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传

老子传

作者:刘升元、秦新成
《老子传》再版前言
第01章 问世不凡
1节 他从紫气中来 2节 天性火花,从幼小心灵闪现
3节 “野孩子”至“超格生”  
第02章 真善青年
1节 做个真人 2节 劫难
3节 生死线上 4节 城头却敌
第03章 异常婚事
1节 从三月三,到红石山 2节 日月巧映,偶然?必然?
3节 相亲 4节 报仇
5节 “洞房”明月夜  
第04章 无意升员
1节 收蜎渊,初遇孔丘 2节 论“变”作“囚”
3节 黄金怪案 4节 吉凶难测上洛阳
5节 李聃见札旋来周都  
第05章 一身二史
1节 龙柱底下 2节 遏与止
3节 书国首领 4节 历天渊
第06章 国乱归园
1节 “驾崩”的风波 2节 在酷杀中
3节 拉锯战里 4节 失
5节 孔子问礼——“蓬累而行”  
第07章 大书成毁
1节 研天究道隐伯阳 2节 化入自然
3节 法道寻律 4节 大器将要晚成时
第08章 入秦过函
1节 过安庄,迷入魏仙源 2节 驱青牛,过雄关,函谷墨迹奇
3节 两进咸阳 4节 扶风情深兮!槐里义长
后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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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传》 3节 书国首领| 春秋战国历史

《老子传》 3节 书国首领


九月初九,重阳节那天,老聃先生正式被景王天子任命为图书馆长(守藏室之史)。 也是在这一天,他正式开始在王宫之外安下了家。

这是一片官民杂居之地。几家的官邸,都是深宅大院,几进几出,戒备森严。里面 的房子庄大,威风,冷肃地面对世人,仿佛是在时时提防他们的不规。这些宅院的主人 心里怀着戒备感,大概是他们心里有点害怕,不大踏实。老聃的住宅和他们大不一样, 品级虽然不算很差,但是相比之下,屋矮墙低,而且只有一进一出,显得非常寒酸。大 概是老聃心中坦然,没有戒备,才看中了这处比平民百姓品级略高的住宅。

一圈墨蓝的砖墙,围起一座南北着略长的方形院落。院落面南,不高不矮,架起一 座古香古色的门楼。院内,坐北朝南的主房,是三间出杈的青色瓦房。屋里,一道墨紫 色的隔山,单把东间隔开,那里是老聃的卧室;西间和当间的空间连在一起,象是客厅 又象是书房,墙上挂着白绢条幅,当间和西间各以适当的位置放着棕色的桌椅。西间一 圈靠墙的书架上,摆着不少的书籍。文气而清雅。主房前边,靠东靠西是两间东屋和两 间西屋。东西屋也都是瓦房。东屋是厨房,西屋是仆人赵平他们的住处。院中央有一个 用砖垒的圆草萍,草萍里长着老大一簇绿竹,绿竹们刚健,秀美,耐人寻味。绿竹的北 边,出杈的瓦房底下,门东门西,各用砖台架起两块青色石板,石板上摆放着一盆盆的 菊花。重阳节到了,这些黄黄白白的菊花已经怒放盛开。它们不夺目,不耀眼,不妖不 媚,平平素素,自自然然,一片天赋的真美扑面而来,叫你百看不烦。

重阳节搬进新居,心里高兴,家乡来人,更使老聃先生舒心。

来人名叫石娃,是老聃年轻时的伙伴。老聃见他,只管心里高兴。他给他端来自己 认为最好的饭菜。这饭菜说不上十分丰盛,但是可吃,可口,味道鲜美,而且带点家乡 曲仁里的风味。

他笑容可掬,站起身,掂起酒壶,弯腰将酒在两个樽里斟满。他要在这里程碑一般 不同寻常的节日里,和家乡亲人石娃一起,把酒临窗,就菊畅饮。这石娃,眼下已经成 了一个年近六十的老者,他满脸皱纹,胡须又脏又乱,配着一身破烂的衣裳,样子显得 十分猥琐。

老聃举樽邀石娃进酒。石娃感激,害怕,不知所措,他说:"老爷,这,这叫我"

老聃先生心里一动,"咦!娃哥吔,你咋这样哎?你说我这一当官就成老爷了吗? 可不能,可不能,可别忘了咱俩一块割草放牛的事儿。"接着,他为了打开局面,故意 没话找话跟他打趣说:"你没忘吧,那一回,我跟你弟弟玄娃一块看桃,他说瞎话,你 爹用桃条揍他。还有,俺俩一块洗澡,光着屁股起大柳树上往底下蹦;一块光着屁股摸 鱼,他拿着泥鳅往我肚子上戳。"

"没忘,没忘,我记得鲜清。"石娃一下子从侷促之境大脱而出,十分高兴,"咱 小的时候真有意思,你忘了,那一回咱俩为洗澡还斗一架哩。"

"哈哈哈哈!"两个来自曲仁里村的老伙计同时开心地大笑了。

一杯酒下肚,老聃感到心里很是舒适,他问石娃:"丘山大伯,他老人家还好吧?"

"好。老人家七十多了,身子骨还恁硬朗。"

"那好。玄娃呢?他"

"他不说瞎话了,再不说瞎话了。"石娃所问非所答地接了一句。

"哈哈哈哈!"两个人又一起开心大笑了。

饭后,老聃先生问及韩六、燕娃眼下可好;回答:他们让我替他们向您问好,眼下, 他们两家日子过得不错。一阵闲话过后,石娃正式向老聃先生说明来意。他这次来洛, 是因为儿子娶妻,手头上紧,想跟他借几个钱。

"有钱,我有钱,这个好办!你可不能说是'借',因为我不打算再要你还。"

老聃先生来朝时间不长,手头上不宽绰,确实无法拿出一部分钱来。可是他没钱说 有钱,偷偷让仆人给他转借一笔金银,然后亲手交给了石娃。

送走故人,老聃先生除了有点惜别之情之外,心里深深感到从来没有过的欣慰、幸 福和满足。他觉得他又回了一次故乡,他又返了一次自然。想起儿时那些天真有趣的生 活和传奇性的小故事,他深深地感到了愚人之心(纯朴守真,顺任自然)的可贵,感到 了世人皆需愚人之心。"愚吧,愚吧,从今往后我要返愚。"

从这一天起,老聃先生开始到王宫图书馆(守藏室)里去做业务。图书馆,他的工 作基地,是在东跨院内他原来暂时居住过的那两间屋子的东边,也就是原来门上锁着铁 锁的那三间屋。

这里,原来就是藏书之处。现在铁锁启开,图书业务正式开始。

三间屋子之内,除了东西两边,前墙之下,临窗放两张书案之外,其余地方,全是 棕色的书架和黑色的铁柜。

那一行行的书架上,摆满书籍。这些书籍,有竹简的,有木简的,大多数则是绢帛 的,也有那极少数的麻布的。一卷一卷,一捆一捆,粗粗细细,长长短短,行行摞摞, 堆堆垒垒。书籍的内容广阔,种类繁杂,《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阴符》、《祈昭》、《河图》、《洛书》;《周易》、《周礼》、《乐》、《刑》、 《左传》、《尚书》;伊尹、太公、晏婴、叔向、师旷、子产、蘧伯玉、王孙贾的著作; 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管仲的言行录;尹吉甫、家父、许穆夫人的诗作; 当朝正殿议事的记录,等等,等等,总之,从远古至周景王各个时期的政治、经济、文 化、教育、军事等方面的著作、文献,几乎应有尽有,啊!好一个繁花千树,琳琅满目。

这里的事务,看起来简而又简,象是没有活干;事实上简中有杂,项目繁多。

竹简,木简,绢书,麻布书,需要分类按年代次序和内容的不同来编号,排号。因 取取放放,打乱次序,需重新排好,并始终如一保持不乱,使其时时合乎顺序。

部分竹、木简,因为纬(皮绳和麻绳)断而使板、片脱落,板、片散乱,造成文句 颠翻,本末倒置,需要重新理顺,用新的皮绳或麻绳将板、片穿好,审阅无错,放回原 处。

有些竹、木板上的字因磨损失去;有些绢卷上的字因火烧或鼠咬而缺头少尾或整个 失掉,需重新刻上、补上,这些失掉的是什么字,需翻阅不少书籍,查实对证,方知他 们姓啥名谁,知后才能落刀落笔,将它们补齐。

朝王见驾,天阙议事,御史们作的记录,新近立新规矩,有老聃先生重新整理之后, 从木板上抄写到黄绢上,排号归类,放入铁柜,铁柜上标上拟定的密码,以便对这些文 献随放随取。

公卿幕僚中,一些官员到守藏室借书,当你把书拿给他之后,需要落笔记账,到时 不还,还要以恰当的方式向他们索回,图书出出进进,给给索索,纷纷乱乱,煞是难以 应付,然而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有些书籍文献,十分珍贵,而且只有一份,一些权臣来 借,必须借给,又不能让他们拿走,需亲自重新给他们抄写一份让他们把抄写的拿去。

图书馆里需要添置新书,需要东奔西走,去找去看,确定买的,再付银购回。有些 从地下出土的年深久远的古书,说是某朝某代某人的某某书籍,但不知是真是假,需要 阅读大量书籍,分析,考究,才能证实。有的出土古籍,缺页掉字,需要按本来面目补 缺还原,此种工作万万不能乱来,此种考究对证工作极为细致,极为艰苦,更需要十二 分认真地阅读大批书籍。另外,还有裹面封存,骨文帛移,扩大馆舍,添置用具,入乡 采风,记藏民俗,如此等等,不以上述而足。

老聃先生谈让,做起业务却不让,以上各个项目,他都和下人争着去干。他当上图 书馆长之后,曾打趣地说:"我当上了书国首领,手下有成千上万的书兵,然而管书兵 的大将只有两个。他说的这两个大将,就是他的两个助手--图书管理员。这两个青年 管理员,一个名叫大纪,一个名叫小纯。两个年轻人本来血气方刚,可在守藏室做很多 工作,可以把活作完,不让老聃先生再去动手,可是因为老聃把大部分活儿揽走,使得 他们感到没有活干,有时只是扫扫地,看看门。有时他们要老聃先生给他们分派活干, 老聃先生却笑着对他们说:"你们年轻,身子骨嫩,不要过于劳累。"他总是常劝他们 多休息。

老聃先生做业务认真而又细致。书简缺片补齐之后,他用狼毫小笔将蝇头小字细心 地写在竹片之上。一次,因几个小字写得有点歪斜,不工整,不美观,不能使他满意, 他就把它们擦去重写。重写之后,还不满意,又擦去重写。擦了写,写了擦,一连擦了 四遍,才动刀子去刻。在刻写中,又因有两个字刻跐了刀子,形成了似错非错,他就把 这片竹简换掉,重写重刻,一次返工,再一次返工,直至写得刻得整齐,好看,完全无 错,才心满意足地停止。

有一回,秦国派人送来一批书籍,来人临走之时,要求取一卷周朝《王制》拿回秦 室保存,头一天晚上,老聃把自己亲手誊写的一卷《王制》交给大纪,安排说,"明天 一大早我要外出做事;天明那位秦国来人来拿《王制》的时候,你交给他好了。"说罢, 把帛卷交给大纪,回家去了。夜里,他从梦里醒来,忽然想起,那《王制》上,他抄错 了一个"男"字,把"男"写成了"田"。《王制》上说:周朝的官爵,除了天子以外, 共分五级,那就是公、侯、伯、子、男(子男也可合为一个等级)。天子封给这些官员 的田地,按规定,公侯的田是方百里,伯的田是方七十里,子男的田是方五十里,"子 男五十里"。老聃把"子男五十里"抄写成了"子田五十里"。"男"写抄成"田"字, 在这里所起的作用并无什么不同,因为子爵和男爵受封的田地都是五十里,既然"子田 五十里",当然男田也应是五十里,既然子田和男田都是五十里,当然这也就等于"子 男五十里"。况且,秦把《王制》拿回去,只是作为文献保存,并不是按《王制》对他 们的官员进行分封。可是老聃先生并不是这样去想,他认为:"笔下有误,出自我手, 在我来说,不是小事。再说,他们把文献拿回秦国,因为抄错了字,虽然作用相当,然 而毕竟概念含糊,不可避免的造成混乱。还有,如果他们把文献作为藏书保存,传流后 世,后人看到秦存文献,周存文献并不一样,造成误解,争论不休,他们不仅白费神思, 白费精力,而且白白误了光阴,细究起来,我因对这一字之差不负责任,就会成为千古 罪人。"想到这,他半夜三更,披衣起床,冒黑步行去找大纪,半夜子时过后,他才叫 开大纪家的大门,拿出帛卷,将"子田"改成了"子男"。

老聃先生做业务,不但认真仔细,高度负责,而且不怕苦累。有一回,小纯一蹦子 跑到老聃面前,喘呼呼地告诉他一个喜讯:小纯的一家亲戚告诉他,城西北二十里外的 一个山村,有个叫春长的中年汉子,在刨地时,掘出来一个小瓮,瓮里有一卷书,是舜 写的《箫韶》,而且是舜的手笔真迹。《箫韶》是舜写的一篇谈音乐的著作,人们只知 道舜作韶乐,但是从来也没谁见过他的真笔手题。对于守藏室之人来说,真是一件天大 的喜事。可是,那个叫春长的汉子认为这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多少钱都不愿意卖。

"他不卖,咱们请万岁下旨,硬是命他把书缴来。"小纯说。

"对庶民不可如此。"老聃说:"他不卖是假,主要是想要高价。他不卖,咱可以 拿重金收买。不过,这《箫韶》到底是不是舜的真笔手迹,目下尚且难定,只有亲眼见 见,才能确定他的价值。人家既然说不愿意卖,咱就不应该强令人家把书拿来鉴定。人 家不来,咱可以去,我打算让你和我一起到那里去一趟,不知你意下如何?"

"那好,先生,我现在就和你一起前去。"

于是,他们就一起出发了。

出西门,往西北走不多远,就是山区之路(那时,这里多是小山一样的丘岭),他 们不能坐车,就靠两条腿步行。那是阴天,还刮着溜溜的小风。他们翻过一座丘岭之后, 走一段长着乱草的洼地,前边又是崎岖的道路。

中午,他们在一片斜坡上进餐后,又开始爬岭。岁数不饶人,五十开外的老聃,毕 竟不能跟血气方盛的年轻人相比,小纯刚刚感到劳累,老聃先生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小纯拉着他的一只胳膊,帮他爬岭,他感到这样反而不便,就故意打趣说:"松开我, 让我自己踢蹬踢蹬,累得喘气不要紧,这样可以练练出气回气的功力。"

翻过这座丘岭,走下一道幽谷,没想到天不作美,空中洒下一阵小雨。他们不敢在 此停留,急忙冒雨前行。

又爬过几道低矮的小岭,一座又高又陡的大岭出现在他们的面前。雨停了,但是路 下滑了,那些乱草和小树棵棵湿漉漉的,脚下打跐,煞是难行。他们弯腰抓住乱树棵棵, 往高高的坡头上爬,脚下一跐,老聃先生栽了一跤,身上的衣服弄湿了。他爬起来还往 上攀。小纯拉着他硬往上拽。费大力气翻过岭顶,接下去又得抓着树棵小心翼翼往岭下 挪。

当他们身上沾满泥水走下平地之时,老聃先生庆贺似地张着嘴舒一口长气。小纯同 情地看着他,不知说啥才好,"先生,看把你累的,这,这咋办哪!"他长长精神,又 打趣说:"这样好,这样好,你看,咱俩都沾了一身大自然之气!"

走一段平路,又翻一道矮坡,他们终于来到春长住的村子。

这是一个幽僻的小村。乱树丛生,土地贫瘠。村后一片斜坡底下,有一所破旧的草 舍。当老聃和小纯来到这里的时候,屋里走出一个身穿短衣的中年汉子,他,就是那个 所说的叫春长的人。

老聃他们向春长说明来意,春长看了他们一眼,脸上明显地现出同情的神色,他二 话没说,到屋里端出一个小瓮,弯腰放到他们的面前。

这是一个土褐色的小瓮,瓮口盖一块样式古老的方砖。他拿下方砖,从瓮里掏出一 小捆木简递给老聃。

老聃接过木简,小心地展开,只见那用破麻绳编起来的破旧木板上刻满密密麻麻的 古体文字。这些文字,老聃先生似能认识又非能认识。他所能清楚地认识的就是作为题 目的两个较大的字。这两个字也是弯弯拐拐,十分复杂,非常难写,翻译成现在的字体, 就是"箫韶"。

老聃先生细细地把全文看了一遍,因为那些文字似懂非懂,所以文章的意思也似懂 非懂。看起来好象是舜在以自己的口吻论述以箫来奏韶乐的一些技法和道理。但是究竟 说的是些什么,到底是似懂非懂,不得而知。

这篇《箫韶》是否真是舜的亲笔题写被别人刻在木简之上,是否是后人假托,老聃 先生都一时无法确认。看那纬绳,象是麻绳,也象是其它野生植物纤维。那时候是不是 已经有麻?木简之纬是应该用麻,还是应该用皮子做的皮绳?再说,那时写字,是应该 写在木板上,还是应该写在竹板上,还是应该写在骨片上?这些也都不得而知。以上这 些,不能不是问题的一些方面,但是主要问题是看文章的语言文字和所讲的内容。首先, 那时的文章是否带有题目,这个需要考虑;最关键的是正文里所讲的是些什么,--这 里头到底讲的是些什么呢?因为文字似懂非懂,说到底,眼下只能是不得而知。

老聃先生问春长:"你这木简卖不卖?"

春长一声不响,咧嘴笑笑,没说卖,也没说不卖。

老聃说:"这所谓舜之真迹的《箫韶》,不知到底是真是假,我们打算带回守藏室 进行考察核实。我们打算付给你三镒黄金,先把这《箫韶》带走。等查实之后,若是真 的,再多付银,那时你要多少都可以,当然你不能无原则的乱要;若是假的,我们作为 一种《箫韶》之假托收存在守藏室内,或者你退回我们已付的部分黄金,再把你这《箫 韶》拿回,这样,不知你意下如何?"

春长犹豫一下,抿嘴笑笑,不知怎样回答是好。

小纯说:"我们的先生老聃是当朝柱下史、征藏史,德行高尚,说付你银,一定付 给,到时如若真是舜的《箫韶》真迹,一定按你的要求再付给银。"

"可以可以。我不要银,不要银,情愿叫你们拿走,情愿不要什么叫你们拿走。" 春长听说这位站在他面前的"老者"

就是当朝征藏史老聃,一下子痛痛快快地下了决心。

老聃先生硬把他们来时带在身上的黄金拿出三镒,放到春长家屋子里,然后拿起 《箫韶》转身告别。

怀求而来,怀兴而归。当他们跨谷越岭回到他们的工作基地守藏室里的时候,已经 人静夜深。

老聃先生睡不着觉。一个要弄清到底是不是真正舜写的《箫韶》真迹的强大欲望在 有力地召唤着他。他索性穿衣起床,把他们带回的"舜作"放在书案之上,高点明灯, 连夜对这位从地下冒出的远古来客审查起来。他把一捆一捆的有关资料从书架上拿下, 放在临窗的书案之上,面对众多资料,卷卷展视,一一过目,悉心阅读。要查清这位远 古来客到底和舜有没有血缘关系,不但要用许多古籍中所认识的古字体去推测、理解 "来客"中的古字体,还要细读周代字体的《箫韶》,进而去一段一段,一字一字地细 品那来自地下的古《箫韶》。

展阅,对照,核实,--再展阅,再对照,再核实。那一卷卷的古简啊,一展而不 可卷;那一洞洞的地下王国啊,一进而不可出。他入迷了,把天下的一切都忘了,直到 窗外的晨曦和屋内的灯光融合为一体的时候,他还在悉心的阅读。

他伤风了,因为昨日的跨谷越岭、外触风雨、内湿凉汗、回来又坐一夜而伤风了。 他发烧,皮紧,感到身上又凉又冷,但是他并没意识到这就是伤风感冒,因为他只顾在 心里和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战斗。小纯从外边走来,见他大白天点灯,心里感到惊奇, "先生,你的灯还不该吹吗?"说着,替他把灯吹灭。

老聃看着小纯,没想起来说啥,只是怔怔地一笑。

"先生,你伤风了!"精明的小纯发现老聃因感风寒而患了感冒。他用手摸摸他的 额头,热得烫手。

他不承认他伤风感冒,好象一承认,小纯会取消他查阅资料的权利。他不承认他伤 风感冒,违心地不承认,他仿佛觉得他正在爬山而且已经快爬到山顶,如果一承认伤风 感冒,就会一下子滑下来再爬不上去。他这一不承认伤风感冒,反而身上真的"没有" 了伤风感冒。他谢绝小纯的关心,摆手示意,不让他再来善意干扰,坚持查阅,继续攀 登,直到大家吃早饭时他终于查清确认那《箫韶》确是后人假托的时候,他的奋斗才算 停止。

他兴致勃勃,为完成一项意义重大的任务而异常喜奋。他十分欢欣地向小纯讲起他 之所以判定这《箫韶》是后人所托的一个又一个根据。由于深深的喜悦,无意间有力地 "抵消"了身上的伤风感冒。他忘了,切切实实地把他的感冒忘了,直到小纯再一次催 他快快回家的时候,他才想起了应该赶快回家的事。

老聃先生回到家里,本想好好歇歇,治一治身上的病,由于仆人赵平慌着给他做饭 被门槛绊倒摔崴了脚,使他心中为他着急,于是赶紧跑上去搀起赵平,架着他,到一个 会捏骨的邻居家里去捏崴了的脚脖。

老聃先生并没向赵平说知他患了伤风感冒。病人帮病人医病,谁也没有想到,直到 赵平把脚捏好,小纯前来瞧看老聃先生的时候,事情才算捣透。赵平感激老聃先生,小 纯和赵平"责备"老聃先生,说他不该不要命地去做业务,说他不该颠倒主仆关系,不 该病人侍候病人。老聃先生笑笑:"这有啥吔。"他心里说:"这样我才能对起社稷, 对起景王天子,对起我们的庶民。"

可是,老聃根本没有想到,在本朝另外的一些地方,却呈现着与此完全相反的一些 情形。


分类:春秋战国历史 书名:老子传 作者:刘升元、秦新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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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传》 4节 历天渊| 春秋战国历史

《老子传》 4节 历天渊


老聃先生的伤风感冒刚刚痊愈,忽然接到召庄公家一折红绢请柬。揭开一看,原来 是请他参加和庆祝贺福楼落成的宴会。这种赴宴,主要任务是前去对嘴吃喝。

这召庄公,名叫召奂,是朝中帘里之臣。因和王子朝关系不错,所以仕途顺利,官 运亨通。他家的人,吃着好饭,穿着美衣,住着豪华的房子,日子过得赛过人间的神仙。 然而好饭吃多了不香甜,好日子过久了生腻烦。他想"这人哪,吃了屙,屙了吃,有啥 意思蜎!除了逢年过节还有点味儿。人不光应该学会享受,而且应该学会创造的享受, 这没节,应该叫他有节,没欢乐,应该叫它有欢乐。"想到这,就开始自创庆祝的"节 日"。他家的房子住不完,就闲盖房,盖闲房,在后花园里盖一座华丽的楼阁,起名叫 "贺福楼"。"贺福楼"落成的时候,他决定让人们来给他好好祝贺祝贺,好好给他歌 歌功,颂颂德,好好热闹热闹,欢乐欢乐。这新房盖成,请人吃饭,在民间用土语来说, 叫做"了作"。这"了作",或者让泥水匠老师吃顿饭,或者干脆一省了之,几乎是微 不足道的事,可是,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事,召庄公却要把它弄成盛大的节日。

这次新房落成,请人来贺,召庄公决定先发请柬,让来赴宴者先作准备。他这次发 请柬,所请的对象与往日哪一次都不一样,往日是除了公侯伯子男中的亲朋好友必请之 外,主要对象是那些大官;这次不然,这次所请对象是只限在他管辖的范围之内的上上 下下的一些官员。他这样做,目的有两个:一、这样做,有利于来赴宴者好好歌颂;二、 有利于他召庄公特别如意,特别高兴,这样他可以毫无拘束,谈所欲谈,做所欲做,舒 饮纵笑,信意开河,顺马溜缰。

老聃先生不在他的管辖之内,老聃的被请是唯一的例外。庄公请老聃赴宴,用意也 有两个,那就是,一、老聃不是权臣,心眼善,不挑剔,背负德望,身兼柱下、征藏二 史,会记会写,下人对他的歌颂,他可以给他记下,存放在守藏室内,流传千古;二、 老聃先生智慧多才,学问渊博,不但会记会写,而且又很有文采,让他观赏"贺福楼" 之后,可请他写一篇"贺福楼颂"--此文有记叙,有描写,有议论,有夸赞,四者合 为一种自古以来还没有过的文体(大概象后来杜牧的《阿房宫赋》和王勃的《藤王阁赋》), 既是记实的散文,又带有大雅的诗意。写好之后,往征藏室里一放,岂不是万古之美。

老聃看出了召奂的用意,但是心里并没什么反感。因为对他的来聘心怀感激--他 毕竟对他是一种重看--所以他乐于接受他的心意。他打算做好充分准备,明天赴宴, 以便奋笔疾书,努力一逞。可是这参加宴会是不是带点什么礼物呢?他心里想,如若什 么都不带,只是对个嘴去干吃干喝,心里很难过意得去,又一想,不能带,什么礼物也 不能带,人家下聘书来请,不是为了收取礼物,而是为了叫去给他壮光,你带礼物,反 而违反人家的心意,使人家心里不高兴;再说,人家请你,要你给写赞颂,是有求于你, 你带礼物去,反而使人于心不安,感到对人有亏。想来想去,最后确定,还是不带为好。

次日上午。薄云带着醉意,金阳朦朦胧胧。召庄公家炊烟绕绕,香气迷迷,一片喜 庆的气氛。

这召家,是一座四进四出的宅院。前院有宽大的客厅和两溜各是五间的东西厢房。 往后去,一节一节的院子,情况都和前院大概相似。最后一节院子里的主房,是一座高 大的堂楼。堂楼后边的后花园里,眼下,除了凋零的花木,就是那座最近才立起的"贺 福楼"。

老聃先生在迎宾官的陪同之下,走进召家第一节院。此时,大客厅和东西厢房之内 宾客已满。在三揖三让之后,老聃先生进入客厅。在坐宾客同时起身。老聃同宾客们一 起坐下。就在这时,司礼官开始宣布:请诸位来宾到后花园去,观楼仪式现在开始!

锣鼓开响,音乐声起。大厅和东西厢房里的几百名宾客全部出动。他们排成两行队 伍,在早已排成了三个段式、两个行列的六佾乐队带领下,向堂楼后边的花园前进。目 标就是那座刚刚落成的"贺福楼"。

这座雄劲而又秀美的贺福之楼,盖得确实不错!

楼房共是三层,主要用来怡神观景。屋宇辉煌金碧;红墙宛如堆朱。出杈的房檐底 下,顶立着四根深红明柱。明柱下是三层半透明的青石台阶。屋里,靠东西山墙,有两 个墨绿色的楼梯。你要是从东边的楼梯上往上边走,可以通过二楼到达三楼;再从三楼 穿过二楼,可以从西边的楼梯子上走下来。二楼和三楼上那些圆方形的小窗户,一圈的 镶边都是用翡翠般的绿色石头刻成的花骨朵。在当时的周都,除了王宫那座正殿之外, 其余几乎所有房舍的样式都没它讲究。它既象一般居住的楼房,又象一座小型的金殿。 曲栏回转,清幽美丽。勾檐挑角,楼脊开起莲花冠;内钳金玉,闪闪晃晃耀眼明。

观赏的队伍来到楼下,队形自动变幻成一行。锣鼓停声,细乐低奏。队伍象一条弯 弯曲曲的长蛇,通过东边的楼梯,穿过二楼,"爬"上三楼,转身蜿蜒又穿过二楼,从 西边的楼梯"爬"下。人们走观停看,喜形于色,评头品足,交口称颂。一位伯级官爵 的观者对老聃说:"庄公想请您给他这楼写一篇雅颂记文。""那好,那好。"老聃先 生一口应承下来。

宾客回到大厅和东西厢房之时,饮宴的筵席已经备好。饮宴的案桌共摆二十七个- -大厅里九个,东西厢房各是九个。每桌八人,来宾们和着忙人员如果一运子可以坐完 就一次坐完,如果一次不能坐完,就待下一运子。

大厅内,筵席十分丰盛。九个桌案之上,酒菜已经全部摆满。这些佳肴,有甜有咸, 有荤有素,香甜可口,种类繁多。甜的且不说,只咸的这一样中的肉类就有好几十种, 如:牛肉,羊肉,鸡肉,鱼肉,鹌鹑肉,鹧鸪肉,鹿肉,麋肉等。

三揖三让之后,宾客们以官职的大小和不同层次依次就坐。在当间靠后的一张宴席 桌上,坐北面南的两个正位上,坐着两个人:靠西坐的是一位年老的官员;靠东坐着的 是一位六十左右的人,此人白白胖胖,已经明显的发福。身穿绛衣绛裙,头戴公卿官帽, 团面眯眼,燕尾小胡,一副福相里透出一点笑眯眯的奸猾。这就是姓召名色,周朝著名 的召庄公。

在召庄公的左边,坐东面西,坐着两个人,北边的那一位,也就是挨近召庄公的那 一位,就是当朝柱下史兼任具有实际职务的征藏史的李老聃。这张宴桌的最下手是个空 位,这空位是给那个跑来跑去的司礼官特意设立。

白白净净的司礼官宣布宴饮即将开始,请乐队先唱祝颂词《斯干》。这《斯干》是 一首雅体诗歌,是周王室落成时的颂歌。歌词的前两句是"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是从涧水流动、南山幽深写起。全诗一共九章:第一章是写建房地址环境的幽美以及祝 愿家族和睦欢乐;第二章是写建房的始终和全家高兴的来这安居;第三章写屋宇的坚固; 第四章写房子宽敞明亮和美好;第五章写房屋高大整齐,住着舒适;第六章写主人睡在 房里,做了一个吉祥的美梦;第七章是写,这吉祥美梦是预兆房屋主人即将生下贵男贵 女,儿女将来可以成龙成凤,代代为官;第八章是写,祝房屋主人生下贵男;第九章是 写,祝房屋主人生下贤淑的女儿,祝房屋主人吉祥如意。

乐队里走出一位唱诗的年轻人,此人精明文雅,是乐师苌弘的得意门生,名叫苗扬。 苗扬以正规雅语,操着优美的喉音,开始演唱《斯干》。他一人唱,乐队中多人附和, 加上琴瑟笙笛托衬,音调时而低幽,时而高昂,时而宛转,时而俏皮逗趣,博得庄公召 奂满脸皱纹笑成了金色菊花。众官齐声喝彩,皆夸庄公有福。

唱诗一毕,乐声停止。那位白净的司礼官入座。接下去,司礼官起身宣布饮宴开始。 全体人员起身举杯,祝贺召庄公以及他全家人吉祥喜乐,祝庄公福寿无量,万事吉祥如 意。大家齐夸召庄公贺福楼盖得好,大厅里不知是谁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祝召爷福寿 无疆!"召庄公万分高兴,两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线。

众宾落座,又喝三杯酒,大家举箸进菜。又一个三杯酒过后,庄公召奂宣布,让大 家自由进酒,自由进菜,要求大家尽情欢乐,尽情说笑,想咋闹咋闹,想咋说咋说。这 一来,人们"全乱了套"。一部分宾客开始嬉戏笑闹,吆五喝六,碰杯赌酒,东倒西歪。 樽落樽举,箸去箸来。酒河冲开真面目,公侯子男闹一堂。这样的场合,老聃先生不怎 么适应,很感没有别的官员得心应手,所以觉得有些被动,刚才的兴味不觉渐减,适才 所构思的"贺福楼记"的轮廓也已暗淡下去。

庄公召奂因为特别高兴,没想到自己首先"率先"喝醉。他异常兴奋,但是双眼朦 胧,他劲往上冲,但是摇摇不稳,他口吐真言,但是有些话赤裸裸的,失去了遮体之衣。 他不承认他喝醉,他一不承认喝醉,再没谁敢说他已经喝醉,在这个好胜而虚伪的上司 面前,他们哪个敢从"贬低"他的酒量入手去"贬低"他,哪个不怕因遭贬低上司之嫌 而不讨欢喜!加上一些人想趁他酒醉让他好好说出心里话,以便掌握歌颂的关键,更有 力的讨好,给自己找到晋升的捷径,而反对说他已醉,也就更没人敢说他是喝醉了。

"我盖楼,大家来给我贺福,我真高兴。李,李伯阳老弟来了,我更高兴!"召庄 公说。他笑睁着遮点"云雾"的双眼,看看大家,看看老聃,看看他的米黄色衣服和墨 青裙子,看看他那在一般情况下不愿意往头上戴的守藏室之史的官帽,接着说,"我屋 子盖得不赖,就象那《斯干》里头说的。《斯干》诗不赖,他们唱的《斯干》诗不赖 李伯阳老弟那守藏室里放的有《斯干》诗。我盖的楼,大家给我贺福,要是写个跟《斯 干》那样的文章,给我歌歌功,颂,颂颂德,看有多好!李伯阳老弟你,你给我"

"中,我给你写。"老聃先生随口接了一句。

"我屋子盖得不赖,后花园那地点儿也不赖。《斯干》里头那屋子在涧水边的南山 上,我的后花园我站楼上可以看花,可以观景,高兴喽可以作诗。嘿嘿,我不会作 诗,会作诗不会写。李伯阳老弟会写,我不会写。"

"你也会写。"老聃说,"庄公对我过夸,庄公您也会写。

您这样说,是您虚心。"

"是的,这是庄公的了不起的虚心!"有人这样接了一句。

"我屋子盖得不赖,大家给我歌颂,给我贺福,我很高兴。《斯干》里说,主人住 到那屋子里,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生了孩子,孩子也当官了。他不胜我,他梦见孩子当 官了,我的孩子当罢官了。我大孩子召盈,我看以后会有出息,会有大出息!我喜欢他。 不过我喜欢他没有喜欢我二孩子喜欢的很,你看我二孩儿召号那副模样儿!可有那个样 儿哩。不过,我承认,我对他惯得太狠了,这孩子吃喝嫖赌,啥事都干,惯毁了,惯毁 了。"召奂越说越想说,他忘情了,他没想到他不管什么都往外说了。他兴奋得很,兴 奋得无法自我控制。酒涌上去,满脸通红,脖儿梗也红了。

"我屋子盖得不赖。"他又开始说。就在这时,就在他刚说一句"我屋子盖得不赖" 想接着往底下再说还没说的时候,那边酒桌上出起事来了。

西边,靠着窗户的酒桌上,人们说着,劝着,吵着,嚷着。一个十七八岁,身挂宝 剑,黄衣桃裙的花花公子,人们拉也拉不住,他硬是站起来,端起酒樽,泼他对面那人 一脸酒。这公子,名叫召号,是召盈的弟弟,也就是刚才召庄公召奂所说的他的那个二 儿子。

这召号,人送外号"召耗",意思是"耗子","耗费","胡屌混",表示人们 对他的痛恨。这个召奂宠爱的二公子,确实是吃喝嫖赌一齐子上。他吃鸡只吃鸡皮,把 鸡肉故意撂到地上,让小孩子们抢,他在一边拍手笑;吃水果,咬上一口就扔掉,他跟 百姓子弟交朋友,百姓子弟不敢与他相交,他就用捶揍,一次他端一筐子水果让朋友吃, 吃不完一筐子不行,把人家肚子撑得鼓多大,不吃还得吃,人家硬是不再吃,他就抽出 宝剑,一下子戳到人家肚子上,人家冤死,但是拿他没办法,只因为,刑法不上大夫; 一次,他到洛阳城外去踏翠,见一个农家女孩长得好,硬是跟到人家家里,往人家床上 一趟,赖着不走,把人家吓得嗷嗷叫地哭;他到赌场跟人家赌银钱,一赌就是半夜,银 输光了,就赌官职,他把他爹的官职下上跟人家赌,人家不敢赌,他就动手去打,结果 把人家打了个鼻青眼肿。

这边的酒桌上。召庄公见他儿子召号泼了人家一脸酒,正想走过去制止,见几个宾 客将召号拉走,也就不再过问。他醉醺醺地转过脸来,晕乎乎地眯缝着眼,接续着还来 夸他的召号,"娘的!这孩子,我真拿他没办法。不过,说心里话,我心里倒是真的喜 欢他。这是心里话,为人得说心里话今儿个,我,我说的都是心里话。这孩子,能 赖过个人儿,以后可是有出息不说这些了,好了,不说了,还说我的'贺福楼', 大家给,给我贺福,歌,歌功,颂,颂德,我心里很,很,高兴我想请李伯阳老, 老弟,给我写个,歌,歌颂的"他的醉意浓上来了,由于过于兴奋,由于热情的冲 动,由于说话时劲头的上提,使得酒力浓浓地涌到了头上,他一有感觉,酒力猛一扩大, 酒意猛一涨开,陡然一晕,话说不下去了。但是他不服输,他既然已经说过他没有醉, 就不能叫他去正式宣布自己已醉,再说,他话没说完,任务尚未布置停当,他也真的不 能去醉,他抖足精神,努力控制着自己,使自己完全象是没醉一样,这样以来,果然有 效,他到底真的就象正常的时候一样了。他眯眼笑着,接续着上边的话茬说:"我想请 伯阳老弟,给我的楼写一篇称颂的文章,想眼下就请你到我养颐斋里去写,以便当着众 宾的面读一读,你看这样中不中?"

"中。"老聃先生随口应允。但是,不知为什么,此时他的心情,已经完全不象刚 才那样,而是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然而,既已答复给别人写,就不能不写。去写, 不合他的心情;不写,不合"人之常情",这就是老聃这时的心情。

老聃先生跟随控制着醉意的召奂走到后院一所名叫"养颐斋"的东屋门外。此时, 东屋里,一个名叫阎大的大管家正面对桌案,弯腰整理着客人们的送礼。这里挨边摆着 六个桌案,桌案上摆满一封封的金银。二公子召号站在一旁问管家,"呆哪弄这些金银?" 管家说:"这都是来赴宴的送的。"

"咋送恁些?""他们全指望这升官哩,你想,谁家能不送?"

这些话全被站在屋门外的老聃先生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庄公召奂看势不好,赶紧对老聃说:"这屋里不得劲,伯阳老弟,走,咱们到西屋 去写。"

老聃心情阴郁地跟随召奂走进西边的屋子,一抬头,见梁头上吊着个人,心里吓得 猛地一惊。这是一个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汉,只见他被背剪子用麻绳拴着,勾着头,高 高的在那里吊着,满脸青黄,没有一点血色。此时旁边的地上,正怒冲冲地站立着召奂 的大儿,三十八岁的召盈。

"你把他吊在这里弄啥?"召奂急急忙忙问召盈。

"他吃锅里屙锅里,偷着把饭菜送给失业的百工吃。"

"我们在这里写文章,快快把他卸下来!"

男仆人被卸下来了。老聃先生提笔坐在桌案边,心里乱得七上八下,而且象刀子尖 挑着一样痛苦。另外还有别的一些什么,说不了心里是个啥滋味儿。"不能写!我不能 给他写!"他心里突然冒出这句话,"我就说我喝醉了,明天再写,先推他一推!"他 此时也真的感觉着自己醉了,于是就趴到案上睡了起来。

第二天,吃过早饭以后,老聃先生静静地坐在图书馆里想心事。待了一会儿,他慢 慢地将一卷绢帛拉开,见上面写的是雅诗。他心里说:"我这守藏室里诗书不多,即使 有一些,也多是雅颂体,反映如今民事的歌谣很少,这里多保存一点百姓的心声,大有 好处。收取民间歌谣也是我这守藏室之史的重要任务之一,我不如到民间走一走,看一 看,采点民风带回来。"想起昨天发生的那些事,想起那个因给失业百工偷着送饭而被 吊起来的男仆人,他下决心要到住有失业百工的地方去一趟。

城东北角,离城十里以外的地方,有一片农民和失业百工杂居的地方。荒凉的原野 上,稀疏的散布着一些和别处大致相同的小村庄。这些村庄自然风光倒不算错,但是房 屋低矮破旧。这一个一个的小村庄,或在村庄的附近,或和村庄相连,都有一些更加低 矮的小草庵,这就是不在村上户口的外来户--失业百工(各种手工业的失业者)居住 的地方。

一辆黑色的马车,离开洛阳鼎门,往东行驶。

这是一辆轻便型的马车,两匹青马和车子配合得正相适应。车上坐着一个布衣老头 儿,衣裙是深灰色的,里头往外冒着绿意。赶车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蓝衣蓝裙, 头上扎个蓝色的扎帕。赶车的名叫大纪。看到大纪,一想便知那个坐车的老头就是老聃。

老聃先生要到十里以外的杂居区前去采风。路途不算很近,需要驱车前往,加上他 要顺便到这东边二十四里的常庄去看私人藏书,更需要坐车前往。半个时辰以前,老聃 先生收拾好笔砚绢帛,准备停当之后,去找给他赶车的车司,要他给他赶车。没想到正 逢车司伤风感冒,无法司车。守藏室助手大纪听说老聃要去采风,主动要求给他赶车。 老聃先生乐意地点头答应。当老聃打算上车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到家换了一 身布衣。大纪问他为啥要换布衣,老聃回答,穿官服,身份重,太昭耀,麻烦多,不利 采风。大纪又问老聃:先生这次下乡,具体打算咋办?是先采风还是先看私人藏书?老 聃向他说明自己的想法。两个人计算一下之后,才驱车动身。

初冬的田野,冷风嗖嗖,一片凄凉景象。大地上早已没了茂盛的庄稼。除了那一小 块一小块不景气的麦苗,就是一片片枯萎的干草。马车就在这枯黄的陌头之间往前行进。

一个时辰之后,马车往北拐一段路,来到一片已经没了绿叶的柳树丛边。柳树丛南 是一片白沙碱地,碱地上稀稀疏疏地长着一些已经被霜打得发红的趴地绿草,象扁扁的 半拉绒球那样贴在地上。这碱地,三面环柳,一面开门,除了北边有柳丛之外,南边和 东边也是柳丛。从这往北,相距一里多路的地方有个村庄,老聃他们早听人说那是乱草 凸。

马车在柳丛旁边停下。老聃先生对大纪说:"你把马车停那边沙碱地上,让马休息, 你坐那一面等我,一面伸开帛卷帮我进一步查阅资料,进一步证实那出土《箫韶》是真 是假。我到乱草凸找人聊一下,记几首歌谣就回来。听说那村人人会唱几首歌,我记完 歌回来,咱就坐车到常庄去看私人藏书。这快得很,我到乱草凸村,一会就能回来,你 安心看书,可不要急。"

"中,你去吧,有书看着我不会急。"大纪说,"希望先生能顺利完成任务。只要 先生您把任务完成好,我等到天黑也不急。"

"那中,就按你说的办。"老聃先生乐哈哈地笑着,怀里揣上采风用具,兴冲冲地 往正北去了。

大纪把马车驶到那片三面皆是柳丛的地方,坐在白沙地上开始看书。

老聃走至乱草凸村。只见这里杂树乱乱,枝条秃秃,地上长满多半已被踩倒的干黄 的蒿草。谁家那棵桑树,一枝灰条,象是故意将两片残叶摇摇晃晃地挑向冷风。几十所 小草屋,草焦墙灰,烟熏火燎,破破旧旧。

村西北角那片干焦的荒地上,不规则地掘着一些地窑子。地窑子上,象搭瓜庵子一 样架起木棍、干树枝子,树枝子外层捂上杂乱的干草,有的用泥一糊,有的没用泥糊, 这就是屋子。这一所所进门就往里跳的"屋子"里,就是失业百工栖身的地方。

"我先到哪里去呢?是先到村庄上去,还是先到百工的屋里去呢?"老聃站在村边, 自己跟自己说,"我上谁家去呢?人生面不熟的,这采风该当咋个样去采呢?"他似乎 有点发愁了。

当时采风,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采风,采风,一般是指上对下,官对民,是指政 府的官员到民间去采民俗而言,要不,怎么叫做采风呢?那个时候,等级森严,礼数昭 昭,当官的和老百姓天上人间,格格不入,虽说是政府允许官员前往民间采风,但是谁 愿意到民间去呢?久住天堂,久为神仙,谁愿意猛然间脱掉仙体,变成凡胎,从天堂下 到人间,去蹲到小民面前向他们请这问那呢?就是大着胆子一蹦子跑到他们面前,又该 咋样去采,咋样去问呢?老实说,要做好采风之事,若不十分勇敢,是实在不大容易的。 凭心而论,老聃先生不能不算勇敢了。尽管这样,但是话说回来,如果你脑子里半点顾 忌也没有,这采风的事,无论咋说,都不能说是不好做到的。

"中,我先到失业百工那里去。"老聃自语了一句,迈步就往那里走。

这是一所不规则形状的小草庵。庵子上盖着的那层杂草,又灰,又乱,又肮脏。草 上糊的泥巴,也是东抹一把,西抹一把。庵子里,低凹阴暗的地面上,靠东"墙",用 碎砖圈起一个地铺床。"床"上铺着一层厚厚的乱草,上面躺着一个约摸六十多岁的瘦 老人。这老人脸色黑青,而且面颊上抹着一块块的灰。那皮包骨头,瘦得吓人的长形脸, 在蓬乱的头发和脏乱的胡须配合下,实在是七分象人,三分象鬼。老人身上盖着一条又 脏又灰的破麻被;床头旁边,除了那个用碎坯垒成的灰"锅台"之外,就是一些破破烂 烂碎家什。

老聃因为对于具体怎样着手采风毫无准备,心里感到空虚虚的,很不踏实。他犹犹 豫豫地来到瘦老人的屋门口,伸头往里一看,见老人闭着眼,一脸病色地躺在床上,一 时不知是进去好,还是不进去好。是的,他怎样进去呢?能说"你病了吗?给我说个民 歌吧"吗?你能知道人家是病了吗?许是恐怕打扰别人安睡,许是恐怕给人增添痛苦, 也许是因为其他一些什么原因,他犹豫了。他把抬起的左腿又收回来,在地上站了一下, 轻手轻脚地退了几步,转身走了。

病老人忽然折身坐起,睁起死鱼一般的眼睛看着老聃的背影。只不过是他的这一举 动老聃先生并没看见。

老聃兜个圈子,来到一个长圆形的草庵背后。他打算到这个庵子里去。"我咋个样 进去呢?"--一个身为"二史"的官员,竟然一下子犹疑地,半是做"贼"一般地在 人家屋子后头转悠起来,这一点,他心里尚未意识到的这一点,此时他似乎猛地一下有 所意识,脸上微微一红。他没想到,他心里一慌乱,竟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来:他突 然觉得他是一个阴人,鬼鬼祟祟,见不得人的阴人;他觉得他是一个谋取者,心怀歹意、 化装而来的谋取者,到这来,是来乘人病苦、攫取欢乐的谋取者。把欢乐建立在别人痛 苦的基础上,在别人苦难之中寻求歌唱,是不道德的!他害怕了,脸色青白了,没有血 色了,他感觉出他的脸上没有血色了。他更害怕了,害怕别人再看见他的脸了,他不知 如何是好了。

"我咋嘞,我这是咋嘞?"他不能就这样走开呀,他是来采风的,他不能就这样不 声不响地走开呀。他勉强捏制着自己的怪异想法,让自己"胆大"着走到这家庵子门口。 庵子里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正蹲在地上,端着破碗往嘴里扒饭。他们穿得很破,脸上 抹着灰。那女的稍年轻些,灰迹掩盖不住里边透出的美丽。他们看见老聃,看见他异常 的脸色,以及他那身有点异样的装束,忽地睁大眼睛。那眼睛先是善意的,善意里带点 疑惑,紧接着,矍然地转为怒视,并且充上了敌意,"你?"他脱口而出。那意思是说, 你是谁?到俺这来弄啥?"我"老聃不知道该当咋接才好了。他没想到他这样的智 者竟然能没想起如何去接,许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许是因刚才的过虑而致,- -不管怎样吧,反正他没接上来。是的,这该叫他咋接才好呢?他该对他们说他是谁呢? 他能说"我是老聃,当朝柱下史,征藏史"?他不能这样说,既然来时不打算这样说就 不能这样说。他尴尬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脸上的颜色很不自然了。他发现自己的 脸色出了毛病,他无法解释,他能说"你们不要怀疑我的脸"?能刚到人家门口,刚一 接触,就来这样一句话吗?他发现那男的目光越来越凶狠,他不知道为啥那样,难道能 是单单因为自己的脸色才引得他的目光那样凶狠吗?不会的,那是因为什么呢?这个, 他无法知道,他能去问因为什么吗?他能一到人家门口,刚一见面就说"你的目光为啥 恁凶"吗?他没想到他们一见面竟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他不打算再往这一家的屋里头进 了。"你到这来干啥?!"又没想到,在他不想再往里进、还没想起怎样退走的时候, 那个男人竟然毫不礼貌地向他盘问起来了。"听说你们这里人会唱歌谣。""还唱哩, 都几乎饿死啦,有那口气留着饱肚子哩,谁去唱哪!"此人恶意上来,僵局已成无法挽 回之势。"那,那,我走了。"李老聃赶紧找个退路,红着脸走了。

"干啥的?这个人是干啥的?"

"谁知道是干啥的!"

老聃走了好几间屋子远的时候,还听见后面这样说。他不敢回头看一眼,他用他的 心往后边"看"着身后射来的那两道锥子一般的目光,匆匆离开百工区。路上,碰上一 个篮拾柴的年轻人。年轻人见他脸色不对头,一连向他瞅了好几眼。他脸也不转地从 那年轻人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地往正南去了。关于打算拐到村子里头正式采风的事, 此时已经忘得干净了。

李老聃慌慌张张回到柳树丛边,大纪赶忙抬头问他说:

"先生,你咋回来恁早呀?"

"采好啦。"老聃随口答一句,脸色很不好看。

"真快,不该采好的呀,你咋采写恁快哩。"

老聃脸红了,他从来没说过瞎话,今又在难堪之中说了瞎话,由不得自己的脸红了, "采好了,走吧,咱们回去吧。"

"不上常庄去了吗?"大纪说,"不是去看藏书吗?不去了吗?"

"不去啦,走吧,咱们回去吧。"老聃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老聃先生回到家里,越想心里越难受:为他的出师难堪而难受,也为他说了瞎话而 难受。大凡瞎话,可分三种,有损己利人的好瞎话,有损人利己的赖瞎话,也有那对谁 都无损无益的中瞎话。在特殊情况下,好瞎话说了没害处,中瞎话总是不如不说好。出 师不捷,民风未采,所采的只是一阵难说难讲的大难堪,想起来也确实叫他很苦恼。五 十一年来他都没碰见过这样叫他难堪的事,以往那些艰难的事,难是难,苦是苦,从没 有过这样说不能说,讲不能讲,干难受也没法说的大难堪。

"我为啥会出现这种情况?"老聃在心里说,"这究竟是因为什么?是我愚吗? 是我无智吗?不,不是因为我愚,恰恰是因为缺愚,恰恰是因为我想得太多。当然, 可恨的官家意识是导致我难堪的一个因素,然而,那时我要是愚点儿,反而不致如此。 从某种意义上讲,愚者不愚,智者不智,智太过者反是大愚。不'愚'者,不仅会祸世 祸人,而且会祸亲祸己。往后,我不仅应该变愚(纯朴守真,顺任自然),而且更应该 变愚(老实,"傻")。唉,这变愚呀,说着容易做着难,--智慧难,愚拙也难,有 愚变智难,有智变愚更难!不管怎样,从今往后,我一定要变愚!"

愚与不愚,这在老聃来说,只是问题的一个小的方面,重要的是他要做好业务,再 经世事,以检验他以往观点是铜是金。第一次到乱草凸去,民风没有采成,下次还去不 去呢?

"还去!"是的,他不能不去。第一,任务没有完成,他不能半途而废;第二,哪 里栽倒,他要在哪里再爬起来,这可能是人的一种报复心理。他不能就这样把事情弄得 窝窝囊囊而不去用再一次的把事情做好来弥补。他要弥补,他不能不去弥补,只有弥补 了他才心安理得;第三,他再一次去,要趁机弄清那失业百工对他为啥恁仇视,因他对 那目光里仇视的度数有怀疑。他想,"他们对我仇视那么厉害,到底是为什么?当然, 我想得太多,脸色异样,使人生疑,那,他也不该对我仇视恁狠哪。只是因为一种脸色, 值得他去那样吗?看来,他对我那样憎恨,除了因我造成而外,还有另一种成份。

到底是为什么,我要顺便揭开这个谜。"

"再去采风,我该怎样去呢?"吃中饭时,他又开始了新的疑虑。

仆人赵平见老聃脸色不好,闷闷不乐,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他说:"先生, 我看你脸色不好,心里有事,不知你心里到底有啥疙瘩不能解开?"老聃不愿向他说出。 越不愿说,越要追问,"您说吧,我就是帮不上忙也没坏处,因为我可以保密。说出来 我万一能帮点忙不好吗?"老聃先生终于以愚人的态度把事情向他说知。

"嘿,先生,你咋不早给我说吔!"赵平笑了,"这事我真能帮忙,你不知道,我 叔伯姐家就在乱草凸村。好办,这好办,明天上午,你还穿上布衣,我领你到我姐家去, 咱们把情况向我姐家的人说知,咱还不露你的身份,叫他们领咱到失业百工家去。"

"那好。"老聃先生动着白胡,咧嘴笑了。

次日上午,老聃身着城乡皆适的蓝衣素裙,怀揣采风必备的用具,和赵平一起,坐 马车往乱草凸方向走。

来到昨日大纪看书的柳树丛边,老聃和赵平一起下车。赶车的车司将马车抹过头来, 挥动鞭子往回驶。他们已计议好,他将在日头平西的时候前来这里接他们。

他们走进乱草凸,赵平往东指一下,对老聃说:"先生,您看,这里就是我姐家。"

这是一个没有院墙的小家庭。主房是两间破草屋。由于主人勤快,爱干净,破屋里 的破家什,样样拾掇得皆停当。在这主房的左前方,是一间灰破的小厨房。厨房门口不 远处,长着一棵灰褐色的小枣树。这勤劳之树,此时叶已落尽,枝条儿光光秃秃,拐拐 杈杈。观它的身姿,既缺乏柳树之倩细,又缺乏杨树之挺拔。虽然如此,但,它的品格 毕竟绝不亚于其它一切树木,别的不论,每当春日到来之际,它也毕竟能象其它一切树 木一样地长出绿叶。

灰枣树下,有一小小的木凳。木凳上坐个身穿破衣的妇女。这妇女约摸二十八九岁, 精明,朴实,尖尖的下颏儿,长圆形的脸儿。她正在端着簸箕簸稷子,弯腰勾头地去捡 粮食里头的小石子。大概是由于她过于聚精会神,当赵平他们来到跟前的时候,她还在 勾头捡石子。无意之间一抬头,才发现一个蓝衣蓝裙的男青年已经站到她面前,她的目 光一吃惊。

"姐!你不认识我啦?"

"咦,平来了!"她一下子笑着站起来,笑得亲近而慈美,"看,我都差点儿没有 认出来,可不是,可不是,十年前,我见过你一回,那时候,你还是个半大孩儿。"见 老聃站在赵平身后,"这位老人家,他是?"转过脸来看赵平。接着,她勾下头, 不敢看老聃。那时,大户人家妇女不出三门四户;小户穷人家妇女无法讲究和顾及。虽 然如此,但是仍然不敢看生人。

赵平小声对他说:"姐,你别往外说,他是我们王朝柱下史,征藏史,我们来,是 找你帮忙做事情。"

"征藏,史,咦,噢"一害怕,她的脸色一青黄,接着就要施礼下跪。赵 平连忙制止,伸把将她拉着。

"你别怕,来,我对你说。"赵平蹲在她面前,小声把话说一遍,接着特意安排一 句:"非常情况下,一切全免,要一切若无其事,一切淡如寻常。"

"噢,噢噢。噢,噢。"她笑了,笑得俏而且美,几颗白牙露出来,"李叔公,快 上屋,快上屋,来,咱们快上屋。"仍然是恭敬礼貌地扣着手。

老聃他们进了屋。

"叔公,您坐下,请您,您坐下。"赵平姐慌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连忙抓起自己 身上的衣服去擦床,"看脏哩,看俺这脏哩!"

"闺女,别这样,这不脏,这不脏。"老聃先生感激地说着,赶紧一下子坐在床上。

赵平落坐以后,连忙笑着打趣说:"姐,你别这样,你不知道,我们先生有个别脾 气,他不嫌脏,他喜欢你们这样的小破屋,他觉得你们这小屋里比金銮殿还得劲。要淡 如寻常,说淡如寻常,就真要淡如寻常。"

"咦!那好,好,哈哈哈哈!"她笑了,笑得开脱、响亮而舒心。

这时,两个孩童走进来。是一男一女两个刚会走的小孩子。姐弟俩模样长得差不多, 都是圆圆脸,大黑眼,而且头上都是扎着直撅撅的仨小辫儿。他们来到老聃面前,睁起 黑黑的大眼,怯生生地看着他,一个劲光看他那小白胡。

"好孩子!咦,多好的孩子。"老聃一下子把那男孩抱起来,深情地亲了亲,搂了 搂,然后把他高高举一下,接着将他放到地上,又去抱那小女孩,"爷爷来得急慌,没 给你们带吃的,爷爷抱歉,实在抱歉,下次来一定给你们带吃的。"

赵平姐看着他们,开心地笑了好一阵:"叫爷公,小桃,快叫爷公。"

"爷公。"

"呃--!好孩子,好孩子!"老聃先生又笑了,笑得白胡乱动弹,他,从未感到 过恁舒心。

"来吧,别尿爷公身上喽。"赵平姐接小桃,放到地上,"您先等一下,我赶紧去 叫他回来。"说罢,转身就往屋外跑,没想到刚一出门,就和一个将近三十岁的年轻人 撞了个满怀。

"你这是咋来?急慌恁很弄啥?"

"咱家有客。"

"哪客?"

"你一看就知道啦。"

"噢,那好。"

这是一个将近三十岁的年轻人,穿一身不算很破的中蓝短衣,束口的宽裤脚下是一 双又笨又土的麻布鞋。方脸,短发,机灵和善的脸盘上,架起一个稍大一些的高鼻梁。 他就是赵平的姐夫万玉中。

万玉中进屋,一眼看见老聃,也同刚才他小桃娘一样,心里猛吃一惊。他的吃惊和 桃她娘不一样的是,他吃惊的不是因为见到了什么当官的,而是因为他在他家屋子里又 看见了他昨天见到的那个人。原来,昨天老聃从百工屋慌慌张张往南走的时候,遇上的 那个篮拾柴的男青年,就是这个万玉中。

双方互相打过招呼之后,赵平将老聃先生作了介绍,并直接向万玉中说明他们的来 意,特意安排他淡如寻常。

"那好,那好。好,那好。"万玉中说,转脸看看老聃,仍然有点控制不住喜和惧, "李叔公,昨个儿上午,你碰上的那个吔篮子的就是我。"

"噢,噢哈哈,哈哈。"李老聃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那些失业百工,对我们先生为啥那样仇视哩?"赵平看着姐夫问。

"不知道,不知道,这个我也说不清。"

三个人围坐成一个圆圈儿,开始商量以什么方式到失业百工那里去采风。"李叔公, 我看你们到失业百工那去不如到斯晓爷的家里去。失业百工穷得厉害,不愿意跟人扯闲 话;村西头有个叫万斯晓的老年人,对世上的事懂得多,他当过几天百工,对百工的事, 前前后后都知道,再说,他又会说又会唱,一肚子两肋巴,装的全是民歌。"站在旁边 的赵平姐这样插嘴建议说。

"好!闺女的这个建议提得好。"老聃先生高兴地说,"就这样办,采风的事,咱 们改换到万斯晓的家。"

"那好。不过,咱们到他家去,叫先生以什么身份出现呢?"赵平看着玉中说, "这样吧,姐夫,我看你领我们去,你就说先生是你表叔,是个识文断字的布衣,'他 想采点民风作保存'。"

老聃笑而不语,他想:"在特殊情况下,益世益人的好瞎话,说上一点也没啥。"

玉中说:"我看咱直接向他说明身份,叫他不敢不重视。"

老聃说:"不可。如若直接说出,不仅是被采的对象因有顾虑不敢讲,而且昭耀得 太厉害。--如若昭耀太厉害,一方面,会引得四邻八村都来看;另一方面,消息传至 王宫,那些心怀歹意之人会把我好意的采风来歪曲。"

"那是哩。"玉中说。

赵平笑着说:"看起来,先生只有当表叔。"

三个人离开玉中家的破草屋,相跟着,往万斯晓的家里走。

这万斯晓家,院子很小,中间是一棵老大的已经无叶的石榴树。东边和西边,各有 一间破草屋。坐北朝南的那所主房,半新不旧,泥堆的土墙上面苫着灰黄色的茅子草。 这主房共是两间,东间开门作当间。屋子里泥土地面扫得明明光光。西间摆满破家什。 东间,也就是当间,靠后墙,放一张灰黄色的破桌子。桌子擦得很干净,上面放着陶碗、 陶壶,陶茶具。桌西边,有一把浅灰色的小木椅。桌东边,有一个二尺高的地铺床。一 个花胡子老人,正盘腿坐在地铺上,伸右手去摸那茶具。这老人约摸八十多岁,两只眼 忽灵灵地转动着,那神态简直不亚于年轻人。

"斯晓爷在家吗?"门外传来一声高兴的喊问。

"在家,在家。谁呀?"万斯晓说着问着从地铺上跳起。

"你一看就知道了。"随着话音的落地,一下进来三个人。

万斯晓见三个人中两个都是陌生人,心里微微一惊。当万玉中把"他表叔的来意" 向他说明之后,他一下子"完全明白"了,"噢,噢,那好,那好。请坐,来,请坐。" 他十分高兴,一面慌忙拱手请坐,一面热情地倒茶。

四个人落座以后,万玉中说:"斯晓爷,听说您对失业百工的故事知道得不少,除 了这些以外,您还能念出不少的民歌。"

"略知一二,略知一二。"万斯晓说。他抬眼看一下坐在桌子西头小木椅上的李老 聃,笑嘻嘻地问他说:"大侄子,你要要我说的,都是一些茶余饭后的大闲话,这些闲 话,你们保存它们有啥子用呢?"一连向老聃瞅几眼。他从他那副秀美的中型白胡上, 仿佛看出了他并不是什么布衣,因而故意瞅瞅他。

"斯晓伯,是这样,"李老聃亲亲近近地笑着说,"我们前来敬采这些史料,是要 保存,然而,我们的意思不是单单为了保存,因为,"

赵平见老聃把话停一下,机灵地接他话茬说:"因为失业百工,和咱们农家,日子 过得都很苦,我们想把这些整理成文,公布于世,以引起官家对我们的恻隐心。"

"好好,这个想法好!"万斯晓看出来他们可能是官家,但是他不好意思去说透, 本来高兴,又来个故表高兴,双手合在一起说,"那好,这样说,我就不怕献丑了。"

"八年前,"万斯晓压了一口茶,开始慢慢讲述说,"那时候,原伯绞手底下管着 的,有一批奴隶百工。这批奴隶百工数目可不算小,连原伯绞手底下的,带其它地方的, 总共大约有好几千人。你们都知道,百工,就是各种各样给官家做手工活的人。百工就 是百工呗,为啥又称他们为奴隶百工呢?因为他们又累又苦,日子过得象真正的奴隶。 当然,他们当中也有官,管百工的各种官,虽说他们管百工,可他们还是奴隶百工官。 这些百工,一天到晚不识闲,挣的钱刚刚能糊住口。他们这些人都是来自哪些地方呢? 大部分是战争中从外地抓来的俘虏,一部分是无家无业的乞丐,也有的是一些又穷又苦 的庄稼人。我就是一个庄稼人。不过,我不是在原伯绞的手下干,我干时比原伯绞那时 还早二十年。"说到这,他自动把话停下来,瞅了瞅老聃,意思是看他对他的讲述是否 有异议,如果有异议,他就把话停下不再讲,如果没异议,就这样按实际情况往下说, --因为他的这位大侄子(老聃)是个识文断字人。

老聃故意不去答话,他默然地点头笑笑,表示对他讲述的称赞和肯定。他不愿意因 他的插嘴而妨碍老人往下讲述。他想:"咱是到这来请教,是来做学生。来做学生,就 应该虚心听讲,尽量不去插嘴,决心把学生做好。要做好老师不容易,要做好学生也不 容易,做过老师的人再做学生而且要把学生做好更不容易。--不管怎样,既做学生, 就要下决心把学生做好。"

"原伯绞对百工压榨得很厉害。"万斯晓接着说,"对百工们干的活,他如果稍不 趁心,就打,就骂。他叫他们罚跪,罚站,叫他们一个腿蜷着,一个腿着地,还用扣饭、 扣工钱来对待他们。他用各种办法把百工们的血汗榨取到自己的腰包。这原伯绞不光这 样对待百工,而且还是个可恨的大贪污犯,他用各种手段把王朝金库的钱往自己家里弄。 他上边有保护他的官,对他的贪污,下边的人没有办法,上边的天子也无能为力,他就 象神庙里老鼠,出去吃人家的粮食,回来还偷供吃,把神庙的墙,拱得净窟窿,你要是 用水灌,怕灌坏了神庙的墙,打也打不住,捉也捉不着,对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百 工们在他的折磨下,没法再忍,就成批的逃走。逃走的被抓回来,不是杀掉就是打死。 百工们愤怒了,就联合起来跟他干。他们把原伯绞的住宅团团包围。他们把把门的打死, 攻进他家的院子。有两个百工闯进屋子,抓着原伯绞就往外拽。几个卫兵把他们从他身 上扯掉。其中的一个,双手卡住原伯绞的脖子,狠劲地掐!狠劲地掐!直到把他掐得翻 眼儿。几个卫兵下手抠都抠不开。一个兵用刀把这百工的双手给砍掉。原伯绞带着两只 血手逃走了。

"原伯绞的副手叫庞信,是个比原伯绞还恶的坏家伙。这庞信见原伯绞被百工赶走, 可恼毁了,就带着官兵来复仇。他们把起义的奴隶包围在一个院子里,把抓到的人砍头 撂到瀍水里,一下子杀了百十人。百工们更愤怒了,但是他们对庞信没有办法,只好把 仇恨憋在肚子里。从这以后,他们由明转暗,开始暗暗聚会。他们不止一次地商议如何 去找庞信把仇报。报仇的时候终于到了,这天夜里,几个百工突然攻到庞信家。他们在 床上抓到了姓庞的,布丝也不让挂,拧着胳膊往外推。他们把他拉到深山的一个悬崖上, 扫头一棍,打得脑浆崩裂。他们把他推下山涧。后来他家的人来收尸,据说连个头发丝 子也没找得着。听人说,这庞信是咱东南几百里以外的苦地人。"

"噢--,"老聃听老人讲到这里,由不得心里一震,不自知地"噢"了一下, "咦,原来庞信是这样死的呀。怪不得他家里人前来收尸,回去拉个空棺材。我原以为 恶二少(庞雄,早已短命夭亡)恶,没想到他哥也恁恶。"想到此,他抬头看看万斯晓。 老人见老聃不由自己的"噢"一下,就停下讲述问他说:"大侄子,你?""没啥 事,没啥事。"老聃说,"斯晓伯,您快接着往下讲。"

"庞信死了,原伯绞不知逃到哪去了。"万斯晓接着往下说,"这时候,公子跪寻 接替原伯绞的职务,立为原伯,人称原伯跪寻。原伯跪寻善于耍弄两面派,他任职以后, 一面用小恩小惠对部分百工进行收买,一面以各种借口,将那些参加过起义的百工偷偷 地遣散。就这样,那些被遣散的百工,一个个成了失业人。他们失业后,无处投奔,就 在这一个个庄头落了脚。他们落脚以后,原伯绞家的人对他们还不解恨,就派兵偷偷来 抓。今年夏天,一天夜里,突然抓走十几人,至今仍然没有下落。这些失业百工,大多 是些有力量的人。这村子西头,那个扁不扁长不长的草庵里,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 -这老头儿现在瘦得吓人,你们可能看见过--他就是一个很有力气的人。这人姓吕, 名叫吕笃,他刚到咱这来的时候,筋骨强健,浑身是劲。咱这南边小桥上,夜里不能走 人,因为有个拦路抢劫的贼,一到夜里他都钻桥眼底下等着截路。这个贼很有劲,是个 打仨携俩的人。吕笃听说了,就用麻布单子包个石砣,往身上一背当包袱。夜来了,他 故意背个'包袱'从小桥上走。那个贼从桥眼里出来去跟他夺'包袱'。这吕笃拿'包 袱'就往那贼头上砸。那贼力气很大,双手接过'包袱'又往吕笃头上砸。吕笃接过 '包袱',咬着牙,用力这么一回敬,那贼的花鼓脑子被砸出。"

"咦!真有劲,真有劲。"万玉中情不自禁地插嘴说,"斯晓爷,依我看,这些失 业百工力量都是很大的。可惜这些人的心太不齐了。如果这些人齐心协力,合起手来, 不光能把原伯绞他们打败,而且能把天给翻个个儿,天翻过来,这些人坐了天下,原伯 绞还会来把他们欺负吗?我看这些人受罪,都怨他们心不齐。"

"你说得有理。"万斯晓继续接着说:"协力打绞,是个办法。可是,这里头,我 有一些道理弄不懂,--那就是,人在底层有人压,翻到上层又压人。听人说,这些失 业百工,其中的不小一部分,以往,在他们那个国家的时候,是一些贵族,是专门欺压 别人的。另外,还有,在咱这洛阳鼎门东边,曾经住过一些被称为殷'顽民'的人,这 些'顽民',受过不少的欺压和侮辱,可是这些'顽民'中有一些人在殷朝正有权势的 时候,曾经对别人欺压得很厉害,--再说,听说在殷'顽民'受罪的时候,一些人欺 负'顽民'欺负得很厉害,后来这欺人的人有一部分又沦为受苦的人,一些人又把这受 苦人来欺负。有人说这是报仇,捞本儿;我说,就打说你捞本是对的,为啥本捞完了还 去欺压人?况且有的欺压人根本就不属于捞本儿。好啦,不说这些了,咱回过头来还讲 那个名叫吕笃的小老头。那吕笃,原来又高又胖,浑身是劲,后来因为穷,因为长时间 挨饿,肝子上出了毛病,连病带饿,变成了人间的活鬼。有钱有势的人不可怜他;村上 一些苦人因为家穷也帮不上忙;我原来不断给他拿点吃的,后来自家顾不住了,也就不 拿了。我们这些农家的日子也是很苦的,我们一年四季辛勤劳累,连肚子都填不饱,还 得常给官府去干活。因为王朝官府的差事多如牛毛,我们一年四季不得安生,自己田里 的活儿耽误了,我们自己吃不上,父母无法养活,唉,真苦啊!我们这里流传的一首 '野雁谣',里头说的,就是我们农家苦人的心里话。歌谣是咋样说的呢?现在我来念 给你们听--

野雁展翅空中腾,
栎树丛里无法停。
王家差役没个了,
自家庄稼种不成。
饿死爹娘谁同情?
老天爷呀老天爷,
小民啥时得安宁!
野雁沙沙翅儿颤,
酸枣丛里无法站。
王家差役没个了,
自家庄稼完了蛋。
我爹我娘准饿饭。
老天爷呀老天爷,
叫俺小民该咋办?
野雁成行响飕飕,
歇在一丛桑树头。
王家差役没个了,
自家庄稼不能收。
爹妈拿啥来糊口?
老天爷呀老天爷,
安顿日子何时有!"

万斯晓念到这里,故意停下,转动着年轻人一般的眼睛,瞅一下三个听讲者的脸色。

"好,好!斯晓爷这首民歌好,这真能表达咱受苦农家的心情。"赵平插嘴称赞说。

"斯晓伯,"老聃说,"请你把这首歌谣再念一遍,让我把它记起来。"说着,急 忙拿出一卷绢帛。他将绢帛展开,铺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笔、墨、砚。赵平把自己喝 剩的一点茶根儿倒在砚上,拿墨研了一阵。老聃急忙提起狼毫小笔,在研好的墨上蘸抹 几下,打算落笔往帛上去写,"斯晓伯,来吧,你念一句,我记一句。"

不知为啥,就在这时,万斯晓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得没有一点血色了。他犹豫一下, 象是不愿再往底下念,可能是因为考虑事已至此,不念不中,就硬着头皮给念了。他念 一句,老聃挥笔记上一句,不大一会儿,这首歌谣记完了。

"还有哪些歌谣,斯晓伯,请您接着往下说。"

"没有了,没有了。"万斯晓正式做推辞。他不愿往下再说了。

三个人见斯晓老人有顾虑,赶忙向他作解释:"这落笔,没有别的啥意思。"不知 道这老人是咋想的,没想到越解释他越不愿意再说了。"没有了,没有了,我确实只会 这一首。"

事既如此,不可强求。老聃先生决定将采风之事暂告一段,他向老人说了一阵感谢 的话语,就让玉中领他们前往失业百工那里去。

三个人来到了瘦老人的庵子前。

老聃到这里来是有着他的两个想法,一、看看吕笃老头目下情况到底如何,摸清吃 准,以便以后施助;二、那失业的中年男百工对他那样仇视,到底是因为什么,他要从 吕笃嘴里摸个清楚。

庵子里,吕笃老头正坐在"床"上吃山芋。此时,他嘴里往外一鼓一鼓的。一张脸 瘦得更厉害,在脸上那乱须、灰迹衬托下,那两只死鱼眼睛更吓人。见老聃他们三人弯 腰勾头钻进来,又见三人中有着昨天来过的白胡人,心里一惊,两眼瞪得直直的。待玉 中把他"表叔"前来采风的目的告诉他,他脸色才略略好看些。

三个人刚到"床"上落座,就见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过来。这中年人一见三个人中的 "白胡子",由不得脸色突变。待玉中把情况向他说"透"的时候,他一下子抱歉似地 转笑了,他看着老聃的白胡说:"咦,我的妈,昨天因为你脸色不好看,我把你当成了 原伯绞派来打探的人了。"

日头平西的时候,老聃和赵平离开乱草凸,步行走至柳树丛,乘坐那前来接他们的 马车回到家里。

几天来,老聃先生一闭眼就看见两只死鱼眼。

三天以后,他黎明动身,要坐车前往常庄看藏书。他带了一些碎银和吃的,打算趁 天不明,人不知,鬼不觉,拐到吕笃那里看看,送点吃的。天刚明时,老聃先生来到吕 笃庵子门口,弯腰进"屋"一看,没想到他已死在床上了(他已死了两天了)。只见他 身子冻得硬硬的,两只死鱼眼睛已被老鼠抠去一个,只留下一个黑窟窿。

老聃先生心里一凉,凉得发颤,说不了是个啥滋味。


分类:春秋战国历史 书名:老子传 作者:刘升元、秦新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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