,只 有他茫然未动。

吕不韦微笑的看着他,他才觉察到自己失态,随便鼓了 几下掌。玉姬在此时开口说:

"秦公子也许对贱妾所奏靡靡之音听不入耳,现在我弹一 段楚大夫屈原所作的〈国殇〉,这套曲和辞,据说在秦国很受 欢迎,不知是否?"

玉姬人美,声音更美,莺啭似的声音听得异人失神,不 知如何作答。

玉姬不再多话,调紧琴弦,一开始即作兵戈杀伐之声,琴 音高亢繁复,前后错综,表现出战场千军万马厮杀冲突情景。

忽的,她轻破朱唇,引吭高歌--

操吴戈兮被犀甲,
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
矢交坠兮士争先。

接着声音一转低沉--

凌余阵兮躐余行,
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输兮絷四马,
援玉枹兮击鸣鼓。

琴音缓慢,歌声变得感伤--

天时怼兮威灵怒,
严杀尽兮平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
平原忽兮路超远。

琴音又复急促,歌声却转高昂曼长--

带长剑兮挟秦弓,
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
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
子魂魄兮为鬼雄。

琴弹到此,琴弦忽断,歌唱完时,声也呜咽,玉姬忍不 住以袖遮脸拭泪。

异人感动得满脸泪痕而不自觉。

世子喜则在一旁带点解围的口气说:

"按照赵国的风俗,歌者指明为某人献歌,受歌者理当给 点采头,公子却连掌都未鼓一下。"

异人哦了一声,摸摸浑身上下,实在没有一样珍贵物品, 给钱未免太俗气,唐突了这样的美人,最后他摸到腰带上的 那块玉珮,这是他父亲安国君送给他生母夏姬初夜定情之物。 在他首次出外当质子时,夏姬将这块玉珮郑重地为他挂在腰 带上,叮嘱着说:

"儿子,历代秦国出外当质子的,不是被杀,就是长年滞 留在外,很少能安全回到国内定居,假若你在外遇到适当中 意的女子,就用作品礼好了。"

那年他只有十二岁,母亲言犹在耳,转眼间十多年过去, 他却越来越不得意。

他茫然的取下那真玉珮向身后的侍妾示意,侍妾取来一 只玉盘,盛着玉珮送给玉姬:

"这是秦公子赏的。"

玉姬来到他席前下跪,叩头道谢,异人连忙扶起,手触 及到她的柔荑时,不禁全身都颤抖了一下。

其他公子也在一旁鼓掌哄笑凑趣,纷纷摸出珠宝要身旁 侍妾拿到玉盘里。

玉姬一一叩谢,最后告辞入内。

接下去另有歌舞节目上场,吕不韦也一再劝酒,但歌者 自歌,舞者自舞,异人全不知道场内在进行些什么。

他只不时将双手轮流放在鼻前深深地闻着,因为手指还 留下玉姬的余香。

第6节

绣被罗帐,金盆红炭,楼外依然刮风飘雪,室内却温暖 如春。

一具麒麟形的香炉,燃着南荒献来的异香,香烟飘渺,香 味清淡,若有若无,使人有种置身仙家洞府的感觉。

玉姬半裸地躺在吕不韦的怀里,抚弄着他的胡须,敞露 的酥胸高挺结实,浑圆滑腻的大腿白如羊脂。

她半闭着星眼,不断在挑逗着吕不韦。

他则半躺靠在床栏杆上,眼望着天花板陷入沉思,似乎 对她的抚弄吻吮,没有半点反应。

"你在想什么?"她的拨弄得不到前日的效果,不禁有点 奇怪起来。

"很重要的事。"他仍然半闭着眼睛,有点不耐烦的回答。

玉姬停止了逗弄,半是撒娇半是生气地离开他的怀抱,翻 身背对他而睡,嘴里却说着:

"现在你不理我,等下别来烦人!"

吕不韦一把抱住她,强将她转身过来,玉姬闭上眼睛等 着他雨点似的狂吻。但等了很久,只等到吕不韦的一声长叹。

"你今晚怎么啦?"玉姬睁大眼,气愤地问。

"我在想今晚那些所谓的王孙公子,他们都可能是未来各 国甚至是天下的统治者,前日自命尊贵,看不起我吕不韦是 市井商人,可是一见到你,却都像见到天鹅的癞蛤蟆,一个 个垂涎三尺。"

"你因此不高兴,你嫉妒?

"怎么会?我只是骄傲高兴,出了前日的一口怨气。"

"财不露白,色不外泄,你将我拿出去炫耀,假若他们中 间有人向你要我,你给还是不给?"

"那怎么会!"吕不韦不在意地笑着说。

"很难说,尤其是那位秦公子,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 子。"

"我看你似乎也对他有意,抚琴时,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身 上。"

"我说你嫉妒了吧!"玉姬格格地笑起来,紧往他怀中钻:

"其实,在我的心目中,他们有哪一个比得上你?英俊、潇洒、 多金,还多一份他们所没有的自由,尤其是"

"尤其是我的床第功夫,是不是?"吕不韦轻淡地说。

"你这个人真坏!"她娇羞的钻入他的怀中。

吕不韦仍然没有反应,只是抚弄着她黑如漆墨的秀发出 神。半晌,他突然冒出一句:

"你认为异人这个人怎么样?"

"什么?你刚才单独送他出去的时候,他向你说了什么?" 玉姬惊吓的坐直了身子:"真的,我注意他,只是对他存着一 份怜惜,一个天下至强秦国的公子,却落魄畏缩成那个样子, 还不如弱燕的太子喜那样泰然而带自信。"

"我同样对他存着怜惜,而且在他身上我思考着一项雄图 大计。"

"你想将我送给他,拉拢他,发展对秦的贸易?"玉姬哀 怨地说:"不韦,说真的,我对你是忠心不贰的。"

吕不韦对她的表白不置可否,反而问她说:

"耕田之利能赚几倍?"

"大约十倍吧。"她不解地看着他,迟疑的回答。

"像我这样贩有于无,垄断赵齐珠玉盐铁,能得利几倍?"

"应该有百倍之多吧?"玉姬索性夸大片词。

"那立主定国能赚多少呢?"

"你!你在想什么?"玉姬瞪大眼睛。

"告诉我!这能够赚多少倍?"

"不知道,"玉姬摇摇头说:"也许可以赚到列土封侯,子 孙世代南面称孤,但也许会亏到家灭人亡,身首异处。"

"做生意本来就是风险越大利润越高,最没有风险的是市 井贩卖豆浆早点,逐什一之利,但你满足于我这样吗?"

"但目前你已经如此"

"不,我有我的打算,不过一时无法向你说清楚,而且女 人应该是只管享用男人所赚来的成就,不必知道他们的成就 是如何得来。"

"但我关心你,我想知道。"玉姬躺进他怀里,仰面祈求。

"不,我一时真的说不清楚。"他温柔的抚摸她的脸,语 气却是斩钉截铁似的坚决:"我只能告诉你,开始时,我的确 想藉由他打开秦国的市场。你也许不会懂得这些,秦国连年 对外征战,最需要的是精良的兵器。但秦国炼铁术远落于山 东各国之后,还是以铜兵器为主。目前它打胜仗全靠兵强将 勇,兵器连韩魏等弱国都不如,更别说强大的赵和气了。秦 国有识之士一直以此为忧。于是我想到目前暂时贩卖韩魏的 兵器到秦国,一旦争取到秦王的信任后,为秦国开采巴蜀的 铁矿和地下自来火,再将炼铁术传过去。"

"现在呢?你改变了主意?"玉姬插口问。

"不错,今晚见到异人后,我改变了主意。"

"怎么个变法?"她摇头表示不解。

"那样做,再大的发展,都只是为他人作嫁!"

"因此你想到定国立君?但看异人的样子,不像个英明有 为的君主,"她轻蔑地摇摇头:"看他那副想亲近我却又畏缩 的神态。"

"哈哈,"吕不韦又笑出惯有的开朗笑声:"就是看到他这 副优柔寡断的样子,我才起了这个念头。英明通常无情,优 柔一般忠厚,他如今不得意,假若我能施恩,将来他一定不 会负我。"

"你的计划呢?"

"一时对你说不清楚,不过我已成竹在胸,只是现在不是 谈这些的时候。我也得郑重考虑。"

吕不韦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紧抱住玉姬,嘴移到她高 挺的胸前,含住鲜红粉嫩的乳头,轻吸起来。

"我说过不要烦我!"玉姬娇嗔着,却反身将他的头抱得 更紧。

窗外朔风怒吼,雪越下越大。

室内燥热有如暮春。

第7节

三个月来,异人都处于失魂落魄状态。

他耳畔始终萦绕着那晚的琴声,有事无事都是如此。

他眼前不断出现玉姬那双白皙春笋般的手,日间、夜间、 梦中、清醒,只要他闭上眼睛,那双手就会在他面前摇动,还 有那对明媚的大眼。

尤其是那眼神所流露出的神情,怜惜中带着鼓励,这是 多年来他从未见过的。

明白他处境的各国君臣,看他的眼神是敌意中含着轻视; 当质所在国的民众,只要知道他的身份,再和善的人,立即 会在眼中喷火。

同为质子的各国公子王孙,表面对他奉承巴结,或是公 开仇视,眼神中总掩盖不了他们心中的仇恨和讥刺。

只有一对眼睛曾带着这种怜惜混合着鼓励的神情注视过 他,但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就是他的生母夏姬的眼睛,她在看他的时候,总是带 着这种眼神。

但肯用这种神色看他的眼睛,他已有多年未见了,他也 一直认为,今生不会有第二个人用这种眼神看他,却想不到 它又出现了,而且是出现在一个绝世佳人的脸上。

他多希望这种眼神永远留在他身边,光耀着他,鼓励着 他,在这股眼神的照射下,世界上没有他不能完成的事!

只是,他不知道她到底和吕不韦是什么关系。她只是一 名歌伎,他却说是他最珍贵的宝藏!

假若他厚起脸皮向他要,他能割爱吗?

显然,吕不韦邀他与宴,对他比其他任何质子都好,这 表示对他有所求。

事后燕世子在这段时间里也造访过他几次,他们年龄相 当,意气相投,很快就结为好友。

他告诉他,外面传说,吕不韦特意拉拢他,是为了想开 辟秦国这块处女市场,因为秦国一切大规模产销都完全掌握 在政府手上,只要打通国君这一关,将来不但有做不完的生 意,而且是可以垄断。

但他也苦笑着告诉燕世子,他这个王孙,在国君祖父和 太子父亲眼中都没有一点地位,不帮忙说话还好,说了只有 误事。要是生母得宠,也许可以在后宫帮吕不韦介绍点珠宝 玉石生意,现在连这都做不到,其他更不必说了。

吕不韦目前也许不清楚他的处境,不过日后总会知道,他 能开口要他最珍贵的"宝藏"吗?他有什么可以作偿?商人 讲究将本求利,他付不出这笔代价。

他叹口气站了起来,环视室内陈旧的家具,简陋的摆设, 再看看挂在墙上穿了多年的狐裘,有些地方都脱了毛。

他在这里的府第是租自一家破落户,为了贪图气派大,租 金便宜,但底下只有几个僮仆,连打扫都打扫不过来,别说 保养维护了,房子太大人太少,更显得落寞。

这不正是他处境最好的写照?架势大,全都是空的!

跟他从齐国来此的妾姬,因为不习惯这种冷落,来了赵 国没几个月就下堂求去,他就是能要到玉姬,他能用什么来 使她快乐?但他多希望她那股眼神永远留在他身边,温暖着 他,鼓励着他,在那股眼神的照射下,他感到振奋,仿佛脱 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人。

只要他维持这种心情,他说不定真有一天会成为秦国的 统治者,天下和气的维护人。

在和世子喜数次倾谈中,他们谈到战乱中民众的疾苦,也 都道出各人的志向。

世子喜说,一旦他接位,将轻刑减赋,与民休养,在易 水以东建立一片乐土,让燕国成为一个富而知礼的国家,绝 不再想在中原称雄争霸,除了抵御外来的侵略,绝不轻动干 戈。

他的理想是:燕国国小地贫,以易水为带,和中原各国 利害关系极小,只要努力建设,息战止兵,在他有生之年,必 定可将燕国变成一个安和乐利的国家。

在世子喜一再的鼓励和要求下,他勉强说出他的抱负:假 若他能登上秦国国君的位置,他不会像他的祖先那样对外侵 略。自从秦国兼并了巴蜀以后,可说是民丰物足,等待开发 的地方太多,他要全力在国内开发建设,而强大的武力则用 来维护天下和气,谁要先期战端,他就率领其他各国加以讨 伐。

"我要成为天下和气的维护者!"

说这番话时,他倒是慷慨激昂的,现在想想,有点痴人 说梦。

不过,只要想到玉姬怜惜混合着鼓励的眼神,他又觉得 这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而且太子喜也激动地鼓励他,有 需要时,他会帮他的忙,燕国虽小,但对赵齐都有相当的影 响力。

同时他又提醒他,吕不韦想利用他,他何不将计就计,反 过来利用吕不韦的财富和人际关系。

但吕不韦是好利用的吗?他时下连利用吕不韦的本钱都 没有。也许吕不韦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三个多月没再找他。而 他想去拜访,却又不敢。

他在室内来回踱着,一面摇头苦笑。不经意的看看窗外, 才惊觉到已是草木盛绿的暮春时节了。

"赵升!"他对着门外喊,想要他进来加茶。

赵升却同时叩门进来,跪着禀告:

"吕不韦先生求见。"

第8节

吕不韦盘膝坐在客厅,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夹衫,更显 出他的飘逸潇洒。

异人走进客厅,吕不韦起身想行平民见贵族的跪拜之礼, 却一把为异人拉住,最后行宾主之礼,吕不韦坐在上位。

赵升献茶后退出,两人寒暄后,一时找不出话说,沉默 了很久。异人想问他今天的来意,也想顺便问候一下玉姬,却 开不了口。最后吕不韦抚弄了一下他的三绺青须,毅然地说 道:

"刚才我进门的时候,看不到什么僮仆,这么大的宅第, 是否嫌冷落了一点?"

异人苦笑不语。

"假若公子不嫌唐突的话,在下想开门见山直言。"吕不 韦一面观察异人的脸色试探着说。

"先生尽管道明来意,直说无妨。"异人仍然苦笑。

"公子对在下也许了解不多,但在下对公子的处境却是打 听得非常清楚。"

"啊!"异人虽早已料到,但听到他这样直言不讳,仍然 激动得全身一震。

"这次造府拜访,一来是感谢上次贱辰能得到公子移玉亲 临,再则是为公子感到不平,想助公子一臂之力。"

异人注视着吕不韦,在他眼神中也看到了那股怜惜,但 不知为什么,玉姬眼神中的怜惜使他感到温馨,而出现在吕 不韦眼中,却令他觉得是无比的侮辱。

他语气僵硬的问:

"助我什么一臂之力?"

"光大公子之门。"吕不韦微笑着说。

看他一副成竹于胸的样子,异人不禁有气,他带点微怒 的说:

"我祖父身为国君,父亲是太子,先生要如何光大我的门 楣?"

吕不韦一时微笑不语,似乎在等他息怒。过一会他才又 说:

"公子生气了吗?事先讲好你不会嫌我唐突的。"

"请直言,我并未生气。"异人暗责自己气度太小,别人 一句话就能激使他怒形于色。

"秦为天下之最强,公子令祖、令父又为秦国之至尊,当 然在下无能为力再增加点什么!但令祖、令父之门,并不等 于公子之门!"

异人想起本身困境,不能不同意,但他不服气的问: "先生能帮我些什么?"

吕不韦笑着说:

"三天以后,这里将僮仆成群,不再这样冷清;三个月以 后,这里将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成为各国贵宾云集之处!"

吕不韦显得有点兴奋,他长跪了起来,声音提高许多:

"三年以后,你将成为秦国的顺位继承者,不再是秦国的 弃子!"

"先生!"异人制止住他:"隔墙有耳。"

这次轮到吕不韦有点尴尬,他白皙的脸上浮上一层红云, 就此默默无语。

异人的话提醒了他,"立主定国"乃是牵涉政治的大事, 稍一泄漏,引起战争不说,说不定他和异人都有杀身之祸。

异人对他是心存感激,但贵族惯有的骄傲,受不了他眼 中怜惜的侮辱。他反过来语带讥讽地说:

"先生为什么不将这番心力用在光大自己的门楣上?"

"公子知道,商人绝不做没有利润的生意,光大公子之门, 也就是光大在下之门。在下财富已足,就等着门楣了。"

"我原先还以为先生要的是巴蜀的盐、铁、铜、矿和秦国 的兵器市场,"异人仍带讥讽地说:"想不到先生的雄心比这 还大。"

"也许在下是越界了,"吕不韦又回复冷静地说:"但平时 思富,富后思贵,是在下心情,也是人之常情。"

"这件事非同儿戏,我得考虑一下是否接受先生的好意。" 异人心中虽然一万个愿意和感激,但只要接触到吕不韦的眼 神,就自然而然起了反感。

"这样也好,"吕不韦起身告辞说:"此事虽然得郑重考虑, 但也是事不宜迟。据在下日前得到的消息,秦王近来年老体 弱,在病榻上时间居多,一旦"底下的话吕不韦没有说 下去。

不过,异人明白他要说什么,一旦有所缓急,安国君顺 理成章继承大位。接下来就是要册立太子,他人远在赵国,宫 内又没有奥援,当然没法和其他弟兄们争!

最使他感到震惊的是,这个消息吕不韦都已得到,而本 国派驻赵国的使节却一点都未向他提起过,他一直以为祖父 还健朗得很。

异人心念急转,表面却装得不动声色,他告诉自己,和 吕不韦这种大奸巨滑的商人打交道,他得步步为营,小心谨 慎,否则就会落入他设好的圈套。

吕不韦看他不说话,自作结论,语气坚决地说:

"这样好了,明天酉时在下派车来接公子,并不一定要谈 今天的事,只是小酌一番而已。"

"明天"异人沉吟不语。

"哦,这也是玉姬贤妹的意思,自贱辰那晚分别以后,玉 姬时常提到公子,今天在下到府拜访,临行她还一再交代,务 必将公子请到。"

"玉姬?贤妹?我还认为称'姬'应该是"异人虽然 力作镇定,但突然发亮的眼睛和激动的语气早将他内心的狂 喜泄漏无遗。

"玉姬是楚人,从小父母双亡,卖到寒舍,五岁习歌舞, 今年也廿岁了,十五岁那年在下才发现她的琴艺,欣赏她的 才华,也可怜她的身世,因此一直是以弱看待的。玉姬是她 歌舞班的名字,她原姓屈,据推算,应该和大诗人屈原大夫 有点家族关系。"

"难怪唱〈国殇〉唱得那样动人。"

他们一边说话,不知不觉已到大门口,吕不韦临上车还 盯了一句:

"明天酉时,考虑的时间够吗?"

"一天一夜的考虑时间我想是应该够了!"异人喃喃地说。

第9节

"不要老是转来转去,转得人家心烦。"玉姬发着娇嗔。

她今晚穿着一套粉红色的家常便服,脸上仍然未施脂粉, 在灯光下显得清丽无比。

晚宴设在一间密室里,吕不韦每逢有重大事情难决,就 会独自在这间密室内长思,除了玉姬送茶饭外,其他童仆婢 女者不知道有这间密室的存在。

室内陈设简单,看不到一样珠玉宝器,三面墙上都是上 抵天花板的书架。正面的书架放的是在各国生意上的秘密资 料,东西两面墙上的书架,则是堆满了各种类型的竹简,包 罗了天文地理、经子史集和兵法刑名之学。

吕不韦常向玉姬夸口,他胸怀治国旗天下之学,做生意 只不过是牛刀小试,将这些学问应用在商场上而已,想不到 十余年间驰骋商场,所向无敌,将那些所谓贸易世家和商场 老将杀得落花流水,而建立了自己的商业王国,但他绝不会 以此自足。

他最崇拜的偶像是陶朱公范蠡,他也是用将相之学经商, 三致富,三散尽,最后还是天下首富。

不过,陶朱公是先为将相,改而经商,而他吕不韦是先 将治平之学在商业上获得印证,再转而从政,成就一定在陶 朱公之上。

他等待机会已久,但将相转为商人易,而商人想转为将 相,在阶级分明的轻商社会里,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如今异人出现,这样简直不可能的事终于有了变成可能 的机会,他必须紧抓住不放,否则稍纵即逝,何况这中间有 事去齐国,又延误了三个月。

室内仅设有三个席位,主客东西向,下首中央是玉姬的 席位,上放着焦尾琴。

经过玉姬娇嗔,吕不韦顺从地回到主位坐下,他忍不住 问:

"接秦公子的车,发出没有?"

"你问几次了!妾身早告诉你申时末即已发车,你约的不 是酉时接他吗?现在才刚到酉时。"

"哦!"吕不韦又陷入沉思。

"今天你怎么了?往日再大的事都不会这样浮躁?"

"这和往日不同,再大的买卖亏了,还有赚回来的时候, 这次的机会一放掉,就永远不会再出现。"

"你现在什么都有了,应该满足。"玉姬叹口气说。

"大丈夫应成功立业,名留青史,赚点钱算什么!人一死, 财散尽,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们男人就是这样,好大喜功,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 玉姬哀怨地说:"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冒倾家荡产,甚至 是杀身灭门的危险!"

"这是你们妇人所无法懂的,说了也无益。"吕不韦两手 握拳重击席案,坚决地说:"这次机会我一定要把握,不惜牺 牲我所有的一切!"

"包括妾身在内?"玉姬试探地问。

"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吕不韦一时会不过意来。

"假若秦公子向你要我,你也肯给?"

"他怎么会?"

"不韦,不必骗我,昨天你告诉他以弱妹情份待我,你本 身就有这个意思了。"玉姬不满地说。

""他不禁为之语塞。

"我是不想离开你的。虽然你比我老了许多,而秦公子比 你年轻,我只喜欢你,你明白吗?"

"再说,这个月我的月事没来,医生说照脉象看是有了身 孕,这是你的孩子,你舍得将我和你的孩子送给别人?"

"真的?"吕不韦高兴得站了起来,一把将玉姬紧紧抱在 怀里:"有了我的孩子为何不早说?"

"女人的事,不想麻烦你,"玉姬紧靠着他怀里,脸上现 出初为人母的骄傲:"而且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

玉姬在他胸前享受温存,吕不韦心中所想的却是另一件 事。

他不只是高兴,而且是双倍的高兴。他富可敌国,广蓄 姬妾,年届中年,却没有一个孩子,现在总算有了消息。而 双倍高兴的是,假若玉姬生了一个儿子,他将来可能是秦国 国君,甚至是天下霸主!

为大事者不拘小节。说实在的,开始发觉到异人对玉姬 有非份之想的时候,他是有点愤怒和嫉妒,后来他只想用玉 姬这块香饵来钓异人这条潜龙,却绝不会让他真正吃到口。

但现在,他不只是要钓这条潜龙,利用自己的财富送他 上天,而且要诱使他吞下这块饵,让饵在他体内化成小龙、飞 龙。飞龙在天的飞龙,君临天下的飞龙!

想到这里,他不禁爽朗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什么事这样高兴?"正在温存中陶醉的玉姬,为他的笑 声惊醒,嗔怪地问。

"你教我能不高兴吗?行年卅有五,才有了自己的亲生骨 肉!"

吕不韦抚摸着她的头发,也投入那股温存之中。

"秦公子到!"声音从大门、院子,一层层的由远而近,由 轻微模糊越来越清晰大声,男声女声,像层层波浪逐渐转递 过来。

"贤妹,你出去迎接公子进来。记住,贤妹,这就是今后 我们之间的称呼。"他推着怀抱中的玉姬说。

"是,兄长。"玉姬摇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琴声悠扬,香烟袅袅。

玉姬那双令他神荡的凝脂玉手,或快或慢的在琴弦上移 动,挑动的每根琴弦、跳出的每一个乐音,都会引其他心灵 深处的共鸣,人间怎么会有这样美丽神奇的手?

偶尔,他将视线移转到烟雾围绕中她的秀脸时,他总会 有种迷幻的感觉,他眼前坐的是人还是神仙?

她聚精会神的抚琴,偶尔也会有意无意的看他一眼,每 逢目光相触,他全身都会一震,似乎遭到电殛,而且是屡试 不爽。

最后使得他再也不敢正视她的脸,只茫然的注视着她的 双手。

吕不韦举杯向他敬酒,他浑然不知,向他说了什么,他 只是当作噪音,听不清也不想听清他说了些什么。

他们的正事刚才已经谈完,现在应该是陶醉在这半人间、 半仙境的时候。

美酒、佳人,再加仙乐似的琴艺,这只应天上才有!

刚才,吕不韦和他推心置腹的畅谈秦国内部政情:秦王 年迈体弱,性情逐渐变得乖张,积极向外侵略,是他不服老 的象征,也是因他想在临死前看到更广大的秦国疆域。目前 秦赵两国百万大军在长期对峙,迟早会突发战争。

这种情形对异人的影响是:他在赵国的处境会越来越恶 劣,事先得有应变的计划。

太子安国君生子二十多人,异人生母夏姬不得宠,眼下 等于打入冷宫,一年只在全家团拜祭祖时,才见得到安国君 一面。

兄弟多,而生母不受宠,人又身处异国,安国君一就王 位,即要册立太子,他绝对争不过生母蒙爱、而本身时时侍 候在父亲身边的弟兄。

正夫人华阳夫人,无子而且过了生育期,但最受安国君 敬爱。虽然她也是由姬妾扶正,但为人雍容大度,待下宽严 得宜,颇受宫内及朝内大臣尊敬。连秦王有时也会向安国君 开玩笑说,立他为太子,一半是为了华阳夫人的关系,因为 他有母仪天下的仪表和气度。

她因为是楚人,又无子女,秦楚关系长期恶劣,所以难 受众人尊敬爱戴,仍免不了孤独寂寞之感。孤独寂寞的人,最 容易受温情感动。

秦王后弟阳泉君,甚受秦王夫妇宠爱,经常随侍在秦王 身边,善于言词,秦王对他可说言听计从,但为人贪财喜货, 可以动之以利。

他们讨论的结果,得出一个概要的行动计划。

第一步,异人先在赵国造成声势,在吕不韦及燕太子的 协助下,广结赵国政要及各国质子使节,形成他在赵国及秦 国都有举足轻重的形象。然后再多纳门客,周贫济急,让这 些江湖清客将异人的贤名,由民间自然而然的传到秦王和安 国君的耳中去。

第二步,由吕不韦买通华阳夫人左右,设法见到华阳夫 人,动之以温情,使她能求安国君立异人为嫡嗣,能够立为 嫡嗣,则未来当太子的大势已定。另外以财货及恐吓双管齐 下的方式,说动阳泉君在秦王夫妇面前说异人的好话,因为 太子立嫡,还得征求父王的核备。

第三步也是目前最紧急的一步--有鉴于秦赵两国的紧 张情势,狡兔三窟,异人不能不有应变的准备。虽然因为他 要发动交际攻势,必须留在邯郸,但同时也要在邻近乡间营 造一处紧急避难所,一旦秦赵发生战争,赵国想杀质子时,可 以到那里隐匿。

一番深谈后,异人对吕不韦可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 设想周到,处处进逼,却步步都留有退路。他侃侃而论的时 候,不像一个卑躬屈膝、唯利是图的商人,却像一个气吞山 岳的天下宰割者。

假若他能就秦王位,吕不韦将是他的贤相能将,辅助他 称霸天下,达成他维护天下和气的愿望。

不过现在,这些定国立君、治国旗天下的事,对他似乎 那样飘渺遥远,微不足道,他眼中只有那一双让人心跳的手, 以及偶尔相遇使他醉上加醉的妩媚眼波。

他忘掉了王孙应有的矜持,不知哪来的勇气,他站起来, 蹒跚的走到吕不韦席位前,他举杯干了说:

"吕先生,这杯敬你!"

吕不韦赶快站起举杯回敬。

异人自己将酒斟满,又举杯说:

"这杯对先生有所求,答应后我再干!"

"公子尽管说,不韦已将身家性命交托给公子,还有什么 不能答应的!"吕不韦微笑地说。

"请将先生弱妹赐给异人!"他很困难地挣扎出这句话。

"这件事在下不能完全作主,还得看玉姬本人的意思。"吕 不韦装出拂然不悦的神色,看了玉姬一眼。

"铿"的一声,琴声突然停止,琴弦断了两、三根。玉姬 怒冲冲的走向屏风后门外。

异人震惊得酒醒了大半,僵立在原处,不知该如何是好, 口里不断喃喃说:

"她生气了,真的生气了!"

吕不韦反过来安慰他说:

"她虽然只是一名歌伎,但自小我就将她宠坏了,公子请 先回座,我去看看她生的什么气。"

"都是我不好,失态失言。"异人懊恼地说。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不是件坏事,我去问问。"吕 不韦将异人扶回席位上,他走出门外。

很久,他才带着微笑回来,在异人身旁坐下说:

"没事了,玉姬刚才气的是公子不尊重她。"

"不尊重她?我怎么敢!我一直将她视如夫人。"异人嗫 嚅地说。

"她说她对公子自始就有好感,但公子应尊重也,不应有 今晚这样轻率表示。"

"不错,不错,应该明媒正娶,按照规矩来,可是" 异人想到正娶需待父亲批准,这要等到何年何月,而且要是 知道她只是商人家中的一名歌伎,那更绝无希望。

"玉姬说,她也知道以公子的身份,明媒正娶困难重重, 但她也不愿对自己委屈,她平生志愿就是嫁一个平民,过着 一夫一妻白首到老的生活,而绝不委身为妾,所以算是和公 子没有缘份,从此不要再见面了。"

"吕先生,你说没事了,竟是这样的没事了?"异人急得 站了起来。

"公子别慌,还有下文,经过我一番劝说,她同意为了助 公子图大业,不要因这件事感到挫折,她答应对外你以纳姬 的名义接她过去,但对内要行正娶之礼,而且一生儿子,就 要将她扶正,在此以前不得更娶正夫人。"

"当然,当然,只要她生了儿子,理所当然的能扶正。"异 人只要能得到她,此刻什么都会答应。

"那好,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玉姬自小孤苦,但我早就 看出她与众不同,却未想到她将来要母仪天下,哈哈!"吕不 韦得意的笑出惯有的爽朗笑声:"在下将以长兄为父的身份, 陪一副丰富的嫁妆。"

"长兄为父,请上坐受妹婿一拜。"异人将吕不韦推坐在 席位,真的纳头要拜。

"公子,这个玩笑开不得,虽然是一家人,君臣之礼不可 失。"吕不韦说着拦住异人,自己反而纳头拜了下去:"今后 玉姬还需公子多照顾,生长在商人家,不识大体,公子得海 涵并加以教育。"

异人连忙扶其他来,只见他真的脸上挂满了眼泪,这使 得他无限感动,暗暗发誓,他绝不负玉姬,更要善待吕不韦。


分类:春秋战国历史 书名:秦始皇大传 作者:李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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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大传》第02章 立嗣之争| 春秋战国历史

《秦始皇大传》第02章 立嗣之争


第1节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吕不韦以嫁妹的名义,广撒喜贴,商人女能作王孙妾,乃 是一件高攀光荣的事,何况是唯一的姬妾,终有一天会扶正, 所以接到喜贴的人也视同明媒正娶一样隆重,只是少了一些 文定迎娶等繁文缛节。

赵国大臣宗室、各国使节,以及邯郸富绅大商全都到齐。

最尊贵的客人群,当然还是以赵太子为首的公子团,他 并且带来一份赵王的贺书,算是所有礼物中最贵重的。

也许是由于秦赵两国百万大军正在长平对峙,赵王在贺 书中还特别提及这次的秦赵联婚,应该是两国和气的象征,言 下暗示异人应为这方面努力。

吕不韦买下异人原来的住宅,加以装修一新,并送了童 仆女婢数十名,作为玉姬的陪嫁。

他并暗中在离城卅里的地方买下一处农庄,作为狡兔的 第二窟。原来这处名为赵庄的地方,住着一位赵国地下势力 领袖赵悦,他和吕不韦是生死之交。 赵悦交游广阔,上至朝中显要,下至市井英雄,他都一 律同等看待。他为人重然诺,轻钱财,急人之急,奋不顾己, 受到赵国上上下下的尊敬。

在吕不韦的安排要求下,他收了玉姬为义女,承诺异人 和她有难时,他会全力帮助。

同时,吕不韦以异人的名义到处送礼,结纳显贵、市井 英雄和名流隐士。并且以大量钱财周老济贫,特别是各国因 战祸逃到邯郸而生活无依的难民,他设粥厂,送棺木,请名 医施诊送药,活人无数,可说惠及生死。

在这些人的心目中,异人虽是暴秦王孙,本人却是仁德 才智兼备、一诺千金的英雄,假若能由他在秦国执政,绝对 会消弭战祸,天下太平。

另外,吕不韦也为他招纳了一些门客谋士,养在宅邸之 中,专为他出计策,作宣传。如此一来,异人变得交游广阔, 每日宾客盈门,车水马龙,门庭若市,他不再是昔日的落魄 王孙,俨然是住在赵地的秦国小孟尝君。

传言没有翅膀,却飞得比有翅膀的更快。他的贤名逐渐 传到各国,当然也传到了秦国,时间一久,辗转传到秦昭王 和安国君的耳中。他们才猛然想起还有一个这样的孙子和儿 子丢在赵国,而且是如此贤德,连敌国上下都尊敬。

更可笑的是,秦昭王还下令查异人是哪个公子的儿子;而 安国君才查到执事者所拨的用度根本不够质子基本开销,他 能如此仗义疏财是因为新纳了一个姬妾,乃是巨贾吕不韦的 弱妹和赵国地下领袖赵悦的义女。

安国君想了很久,才想起十年前异人初次到楚国当质子 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上车的时候只敢偷泣,拉着他生母夏 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还是他叱喝才肯驱车而去。

真想不到,这样一个孩子如今竟会变得贤名满天下,而 且一切都靠自己的努力。

安国君内心深处升起一种做父亲的特有的愧疚。

另外,最使安国君和华阳夫人感动的一项传言是:异人 每天都会在庭院中设立香案,向西哭泣,祈祷上天保祐秦王、 王后、安国君、华阳夫人身体健康,而生母夏姬则排在最后。 他并祈祷能早日结束质子生活,回到秦国承欢膝下,尤其是 感念华阳夫人无子,空虚寂寞,每一提及就泪下不止,恨不 能飞回秦国侍奉。

华阳夫人听到这个传言,更是欢喜得泪流满面地向安国 君说:

"夫君,难得这孩子这样真心,虽然他能干,全靠自己就 创下如此贤名,但我们终要为他做点什么。"

"不错,孤也作如此想法。"

但在安国君还未来得及采取行动,秦赵之间的"长平之 战"爆发了。

第2节

秦昭王四十七年,赵成王七年。

秦赵军在长平对峙,秦军由长胜名将白起率领,赵军则 由老将廉颇指挥,兵力共约百万以上。中间发生数次小规模 接战,赵军连败,固守壁垒不出,无论秦军如何辱骂挑战,廉 颇就是不应战。

于是秦派间谍在邯郸散布谣言,说是廉颇已老,已不复 当年英勇,秦军最希望他统率赵军,而最怕的是故赵名将马 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为将,只要他一出,秦军一定会遭到歼 灭。

赵王听信了这项谣言,派赵括替代廉颇为将。

赵括为名将之子,自幼研习兵法,谈论行军作战之道,连 其父赵奢都辩不过他,因此他自以为用兵天下第一,初领大 军,当然想表现一番。

在他奉命领军后,因他父亲赵奢数次大破秦军的威望,赵 国上下莫不欢欣鼓舞,认为必破秦军无疑。

只有两个人持有异议,一个是名相蔺相如,当时他已重 病在床,他说:"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 父书传,不知会变也。"

赵王没听这项批评。

另一个是他的母亲,也就是赵奢的遗妾。在赵括要动身 接替统帅职务前,她上书给赵王,力谏不可以赵括为将。赵 王问理由,赵母说,先夫为将时,亲手端饭菜侍奉的贤者有 十多个,而所交的益友更以百计,大王及宗室所赏赐的金银 珠宝,他都拿来赏赐给属下。奉命出征之日,毫不担心及过 问家事。但现在赵括一接到担任统帅的命令,高高在上,不 可一世,属下见到他,都畏惧得不得了。大王所赐金银财物, 他全收藏在家,每天都忙着找好房子田地来买,大王将他们 父子对比一下,就知道该不该命他为将了。

赵王仍然不听他的劝谏,最后赵母只有说--大王既然 决定要派他去,以后有所差错,希望不要连累到妾身。赵王 也答应了。

八月,赵括接掌指挥权后,立即下令攻击,秦军采用口 袋战术,正面佯败撤退,赵军猛烈追击,等到赵军追击到秦 壁垒,久攻不下,而秦一支奇兵两万五千人断绝赵军的退路, 另一支奇兵五千骑兵断绝赵军粮道,赵军部队被切割为二,而 粮道断绝。赵军只有重筑壁垒,固守等待救兵。

秦昭王得到这个消息后,亲自到河内视察,并征召国内 十五岁以上的青壮,增援长平,阻止赵国援军及粮食运输。

九月,赵军已粮尽援绝四十六天,内部自相残杀,以人 肉充饥。不得已,赵括自带精锐部队出击,为秦军所射杀。粮 尽援绝,又失去指挥者,赵军四十万人全部投降。

秦将白起与左右商议,认为赵人反复无常,而四十万俘 虏无论就管理或给养来说,都是太沉重的负担,弄不好一旦 哗变,后果不可收拾,于是用计骗至绝地,四十万降卒全部 坑杀活埋,只遣返了二百四十名俘虏归赵。

此次战役,秦军先后歼灭赵军四十五万人。消息传回赵 国,举国上下都为之震慑。

第3节

在长平战役发生以后,异人的生活泼了很大的变化,周 围仇恨的目光增多,府第外面充满了赵国派来的监视密探。当 然,门客散了,宾客也裹足不前,又恢复到以前门可罗雀的 冷清局面。

赵王几次想采取行动,杀他泄恨,都为赵太子劝阻下来, 当然期间得力于燕太子的帮助不少。

赵太子听了燕太子的劝告,谏阻赵王说:

"长平一战,赵国几乎精壮皆失,秦国虽打了胜仗,但也 元气大伤,议和是免不掉的,而议和,秦质子乃是我方的一 个大好筹码,何必自毁筹码,又给秦国一个谈判占上风的藉 口?"

"长平之战"结束,两国议和使者络绎于道,异人就更没 有人来干扰他了。

以异人自己来说,虽然在这段时间里,眼看到的是邯郸 城内挤满了难民和后送的伤残兵卒,耳朵听到的是满城妻哭 夫、母哭儿的悲嚎声,开始时,他还有着自责和愧疚,因为 这都是他祖父一手造成,同时可以想像,秦国国内的情形也 不会好到哪里去。

但自从赵王派人监视他,使得他完全与外隔绝,他反而 感到心安了。一来是眼不见心不烦,二来是他也想通了,除 非他将来能登上王位,才有能力阻止战祸,维护和气,否则 一切愧疚和自责都是白费。

何况,秦赵间的关系,变化莫测,也许下个月秦军就会 包围邯郸,议和不成,赵王真的会杀他泄恨。

在目前尚称安全的情形下,他已无暇也无力去管别的事, 他要丢开一切,享受他还能抓得住的时间和美好事物。

说实在的,在他十年来颠沛流离的生活中,这段时间是 他感到最幸福美好的,因为有一个美丽的玉姬在旁边。

在这段时间里,他俩可以日夜相守,不再像以前那样,有 这多的人插进来,将他们相处的时间分割成零零碎碎。

玉姬是美妙的,不但外在的形体美百看不厌,床第之间 的内在美,更使他留恋不舍,回味无穷,他经过不少的女人, 但比起玉姬来,都像鸡肋一样食之无味。

玉姬怀孕的象征越来越明显了,奇怪的是不像别的女人, 怀孕时会变得皮肤粗糙,面黄肌瘦。她依然脸色红润,容光 焕发,而且眼神中多了一种孕妇所特有的喜悦光辉。怀孕是 女人失去男人欢心的危险时期,但异人却缠得她更紧。他们 之间又多了一个话题,儿子将来会如何如何。

看到异人这种情有独钟的忠厚,她很多次都想告诉他,她 并不爱他,她爱的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吕不韦,肚子里的 孩子也不是他的,而是吕不韦的,但她开不了口。

她现在依然单恋着吕不韦,多次都想找吕不韦私下聚聚, 但吕不韦都藉故推辞,最后他竟然坦然地告诉她,要以大事 为重。

吕不韦不爱她,她却深恋着他,异人对她死心塌地的痴 爱,她却毫不领情,有时甚至感到厌烦。难道说女人真的不 能忘记第一个男人,而床第之间的重要性超过一切?还是因 为她怀了他的孩子?

但不管怎样,异人并不知道这些内情,他过得幸福而平 静,等待着秦国那边的反应,因为长平之战后,两国使者又 复往还,秦国应该会有消息带来。再有就是他岂不及待的等 着做父亲,虽然照算孩子出生应该是二月底或三月初。

十一月,邯郸又开始下雪,秦国使者来到邯郸,带来安 国君的一封信。信很简单,只说听到异人的贤名在外,做父 亲的很高兴,同时他已下令执事者增加他的用度,不够用,可 以先向吕不韦借,以后一起归还,但使者本身就带来不少黄 金,再加上华阳夫人赏赐的很多礼物,生母夏姬反而没带信 来,信上也完全未提到她。

当他将这封信拿给吕不韦时,吕不韦看了以后,兴奋得 离座跳了起来,但很快就又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冷静地向 异人说:

"时机成熟了,我们应该实行计划的第二步。"

异人不解的问:

"安国君的信上并没说什么,只是有关增加用度而已,先 生为什么高兴?"

"不是安国君的信,而是华阳夫人的赏赐;可见你每日西 向流涕思念她的传言,已经发生了效果。"

"那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呢?"

"赵国有关方面希望我以商人的身份去秦国,一半是观察 秦国的情势,一半也是要我乘机游说,看是否能说动一些大 臣,对将来的和议有所帮助。刚才我还在担心,安国君那方 面这样久还没有动静,现在已开始动了,我们就得因势利导, 照计划做。"

"先生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我还得准备一下,当然越快越好,"吕不韦沉吟一下说: "等我走后再告诉玉姬,不想行前麻烦她。"

异人只惊诧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吕不韦老谋深 算,凡事都有他的用意,他一切信任他。

第4节

吕不韦轻车简从,只带了两名侍仆,乘了一辆双驾马车, 匆匆忙忙赶向秦都咸阳,一路上见到不少战后惨况,新战后 未及收尸的战场,哀鸿遍野,蝗虫般遮道抢食的难民,看得 他心酸不已。

好在他交游满天下,有生意来往的商人也遍布各地,每 到一个地方都有人为他打点和带路,他很顺利地抵达咸阳。

在咸阳他借住在白翟家。白翟乃是秦国名将白起的兄弟, 虽然他是将门之后,但对打仗和政治都没有兴趣,包揽了巴 蜀的药材和楚国木料的生意,和朝中宗室显要都关系很好。

吕不韦在各国首都和通商大道,除了本身的分号和连络 站外,都交有这类的朋友,他们不只是有生意上的来往,财 务上的转拨借贷,互通有无,而且互相交换各国重大政情和 商情,必要时代为向当地政府活动。

异人的事,在秦国的宣传攻势就是白翟一手策动,而且 活动没因长平战事稍停。因此,在吕不韦抵达秦国以前,他 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那天晚上的洗尘宴没有请外客,除了白翟家人外,就只 有几个参与其事的门客。

饭后,白翟更是摒除所有的人,单独和吕不韦在密室内 长谈。白翟首先报告安排活动情形,他说:

"你上午到时,我就已派人通知阳泉君,说你已到咸阳求 见,他立刻答覆明天在他府中设宴为你接风。"

"阳泉君为人真爽快,"吕不韦惊诧地说,随即接口称赞: "当然这也是二哥的关系好。"

"这也不能全然归功于我,"白翟微笑着说:"这段时间我 代贤弟花费了不少金子,全都列了清单,贤弟看了不要心痛 才好。"

"这是哪里话?在商言商,不下大本钱,哪来的大利润?" 吕不韦爽朗地笑着说。

"还有,我想到,安国君及夫人虽然因我们的宣传攻势, 对异人公子已有了好感,但直接由您游说,恐怕太明显,效 果也许适得其反,所以愚兄也买通了一位得力的人,她的话, 华阳夫人一定听得进去。"

"什么人?"吕不韦惊喜的问。

"华阳夫人的令姊,她寡居已久,独子前几年又在攻楚战 争中死亡,家境非常不好,前些日子派人到我这里买木料修 缮房屋,我不但价钱算得便宜,而且还奉送了不少珍贵材料, 作为她装饰品居室之用。她表示非常感激,不过她为人精明, 知道我示好必有所图,曾暗示我好几次,将来有她能办得到 的事,她会尽力帮忙。"

"精明人办起事来更为得力,"吕不韦点点头,紧接又问: "她对华阳夫人的影响力如何?"

"她是华阳夫人唯一在秦的亲人,恐怕也是唯一在世的亲 人,她居住在安国君府第的时候较多,和华阳夫人可说是形 影不离,而安国君对这位大姨也是既怜且惜,差不多的话,他 都会听得进去。"

"什么时候安排我见她一下?"吕不韦问。

"愚兄的意思,你不必去见她,这会将事情弄得太明显。 引起别人的注意。贤弟要知道,争取当安国君嫡嗣和想钻华 阳夫人门路的,可不只是我们这一方面,安国君不但姬妾成 群,而且公子有廿多个,女儿更不知有多少。不过,由于我 们攻心战术奏效,目前我们是暂居上风,假若能说动阳泉君 在主上那里先垫个底,事情不难成功。只是众多竞争者当中, 有一个人我们不能不防备。"

"谁?"吕不韦急忙问。

"子傒公子!"

"他是何许人?"

"安国君的爱子,他生母吴姬是安国君众多姬其中最美 也最年轻的,可说是独擅宠爱,她一直在逼安国君立子傒, 爱屋及乌,安国君也有这个意思,只是华阳夫人还没有松口,女 人心理微妙,虽然安国君对她尊敬,言听计从,但吴姬年轻 貌美,安国君对她才是真正的宠爱,女人一般渴望的是爱而 不是尊敬,对不对?"

"我有此同感!"吕不韦点点头。

两人相对,发出会心的微笑。

"但吴姬善解人意,在华阳夫人面前,不但不恃宠而骄, 反而低声下气,像女婢对待主母一样,美丽的女人本来就惹 人怜,再加上她如此温顺,华阳夫人对她也很爱怜。她最厉 害的是在华阳夫人面前,绝口不提要立子为嫡嗣的事,而是 暗中向安国君加压,由安国君向华阳夫人提出,据说华阳夫 人也曾心动过,只是说子傒还小,过几年再说,如今子傒已 十六岁,受完了各种嗣子教育,安国君再提出,华阳夫人就 无话可说,好在我们已攻心为上,先要异人在华阳夫人心中 占了相当地位,否则我们斗不过子傒。"

"这是个劲敌!"吕不韦叹了一口气:"我们得加快行动, 否则怕来不及。"

"明晚见了阳泉君后,我要华阳夫人令姊尽快安排贤弟直 接去见华阳夫人。"

"这样最好。"吕不韦说。

"贤弟这次来带了什么特别礼物给这两方面?一般金玉珠 宝只怕打不动他们。"

"哦,除了一般珠宝外,我带了盈尺白璧一双,价值连城, 这样大而质好的璧,我敢担保秦王后宫也找不出多少,这是 准备送给阳泉君的。"吕不韦胸有成竹地说:"至于华阳夫人 那边,我带了一袭白狐裘,毛质纯美,没有一根杂色毛,原 是匈奴国王赠给赵王的礼品,如今在我手上,据行家说,天 下能和此裘相比的,只有秦王后宫幸姬身上的那一袭。"

"华阳夫人一定会喜欢,那华阳夫人令姊呢?"

"幸亏我想到意外赠出,我还带了一袭紫貂裘,虽比不上 白狐裘,但也非常难得了。"

"贤弟设想周到,不愧是定国立君之才!"白翟赞叹地说。

"其实,白狐裘虽然珍贵,却不见得能完全得到华阳夫人 的欢心,我另带了一件礼物,一定会使她感动!"吕不韦神秘 地说。

"啊,贤弟原来还另外藏有法宝,快告诉愚兄,到底是什 么好东西?"

"异人新纳姬妾是楚国人,你是知道的。"

"当然,我还知道是你的弱妹,那又怎样?"

"临行前,玉姬花了数月功夫绣成了一幅百鸟朝凤的湘绣 献给华阳夫人,楚人楚绣,华阳夫人身处异乡,看到故国刺 绣,思及同为楚人的玉姬的孝心,还能不感动吗?"

"果然是一项秘密法宝!哪怕华阳夫人不感动!"白翟拍 手哈哈大笑。

吕不韦也跟着豪放大笑。

"拿来!"白翟笑着信口向吕不韦说。

"什么拿来,那幅湘绣?"吕不韦不解的问:"放在行囊之 中,命人拿来就是。"

"不是湘绣,是我的礼物。"白翟半开玩笑地说。

"哦,我早就为大哥准备好厚重礼物,只是要等事成以后 才拿得到。"吕不韦语带玄机。

"当然,愚兄也知道一切要等事成以后,但能不能先告诉 我,好让我更有精神办事?"白翟也话中有话。

"异人公子曾向我承诺,假若我们大事能成,请得分秦国 与我共之,我能分到的,亦请大哥随意取之。"

"只要不'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就好了!" 白翟喟然一叹:"善始者众,好成者少!"

"大哥怎么这样说!"吕不韦正色地说道:"你我推心置腹, 愿上天见证今天我对大哥所许下的诺言!"

"我是开玩笑,贤弟不必认真。"

两人谈了一些行事细节后,东方已见曙光,天都快亮了。

吕不韦告辞回到卧室,解衣上床,立即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怪梦,梦见自己独自在野外登山,登至山顶, 四周眺望,风景绝美,尤其眼观脚下,群山重叠,白云飘涌, 更有着不可一世的感觉。但忽然间天空满布乌云,雷电交加, 倾盆大雨倒了下来,也正是因为独立山顶,连想找个躲雨的 地方都没有,他着急徬惶,不知所措。

闪电更亮,雷声更紧。

他惊醒过来,心头余悸仍在,心跳得很厉害。

第5节

"贤弟醒醒,贤弟醒醒,怎么白天也会做恶梦?"他耳边 有人说话,并且在用手推他。

他惺忪地睁开眼睛,只见阳光已从南窗照射进来,白翟 满脸惊惶地站在床前。他有点歉意地说:

"刚才我敲了很久的门,贤弟只是惊叫而不醒,只有自己 推门进来。"

这时吕不韦才完全清醒过来,看到白翟着慌的样子,心 头浮岂不祥的感觉,他连忙问:

"大哥如此慌张,有什么急事吗?"

"事情有变!事情有变!"

"大哥请坐,有事慢慢商量应付,"吕不韦看到白翟张惶, 他反而镇静起来:"大哥请稍待,让我先梳洗一下。"

白翟发现自己的失态,沉默的坐了下来。

这时侍仆端水进来,吕不韦一边慢条斯理的梳洗,心里 却也非常紧张,一定出了紧急情况,否则一向沉着的白翟不 会张惶到如此程度。

果然,没等他梳洗完毕,白翟就开始说话了:

"一早阳泉君就派人来通知,因为他有紧要政事,所以今 晚的约会要取消!"

"据我所知,他只是秦王的弄臣,也会有紧急要事需要处 理?"吕不韦有条不紊地打散头发梳理,然后拘成髻,侍仆要 上前帮忙,他作手势要他退到一边去。他对着铜镜问:"他说 过约会改在什么时间?"

"就是取消,再要约,得等他的通知,"白翟悻悻然地说: "约会无限期延期。"

"啊!"吕不韦一失神,手上的玉梳掉在地上跌成粉碎。

"这个食言而肥的家伙!"白翟又继续恨恨地说:"他根本 没事。据我自他身边亲信得到的消息,昨天吴姬派人送了大 批礼物到他府中,请他在主上面前美言,据说,安国君已决 定立子傒为嫡嗣,这几天就会将立嫡书上呈,听候主上批准。"

"哦!"吕不韦有点天旋地转的感觉,看样子是迟了一步, 功亏一篑,几个月来的心血,去了将近一半的家产,全都白 费了!

但他告诉自己,要冷静,在事情未完全绝望以前,他要 继续奋斗。

白翟在说些什么,他一点都没听进去,他在心中很快评 估出,事情还有挽救余地,首先他梳洗完毕,外表装得若无 其事,在白翟对面坐下,突然发问说:

"今天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得到阳泉君?"

"我刚才说话,贤弟一点都未听进去?他今天根本无事可 做,而是要到上林猎鹿。" "行猎应该是春秋的事,冬天也能猎鹿?"吕不韦似乎并 不着急,还问着这类的闲话。

"按秦国律令:春天为百兽交配怀孕之期,禁猎;夏秋为 幼兽出生哺乳之期,禁猎;到了冬天,幼兽已可脱离生母自 立,才准行猎。"

吕不韦暗暗赞佩,秦国所以强盛,有它的道理。他又盘 算了一会,毅然地对白翟说:

"今天我必须见到阳泉君和华阳夫人两者,我认为事情不 是不可以挽回,只要安国君未正式宣布立嫡以前,我们都要 努力争? ?

"阳泉君取消了约会,我们如何去见他?"

"大哥不必管这个,你只要连络华阳夫人令姊,最好能安 排在今晚见到华阳夫人。还有,前日代大哥到阳泉君处连络 的是谁?"

"一个老仆白顺,你为什么不先见华阳夫人,她才是主解, 何必去找阳泉君碰钉子?"

"大哥,事情紧急,华阳夫人要见,但先找到阳泉君仍是 釜底抽薪根本之计,只要王后反对,安国君即使已将立嫡书 上呈,还是可以驳回的。"

"你要怎样说动阳泉君?"白翟担忧的问。

"现在我还不知道,但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该说的话 就会像活泉似的涌出来。"

"我相信你办得到!"白翟紧握住他的手。

"还有,大哥,你要白顺准备两匹最好的行猎健马和全副 行猎装具。"

"你要做什么?"白翟惊诧地注视着他。

"陪阳泉君行猎!"吕不韦微笑着说。

"行猎?"白翟先是瞪大眼睛问,随后哦了一声说:"我明 白了,我会要人立刻准备好。"

第6节

朔风凛冽,草木枯黄,虽然只是仲冬,但疾风吹在脸上, 就已像刀割一样。

吕不韦和白顺全副猎装,肩挂箭囊,手执强弓,策马急 驰。吕不韦骑的是白翟最心爱的大宛汗血马,通身雪白,找 不到一根杂毛,白顺骑的则是一漆黑马,也是神骏非凡。

白顺策马在前带路,吕不韦在后紧紧跟随。到达上林边 缘,白顺勒马,跟随到吕不韦后面。

只见上林占基广,一片幽深,虽然大部份草木都已凋枯, 但松柏等类长青树相杂期间,依然显得苍郁,行猎小径曲折 通幽,两旁修理得甚为整齐。

上林未设围墙,但设有入口及通车大道,贯穿整个上林 范围。

入口处立有一块石碑,上刻着拳大的篆文:

擅入上林行猎者死!
自行闯入者按律刑!

"进去就是上林了,吕先生,我们一身猎装,进去按律就 是处死,先生是否要再思一下?"

这时,身边忽然响起了一阵号角声,只听得林中人声、马 嘶声沸腾,草木摇动,到处发出枯叶的沙沙声,不知有多少 小兽正在逃躲。

吕不韦只作了短暂的考虑,这是唯一能见到阳泉君的机 会,良机不能放过。于是他转头对白顺说:

"你已带我到了地头,阳泉君行猎队伍庞大,不怕找不到 他,你先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说我申时以前一定会赶回来,要 他将那方面的事积极作安排。"

"但是"白顺想说点什么。

吕不韦没等他将话说完,就已策马进入上林,往号角声 响处狂驰。

白顺只得掉转马头,往回家的路上奔去。

吕不韦在上林车道上策马急驰,号角声越来越近,远远 看到一处高地站着一群骑者。

一具黄色华盖下,一个头戴高冠、身穿红袍的人,正在 指手划脚说着些什么。高地周围树林中,无数兵卒,有的带 着猎犬,有的拿着木棍,在草丛中拍打追赶,将一些獐兔之 类的小动物赶到高地脚下,那群在高地上的骑者就纷纷用箭 射,再由猎犬衔拾回来。

"这种猎法倒也新鲜,只是有什么乐趣?"

他虽然没见过阳泉君,但直觉判断高地上穿红袍的那个 人一定是。

他转过马头驰上一条行猎小径,直对高地奔去,没驰出 多远,只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喊叫:

"来人是谁?敢在上林驰马!"

也有人喊道:

"赶快退回去还来得及,擅入上林的平民有罪? ?

"你们看他一身行猎打扮,分明是想偷猎!赶快抓住他!" 也有人在如此喊。

"下马!下马!"

"擅入上林行猎者死,这个人好大的狗胆!"

"看他衣装华丽,像是有来头的人!"有人这样喊。

"不错,看他的服装打扮,不像是秦地人!"

"对了,他骑的是白大掌柜的汗血宝马,一定跟白家有关 系。"有人说。

"马跑得好快,用箭射!"

"不要乱来,我认得出那是白家的宝马!"先前那个声音 在大声阻止。

在树林草丛中追寻野兽的众兵卒,纷纷转移目标,围向 他来,还有几个人上马来追捕他。

不愧是宝马,脚程之快有如掣电,吕不韦骑在马上,只 听风声呼呼,人声、树影就像在倒退一样,他忘掉一切,眼 中只有高地上那个穿红袍的人,心中只想着要如何说动他。

"飕"的一声,一支响箭在耳边擦过,发出呼呼之声,这 不是开玩笑,听响声就知道是秦军特有的战争利品--秦弩 所发出的。

吕不韦想停马,但看看高地就在眼前,红袍人的脸都看 得清轮廓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就此放弃,正在犹豫,白马冲 刺得更快。

"飕!飕!飕!"后面的弩箭像飞蝗一样连续发射,不过 前前后后擦身而过,距离射中他总差那么一点。

吕不韦早听说秦国禁卫部队虎贲军训练精良,尤其是在 弩弓上,显然他们是在将他作为猎物围捕戏弄,否则早就把 他射成刺猬了。

一想到这里,他更是加紧催马冲向山坡。

忽然白马一个人立嘶叫,将他摔下马背,原来宝马性灵, 虽然在疾驰中,仍然发现路中两树间出现了一人多高的绊马 索,它紧急人立刹住下来,可将吕不韦摔得鼻青脸肿。

路两边草丛里跑出来十多名兵卒,将他五花大绑起来,推 着向高地上走,有人还大声骂着:

"看你人长得精明相,怎么无事往上林闯,还想惊动君侯 的虎驾。"

摔得头昏眼花的吕不韦听到"君侯"两个字,忘了身上 疼痛,只顾连串地问:

"是不是阳泉君殿下?"

"除了他,还有谁敢在上林摆这种阵势行猎!"一个兵卒 笑骂着。

"老小子,算你命大,今天要是大王行狩猎,你早就变成 了箭靶,哪还能活着讲话!"另一名兵卒推着他走。

吕不韦正被众兵卒推拉着上山坡,忽然山上冲下一名传 骑,口里大声喊道:

"不得对吕先生无礼,快松绑!"

众兵卒又手忙脚乱地为吕不韦松绑,带过来他的白马让 他骑上。传骑向他拱拱手说:

"我家君侯有请,请跟我来。"

"阳泉君知道我是谁?"吕不韦忍不住问。

"阁下是吕不韦先生吧?我家主上就是请你!"传骑笑着 说。

吕不韦策马跟着他上坡,心里却在纳闷,阳泉君不认识 他,怎么老远就知道是他?

第7节

阳泉君远比他想象中年轻,廿多岁卅不到。他身穿红色 锦袍,腰系玉带,身佩长剑,不像是行猎,倒像是出巡。他 生得非常英俊,面白而未留须,远看像是个刚行冠礼不久的 少年。

吕不韦赶快下马,急走到他面前,正想下跪行礼,阳泉 君早就跳下马来将他拦? ?

"吕先生不必多礼,远来是客,我们以宾主之礼相待吧。"

两人行过宾主之礼后,阳泉君向一名侍臣说:

"我和吕先生到那边坐坐谈话,你们继续行猎,至少也得 打头水鹿或是山猪什么的回去,不然回去真没面子。"

"是。"侍臣连声答应。

他慢慢踱向山坡一棵大松树下,吕不韦在身后跟着。两 人在松树下一块大石头上坐下,阳泉君先开口笑着说:

"吕先生不感到奇怪,为什么我还未看清你的人,就知道 是你?"

"君侯聪明,非常人所及。"吕不韦顺势奉承一句。

"倒不是孤家聪明,而是认识那匹白马,白老儿平时碰都 不让别人碰一下,今天他倒舍得让你骑来,还险些作了箭靶。" 阳泉君促狭地笑了起来。

吕不韦发现他笑声甜美,笑起来脸上的表情像天真无邪 的孩子,同时诱发出一种近乎女性的妩媚,难怪秦王宠得他 竟敢在上林大张旗鼓地行猎。

"此人自小在深宫长大,不知天高地厚,虽然贪货,但只 以利诱,尚嫌不够,还得加以威胁。"吕不韦暗暗在心中找到 了主意。

"这匹大宛汗血宝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据说急奔力 竭,会出红汗,汗干体力立即恢复。连产地大宛,万骑马中 也难找到一匹。"

阳泉君侃侃而谈马经,吕不韦却在心中接连叫苦,但又 不敢打断他的话头,他只得顺势讨好地说:

"君侯博学,臣今天算是一长见闻。"

"这种马杂色马尚偶尔见到,纯白色更是十年难得一见," 经吕不韦一奉承,他谈马谈得更有劲:"此马本来是西域献给 大王的,因为性情刚烈,主上年事已高,不适合骑乘这种马, 要是用来驾乘,却又找不出同样的四匹,同时用这种宝马驾 车,也未免暴殄天物,是不是?"

阳泉君又是一笑,吕不韦心头跟着一震。

"孤曾向大王要过这匹马,大王论这骑马既然不适合他 骑,就更不适合我,大王爱惜孤家,怕我出事,"阳泉君继续 说:"他说,烈马应该配勇将,所以就赐给了武安君白起,武 安君舍不得让它上战场,就转给了他兄弟白翟饲养。"

阳泉君似乎口说干了,用舌头润了润他殷红得像涂了胭 脂的嘴唇,又说下去:

"这样一来,孤家可倒楣了,本来年年赛马,孤的那匹乌 骓,三年都连得冠军,为我赢得不少彩头和面子。这匹汗血 马去年一上场,竟将孤那匹乌骓丢在后面三十多丈,吕先生 懂不懂赛马?"

"齐赵之地,也有赛马胜事,臣倒是没参加过。"好不容 易轮到吕不韦说话,但仍然拉不上正题。

安国君以手上马鞭一拍脚上皮靴,带点恼怒地说:

"吕先生,三十丈!平日赛马相差距离都是以马头和马身 计算!明年三月赛马盛会,真希望吕先生能参加。"

说到这里,他似乎发觉到吕不韦在等他将话纳入正题,他 不耐烦地站起来,皱了皱眉头说:

"假若吕先生是为安国君立嗣的事而冒死闯上林,孤认为 不值得,因为安国君已决定立子傒,立嗣书几天后就会上呈 大王。"

"这件事虽然重要,但还不值得臣冒死闯上林。"吕不韦 微笑着说。

"什么?"这下轮到阳泉君惊诧了。他直视着吕不韦,满 脸怀疑地问:"你来还有更重要的事?"

"是的,一来是奉白马主人之命,知道君侯在此行猎,特 来献马为大王助兴。"

"什么?你说白老儿将马送给孤家?"阳泉君简直不能相 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刚才见到阳泉君如此渴望得到这骑马,吕不韦就 在心中盘算好了,这样嗜马若狂的人,送他一匹好马,比送 他什么稀世珍宝都来得对味,等他高兴领情,再以他本身的 利害关系来说动他,不怕他不就范。至于白翟那边,回去再 说吧!看样子白翟不是个爱马若痴的人,总不会为了一骑马 和他翻脸,尽管这是匹汗血宝马。

"是的,臣的来意正是如此。"吕不韦仍然坐着未动。

阳泉君转了几步,又在石头上坐下来,比刚才靠近了许 多。吕不韦暗暗在心中高兴,看情形大宛马已开始产生效应。

"还有第二件事呢?"阳泉君微笑着问:"假若是安国君立 嗣的事,孤只能说不是绝无办法,但想挽回很困难!"

吕不韦听到他已改口,内心雀跃不已,但他表面装得若 无其事,他摇摇头说:

"臣不是为异人公子,而是为了君侯的安危!"吕不韦特 别加重"危"这个字的语气。

"孤的安危?"阳泉君仰天大笑,神情就像听到什么笑话 的孩子:"孤会有什么危险?尤其是安国君立嗣是他家的事, 跟孤有什么关系?"

"君侯是否能耐下性子回答臣几个问题?"

"请讲,请讲。"阳泉君移坐得更近,一副洗耳恭听的模 样。

"大王今年高寿多少了?"

"哦,大王十九岁登基,今年是四十七年,算来应该是六 十六岁了,而且近来也体弱多? ?阳泉君脸上出现了忧色。

吕不韦心想,看样子他对秦王倒是有点真感情,他又继 续明知而故问:

"不知王后生了几位公子?"

"哦,不说公子,连公主也未生一个。"

"所以君侯名义上虽然是王后的幼弟,实际上大王和王后 将君侯视同爱子。"

"这倒是真的,"阳泉君面有得色:"自小是大王和王后将 我抚养成人的。"

"因此大王对君侯不时行赏,据自各国及匈奴戎狄的奇珍 异宝,先要君侯挑选自取,而且对君侯的建言也是言听计从, 很少拒绝的。"

"这是主上和王后的错爱。"阳泉君益发洋洋自得。

"所以君侯骏马盈外厩,美女立后庭,朝中尊贵,多出君 侯门下。"

"不错。"

"君侯知道吗?这就是君侯的危险所在!"吕不韦加重语 气说。

"什么?"阳泉君惊诧得跳了起来,直瞪着吕不韦:"你说 什么?"

吕不韦也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

"你--"阳泉君叹了一口气:"说下去!"

"臣是忠心耿耿,作品腹脏腑之言。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臣是不忍见君侯执迷自误。"吕不韦义正词严地说:"君侯不 怪,不韦才敢说下去。"

"说都说了,干脆说完,免得令人烦闷,说下去吧。"阳 泉君笑了,天真无邪孩子似的微笑。

"反观太子安国君,门下无贵者,声色齐用,也一切都不 如君侯。"

阳泉君想了一会,沉吟的说:

"不错,事实如此。"

"大王春秋高矣,一旦山陵崩,"吕不韦叹口气说:"太子 用事,君侯就危险了!"

"这倒是真的!"阳泉君自言自语。

"所以君侯应早谋对策。"

"对策?如何谋法?"阳泉君显得有点徬徨:"先生有何妙 计,请直言无讳,用以教我。"

吕不韦见他已上钩,心中暗自高兴,但表面仍装出慷慨 激昂、士为知己者死的忠诚模样。他语气恳切地说:

"立子傒,对君侯有害;立异人,对君侯则利大无比!"

"什么理由,分析给孤听听。"阳泉君认真地说。

"子傒年幼,生母得宠,一旦安国君当国,子傒为太子, 理所当然,与君侯没有一点关系。甚至嫉妒君侯得宠,一旦 继位后,反而会加害王后及君侯之家。"

"有道理。"阳泉君不断点头。

"立异人情形则完全不同,异人生母不得宠,人且远质赵 国,自知立嗣无望,假若君侯说动王后,助他一臂之力,他 将感恩图报,一旦他得国,王后无子等于有子,君侯家也就 高枕无忧了。"

"先生言之有理,但安国君已作决定,要如何挽回?立嗣 本是他家的事,大王批准,只不过是一项程序。"

"在立嗣书犹未呈递批准以前,想阻止并不难。"吕不韦 胸有成竹地微笑。

"什么高策?说来听听!"阳泉君好奇地想听下文。

"异人贤名满天下,这早已传到大王及王后和安国君及华 阳夫人的耳中了。"

"不错,孤就曾亲自听到主上有次对王后说,此子年纪轻 轻,竟能靠自己的力量,得到天下的赞扬,不容易!"

"王后如何回答?"吕不韦问。

"王后当时说,真可惜,这孩子不受太子的喜欢。"

"那就对了!"吕不韦惊喜地说:"王后早有意立异人了, 只是立嗣是大王和太子的事,她不便参加意见而已,君侯只 要将臣今天这番话提醒王后,她就不会不说话了。"

"但安国君那方面怎么办?"阳泉君摇摇头说:"这是安国 君的家事,王后也不容插手。"

"安国君那儿,臣自有对策,"吕不韦以右拳击左掌说:

"华阳夫人无子,对子傒及生母得宠不会没有怨怼,假若 让王 后召华阳夫人入宫,赞夸异人贤名,再暗示华阳夫人收异 人为子,此事就成了。"

"假若华阳夫人不懂暗示,甚至不理暗示,那该怎么办?" 阳泉君脸上竟充满了忧色。

"那怎么会?王后和华阳夫人是同病相怜啊!只要王后一 暗示,涉及自己利害,华阳夫人向安国君争取收异人为子,乃 是必然的事。只要异人为华阳夫人收认,那名正言顺,他就 是嫡子,嫡子立嗣,乃是顺理成章的事。"

"妙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先生果然高明!"阳泉君高 兴得跳站起来,想想他也应该主动点:"这样好了,华阳夫人 由先生再去说动一番,王后这方面由孤进行。"

"敬领钧命,君侯请放心。"吕不韦也站起来行礼说。

"事情谈完了,我们该打猎了,看看他们猎到些什么?"

阳泉君一举手,近侍就将他和吕不韦的坐起牵了过来。

阳泉君跨上白马,笑着向吕不韦说:

"你全身猎装,似乎早有意陪孤打猎,现在我们就将马换 过来,你骑孤的马,我们比赛一下行猎,也正好让孤试一试 宝马脚力!"

话未说完,他已扬鞭驰马,绝尘而去,吕不韦飞身上马 追赶,很久才追上,那是阳泉君勒马含笑在等着他。

经过这场行猎后,他们更由盟友进步成朋友。

吕不韦告辞回去时,太阳已半沉在西山顶,射出彩霞万 道,东方的暮霭逐渐聚合。

但在吕不韦眼中,这不是近黄昏的夕阳,而是希望无限、 刚刚升起的旭日。

第8节

华阳夫人要侍女将那幅"百鸟朝凤"湘绣挂在卧室里,她 越看越喜欢。

图中绣的是一位著王后装的美妇人在操琴,面目像极了 她自己。对面的高大梧桐上停泊着一只凤凰,树周围飞满了 各式各样的鸟,在朝拜凤凰,也是在朝拜这位美妇。美妇人 背后侍立一个年轻公子--异人,孺慕神情跃然布上。

绣像相当大,美妇像有真人大小,绣得面目栩栩如生,衣 裙的棱角褶痕都显示了出来。

图中是采用了文王操琴引来凤鸟的故事,只不过将图中 的文王换成了她。

"这孩子真是有心人,隔了这多年,他还清楚地记得我的 模样神情,连左耳垂上那颗朱砂痣他都记得,可见传言说他 每日哭泣思念我,这不会是假的了。"她在想。

难得绣这幅画的玉姬也是楚人,而且身世也和她同样可 怜,自小父母双亡,流落到异国为歌伎,因为色艺受到贵人 的欣赏纳为姬妾。

她已经是修成了正果,由姬妾扶正为夫人,如今又成为 太子妃,将来更会成为母仪全国的王后,玉姬会怎样呢?是 否她们前半段的路相同,后半段也会抵达同一目标呢?

听吕不韦说她人长得极美,而且面目也有点像她,看这 幅绣像,更想得出她的慧心巧手。

巧手和慧心应该是相连的,她在少女时代也是刺绣巧手, 设计绣出的湘绣,人见人夸。后来学琴学歌也是如此,真的 是心慧百事通,手巧的人做什么都巧。

也许玉姬目前还不如她,但有一件却远胜过她,她怀孕 了,而她自十五岁受幸,二十多年都无法有孕,如今更是绝 望了。

她本来不愿管立嗣这件事,丈夫姬妾多,孩子也多,尤 其是公子就多达二十多个,按照秦律和家规,这也都是她的 儿女,她不想偏心哪个。至于那些姬妾争宠,千方百计争宿 夜权,她更觉得好笑,为了男人一个关爱眼神,或是说一句: "今晚留在你那里吧!"就用尽心机,惊喜若狂,或是同侪之 间反目成仇,这真是身为女人的悲哀。

她从不为这些向丈夫奉承屈迎,现在如此,年轻时更是 如此。她端庄冷漠,不假丈夫以辞色,丈夫反过来尊敬她、体 贴她,处处在讨她的好,这也许就是男人犯贱的天性吧!

当然她明白,尊敬讨好并不等于爱,男女之间热烈疯狂 的爱通常排斥理性,但尊敬就是理性的疏远,而刻意的讨好, 更是理性的虚伪,这和爱是背道而驰的东西。

丈夫也常说,她像个玉石雕成的神像,美虽然美,却只 可供在神桌上,不可拿在手上亵玩。她知道他下面一句话没 说出来:"你无法引发男人对你痴狂的爱!"

她需要那样痴狂专一的爱吗?当然她需要!不仅是男女 间的,而是任何关系间的关怀和专注。她自小父母双亡,和 唯一的姊姊相依为命,她专心一意地真爱她姊姊,但她感觉 得出来,姊姊对她并不是真爱,否则不会同意舅父在她十岁 时就卖掉她,而这些年来每逢表现一点亲情以后,接着很明 显地就有所要求。

异人不一样,以前只是因为她可怜他生母不受重视,稍 微多照顾偏袒他一点,想不到离开十年,他会日夜思念她,为 她祝祷,却又不让她知道,这孩子多使人感动!

还有玉姬,和她有同样凄凉身世遭遇的楚国同乡,竟舍 得花几个月的时间为她刺出这幅湘绣,真难为她了!

这才是真正爱她、关怀她的人,只是爱恋她而对她一无 所求的人。

这由他十年日夜流涕思念,每天为她祝祷,却不让她知 道,以及吕不韦今天见到她,出乎她的意料,竟只字未提立 嗣的事就看得出来。今天吕不韦见到她,只说了异人的一些 近况,最后隐约透露出异人思念故国,更渴望能回咸阳承欢 在她和父亲膝下。

本来她有心理上的准备,在吕不韦为异人游说时,委婉 的告诉他,她不想管这件事,而且就是想管,恐怕也无能为 力。以子傒生母吴姬受专宠的现况,以及安国君下了决心就 绝不改变的性格,她说了无益,反而会自取其辱,因为安国 君会告诉她,所有的儿子在名义上都是她的儿子,生母只不 过是代她生他们而已,她用不着偏袒谁。同时,他在和她讨 论立嗣的时候,她表示过她没意见,而吕不韦来了以后,她 又说想立异人,这反而会激其他的反感,只有使他立子傒的 决心更坚定,因为他会怕其中有什么阴谋。

但吕不韦绝口不提这件事,她准备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 来。反而是吕不韦呈上这幅湘绣,侍女展开让她观赏时,泪 弥漫了她两眼,当吕不韦轻语解释玉姬的身世和遭遇时,她 的热泪竟盈眶而出,滴湿了绣布,她在内心狂呼:

"我一定要为这对可爱复可怜的孩子做点什么!"

她在室内转了几步,回身时,目光又被那幅湘绣所吸引, 她细细地赏玩着异人绣像脸上的孺慕神情,心中涌起一阵温 馨,两眼在不知不觉中又润湿了,她口中喃喃着:

"这对可爱的孩子,我真的应该为他们做点事!"

接着,她又想起昨天王后召她入宫的事。

第9节

在用过中膳后,王后要她单独陪她在上苑回廊上走走,命 那些宫女远远跟在后面,她明白她有私密话要和她谈。

她轻扶着王后,看到她出现青筋的手和脂粉都已掩盖不 住的眼角纹,忍不住在心中想:"王后还只五十岁出头吧?竟 就老成这样!而我也是四十多的人了,再过几年就会和她一 样,女人真是容易老,而身在王家,姿色又是唯一抓住男人 心的本钱。"

她不禁有点伤感起来。

身旁王后在轻声说话:

"听说太子要立子傒为世子。"

"是的,立嫡书这几天就会上呈主上。"她早料到王后会 提这件事,却想不到会这样单刀直入地问,她只有如此不经 考虑地回答。

"立世子的事,太子和你商量过没有?"

又是开门见山地问,她只有实话实说地回答:

"曾经商量过,臣媳只表示没有什么意见。"

"五年前立太子时,老妇却是在主上面前力争过的。"

"臣媳知道,太子也在臣媳面前一直表示感激母后的恩 德,只怕今生报答不完,因为这是惠及子子孙孙的大事。"

"老妇并不希望你们感激,说实话,老妇看中安国君,一 半是为了看中你端庄贤淑,可以母仪全国,所以紧岂不舍,力 争不放。"

"臣媳知道当时主上意不在安国君,朝中宗室大臣很多人 都反对,全靠母后坚持。"华阳夫人由衷感激地说。

"那这次立世子的事,你为什么不力争坚持?"王后瞪视 着她,两目如电,逼使华阳夫人低下头来:"主上年事已高, 安国君年纪也不小了,有五十岁了吧?"

"才四十六。"华阳夫人细声回答。

"这主要是他贪酒好色,姬妾一大堆,身体虚弱得哪像四 十多岁的人!你也得管管他。"

"臣媳劝过,但是没有多大效果。"华阳夫人语其中充满 委屈。

"看样子子傒很快就会当上秦王,"王后叹了一口气,厉 声地说:"子傒生母吴姬烟视媚行,一副娼妓相,怎配当太后, 母仪全国!"

华阳夫人插不上口,只得将头低得更低一点,表示对她 的话有反应。

"你我同病相怜,色衰无子,空有一个正室的名份,但你 就应用这个名份为自己的晚年作打算。"王后语气转柔:"我 力争立安国君为太子,刚才说过一半是为你的端庄贤淑,还 有一半是为了老妇自己。安国君早年丧母,由老妇一手带大, 就跟我亲生的一样,我虽无子,安国君就是我子,不立他立 谁?立别人生的儿子,一旦成为秦王,他的生母因子而贵,也 会尊奉为太后,而且是有实权的太后,你这个无权而又和她 争过丈夫宠爱、甚至是责骂过她的太后,际遇之惨,不用想 象也会知道!"

""华阳夫人仍然无话可对。

"你为自己打算过没有?"王后用怜惜的口吻问:"你也是 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有生育的希望没有?"

"臣媳已经绝望了。"华阳夫人细声地说。

"而且安国君只是尊敬你,但总是藉故不留宿?"

她的话像利箭一样刺在她心上,她脸发红,头更低。

王后停止了说话,华阳夫人也沉默地扶着她走回室内,要 进门时王后突然转脸向她说:

"听说在赵质子异人有信使回来了。"

"是的,不过因安国君近日有事外出,他和臣媳还没有接 见过他,这个人名叫吕不韦。"

"吕不韦?赵国的巨贾,他肯为异人当信使,真不简单, 其实异人这个孩子也真是异乎常人,靠自己的力量贤名满天 下,主上和老妇也有所耳闻。你和安国君应早日接见他,问 问异人在赵国的景况。"

"是,臣媳遵命。"华阳夫人柔顺地答应。

"异人这孩子也真可怜,辗转各国当质子,一去就是十年, 母宠子爱,生母不受宠,他就流落一至于此!"王后深深叹了 一口气,有所深意地看了华阳夫人一眼,继续说:"你该好好 照顾他一下。"

"是的。"华阳夫人仍然柔声而应。

告辞临行,王后又意味深长地叮嘱了她一句:

"能为自己打算的时候就该为自己打算!"

第10节

"能为自己打算的时候就该为自己打算!"

王后这句话,暮鼓晨钟似地在空气中回荡,震动她的耳 膜,也激震了她的心灵。是该为自己作打算的时候了,色衰 无子,女人有什么比这更悲哀!


日月忽岂不淹兮,
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
恐美人之迟暮。

当年散发结辫的小女孩,如今已变成迟暮的美人,同伴 的歌声却依然萦绕耳畔,而且是那样清晰。

歌声让她魂游故国,让她重温昔日情景。虽然其中满是 坎坷和不幸,但年轻总是好的,在青春的光照下,坎坷激发 斗志,不幸引来希望。

清越凄厉的歌声也将她拉回现实,她发现到自己站在那 幅湘绣前,不知站了多久。

绣像中她仍青春美丽,异人则是满脸的孺慕之情,片刻 间她作了决定:

"我一定要为这两个孩子作点什么!"

"太子驾到!"卧室外的侍女清脆地喊着。

等她听到喊声时,安国君已笑嘻嘻地进到屋内。

他穿着一件黄袍,头戴黄金束发冠,瘦削的身体似乎承 受不起厚袍的重量,干枯憔悴的脸,依稀残留着过去俊美的 痕迹,只是蒙罩着一股晦暗之气,一看就是酒色过度,夜生 活过得太多的人。

"贱妾未能远迎,太子恕罪!"华阳夫人连忙转身跪倒。

"老夫老妻了,还来这一套,"安国君微笑着将她扶起,端 详她很一会,惊讶地问道:"夫人哭了,什么事值得你流泪?"

话未说完,他就发现到墙上的湘绣,他偏着头看了一会, 没有多大感觉地问:

"这幅湘绣是谁送来的?画中王后的脸好像你,那侍立身 后的公子看来看去好像很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了!"华阳夫人忍不住噗哧一下笑 了。

"我的儿子?哪个儿子?夫人,你破涕为笑的神态真是美, 有如朝阳中带露的芙蓉!"

"这把年纪了,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华阳夫人偷偷 地擦掉眼泪,装着生气地说。

"我的儿子?哪个儿子?我真的一时想不起。"安国君一 边嘟哝一边自行在几案前坐下。

华阳夫人暂时不回答他的问题,要他费点神好好想想,她 也在他对面坐下。

"儿女多了也是麻烦,过年过节全来问安时,常会张冠李 戴弄错名字。夫人,我们儿女是三十八个,还是三十九个?"

"四十一个!"华阳夫人没好平地说:"儿子是二十八个。"

"二十八个儿子,很多年龄相近,像貌也差不多,你让我 怎么分得清哪个是哪个?"安国君语带委屈地说。

"只有那一个儿子,恐怕你连头发都数得出来!"她讽刺 地说。

但说完话,她立即后悔起来,往日她从未用过如此语气 说话。

"今天你怎么了?"安国君惊诧地注视着她:"又是流泪又 是生气的,谁得罪了你?告诉我,让我严惩。"

她沉默,看到他纵欲过度的瘦弱身体,王后的话又在她 耳边响起:

"看样子子傒很快就会当上秦王!能为自己打算的时候就 该为自己打算!"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悲从中来,泪水泉似地涌了出来。

"怎么又哭了?"安国君怜惜中带点不耐地说:"这几个月 我到哪里去睡,总是有人为立嗣的事哭着嘀咕我到天亮,只 有到你这里来才勉强找个耳根清净,想不到今天你也哭哭啼 啼的,"说完话他叹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说:"来,坐到我 身边来,好谈话些。"

她顺从地坐到他身边,他温柔地执着她的手在脸上抚摸, 轻轻吻着她的耳垂说:

"今天怎么了?这幅湘绣是谁送来的?是不是触画生情, 想起了什么?"

她擦干眼泪,娓娓道出今天吕不韦来访的经过,以及异 人和玉姬在赵国的景况。

"这孩子真是有心,我的确亏待了他,"安国君感动的说: "我要想办法调他回国,只是都是我的儿子,换哪个他的生母 都会吵翻天。"他只感动片刻,接着又想到换质子的事,不但 生母会吵,而且和父王及赵国全都有关连,换质程序更是繁 复得不得了算了!还是留他在那里好了。

他心里想到这些,嘴里却未说出来。

"异人送出去的时候,他生母夏姬就没吵?"

""安国君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

"母宠子爱,异人十年前送出去的时候,夏姬根本连你的 面都见不到,想吵也无从吵起!"她哀怨地说。

"母宠子爱,色衰见弃"她喃喃自语,说到最后声音 哽塞,再也说不下去。

她长跪起来,又再俯伏于地,哽咽着说:

"贱妾十五岁得侍枕席,已二十八个年头了,如今年老色 衰,无能再侍奉殿下,只求太子赐妾别馆一处,茅屋三间,容 妾养老,于愿已足。"

"你怎么了?"安国君一把将她由地上抱进怀里,轻抚着 她依然乌亮的秀发,也声带感伤地喊着她的小名说:"湘妃, 你心里想什么,我真的弄不懂。你十五岁将初夜交给我,我 那年也只十八岁,什么也不懂,交给你的也是我初次。这多 年来,我广置姬妾,那只是随俗,只是享乐,能在我心中真 正占地位的只有你!"

"但你纵欲过度,连母后都说你看上去不像四十多岁的 人。"她怜惜地拍拍他憔悴的脸。

"母后,她什么时候召见你了?"安国君心头一阵凛然: "她还说了些什么?"

"她昨天召见我,我们谈了很多有关异人的事,她说异人 这孩子靠自己的力量贤名满天下,真是异乎常人,她还说 "她有意停住不说下去。

"说什么?快告诉我!"

"是你自己要听的,听了别难过。母后说,子傒生母吴姬 烟视媚行,像个娼妓,怎配当太后,母仪全国!"

"哦,我全然明白你的意思了。"安国君气得脸上一阵青 一阵白的。但他不敢发作出来,因为他从不敢在华阳夫人面 前发脾气,何况是母后说的话。

"怎么,真生气了?"她钻进他的怀里揉弄着,使他又仿 佛回到他十八岁她十五岁那年。

"你要什么,求求你直说,要立子傒是经你同意的,现在 你又想立谁?"他假装生气地说:"他们都是你的儿子!"

"我想我想要自己的儿子。"她以袖掩面,低头细语。

"那今夜孤家不走,帮你生一个。"他戏谑地说。

这是他们在年轻时常玩的闺房游戏,如今重玩,使他觉 得时空倒流,他又年轻起来。

他按照游戏常规,强拉下她掩脸的衣袖,不禁愕然,这 次不是游戏,她真的是泪流满面。

安国君沉默很久,最后冒出一句话来:

"明天召见吕不韦,我要为你立嫡!"

她扑进他的怀里,真心地笑了。

第11节

吕不韦这次来秦国,可说是大获全胜,无往不利。

首先是他和白翟达成协议,由白翟负责将秦和巴蜀的煤 铁原料和木材、药材运往赵国,吕不韦则负责向秦国提供炼 好的铁和制成的武器,最终目标是提供冶铁技术及大量冶铁 匠人给秦国,使秦国能建立自己的冶铁工业,制造铁兵器,逐 渐淘汰较不锐利的铜兵器。

白翟介绍白起和他认识,并由白起将这项秘密协定向秦 王报告。秦昭王大悦,除了赏赐他不少黄金外,还特地由白 起转交一道"天下通行符",手持此符,不论是秦国全境,或 是秦军在各国的占领地区,只要见到此符,就知道是大王的 贵宾,应由当地地方或是军事首长负责接待,维护安全,并 护送到下一个要去的地方。

秦王本来要亲自召见吕不韦,但因吕不韦不便公开露面, 以免被各国在秦使节或间谍发现他这项身份,所以作罢。

白起虽然在秦王面前极力夸赞他推荐他,但在见面时却 明显表示出他对吕不韦、甚至是所有商人的轻视。他半开玩 笑半讽刺地对他说:

"有人说,商人无祖国,以前孤不太相信,因为秦国商人 一直都是忠君爱国的。见到吕不韦先生后,才知道武人的胸 襟太狭窄了,只要有利可图,管他什么国家不国家。"

吕不韦听了,只淡淡地微笑着回答:

"天下本来是统一的,只因周朝王室积弱,控制不住诸侯, 才落得今天各国割据的局面。商人通有于无,眼中只有生民 需要,没有国界,而不韦更自许为天下人。"

武安君白起当时因长平之战坑俘,大受各国非议,秦昭 王也责备他太过份,他告病在咸阳休养。听了吕不韦的反驳, 他默默不语,态度改变了很多。

其实,吕不韦在心中暗语:

"我这样不是为秦国,更不是为利润,而是为了我自己。 有一天,我将到秦国来主政,而我的亲生儿子将到秦国为王, 子孙世代为秦王,还有,谁敢说他有朝一日不会成为天下的 共主!"

在生意上,由于白翟的安排,他和咸阳的大商人及负责 商务的官员常相往来应酬,他和这些大商人也达成协议,今 后货物交易不用付现,记帐抵销,每年再结算一次,多退少 补,这样可以减少黄金和铜钱来往运送辛劳,并避免路途风 险,各地目前都处于交战状态,军队、盗贼和难民都构成威 胁。

这种办法他在齐赵行之多年,非常方便。

这些官员和大商人并答应协助他在咸阳及其他大邑开设 分号,他在秦国的贸易网有了初步规划。

同时,他利用在秦停留时间,会晤了散居秦地的老朋友 和昔日门下客,他要他们互相连络,秦地有事,立即用最快 方法转告他,这些人有的在朝中或地方为官吏,有的属于市 井,要通报的消息不只限于商情,也包括了朝中大事和重大 人事调动。

这样一来,他等于组织一个严密的情报网,秦国重大举 动,他都会比别人先知道。

当然,他最大的收获还是达成了他来秦的主要目的。

安国君及夫人召见了他,当面一再感谢他对异人的照顾。 同时三人品玉为符,立异人为华阳夫人的嫡子。华阳夫人并 亲口赐名给异人,要他从此改名为子楚。

至于玉姬,安国君及夫人承认这项婚姻,无论生男生女, 子楚都必须将她扶为正室。本来这不符合秦国宗室的惯例,一 般都是姬平生公子后才扶正。但华阳夫人苦苦地恳求,并以 她自身为例,安国君当然无话可说。

安国君要他带封书信给子楚,信中强调将他交给吕不韦 管教,他已正式聘请吕不韦为他的师傅。

华阳夫人特别在信上附话,谢谢玉姬给她的湘绣,并交 代子楚善待她,安国君和她都已正式承认他们的婚姻,安国 君会设法换他们回国。

一切该办的事都办好了,他开始怀念起邯郸和玉姬,还 有她腹中的儿子。它虽然还不能知道性别,奇怪的是吕不韦 在潜意识中却一口咬定是儿子。

他本来想在年前返赵,但却抵不过安国君及夫人的盛意, 留在咸阳过年,初五才告辞。

安国君及夫人本想为他扩大祖道(送行仪式),但怕过于 招摇,引起赵国方面的注意,对他不利,仅在府中设宴送行。

初五清晨,他仍是来时的双马安车,但所载回的收获,却 是再大的骑马高车也容纳不下的。

他出得咸阳雄伟的城门,忍不住打开车后窗凭轼而视,巨 龙盘捲似的城垣,猛虎雄踞般的城楼,在朝阳的照射下,显 得 金黄灿烂,光芒四射。他忍不住对天暗呼:

"多伟大的国家!多恢宏的气宇!我的儿子将君临你,领 导你征服天下!"

接着他又在心中喃喃的说:

"儿子,看你的父亲在你未世前,就为你做了多少事情!"

到达魏都大梁,他就在当地分号遇到子楚派往秦国报喜 的信使。玉姬生了个公子,子楚并在信中要求父亲承认他们 的婚姻,准许他将玉姬置为正室。

吕不韦要信使继续前往咸阳,他则急急赶返邯郸,一路 上,只见秦军又在向东方集结,看情形赵国又将发生战事。

有了"天下通行符",在秦军占领区通行无阻,赶路中, 他已无心留意军队的调动和难民的疾苦,他只时时在心中喊 着:

"儿子,儿子,我的儿子!"


分类:春秋战国历史 书名:秦始皇大传 作者:李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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