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传

老子传

作者:刘升元、秦新成
《老子传》再版前言
第01章 问世不凡
1节 他从紫气中来 2节 天性火花,从幼小心灵闪现
3节 “野孩子”至“超格生”  
第02章 真善青年
1节 做个真人 2节 劫难
3节 生死线上 4节 城头却敌
第03章 异常婚事
1节 从三月三,到红石山 2节 日月巧映,偶然?必然?
3节 相亲 4节 报仇
5节 “洞房”明月夜  
第04章 无意升员
1节 收蜎渊,初遇孔丘 2节 论“变”作“囚”
3节 黄金怪案 4节 吉凶难测上洛阳
5节 李聃见札旋来周都  
第05章 一身二史
1节 龙柱底下 2节 遏与止
3节 书国首领 4节 历天渊
第06章 国乱归园
1节 “驾崩”的风波 2节 在酷杀中
3节 拉锯战里 4节 失
5节 孔子问礼——“蓬累而行”  
第07章 大书成毁
1节 研天究道隐伯阳 2节 化入自然
3节 法道寻律 4节 大器将要晚成时
第08章 入秦过函
1节 过安庄,迷入魏仙源 2节 驱青牛,过雄关,函谷墨迹奇
3节 两进咸阳 4节 扶风情深兮!槐里义长
后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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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传》 4节 大器将要晚成时| 春秋战国历史

《老子传》 4节 大器将要晚成时


公元前四八四年二月下旬,伯阳先生二次隐入隐山隐宅,接续着他巨型大著的上半 截,认认真真地往下撰写。从此往后,他又开始了他历史上的一段不为世人所知的隐君 子的生涯。

家人韩福为使伯阳先生能够从根本上彻底隐住,又一次地采用了"主仆默契,里隐 外合法"。他让梅嬴在隐处好生用心侍候先生,自己仍然居住在村中老宅。远近来人, 一切事项全部由他应酬。除了他和梅嬴之外,别的人谁也不知道伯阳先生是在隐山深处 居住着。人们只知道李伯阳是和梅嬴一起到外地办理天子委托的什么公差去了。韩福又 一次地在心里说:既然天子把一个不让世人知道的秘密政事交给他,既然这事连我都不 需要知道,我就永远不去知道。放心吧,我是到死都不会想去知道的。

隐宅院内,那三棵大柏树底下的落叶又添了几层。这里的幽密意味更浓厚了。

梅嬴还是住在西边那所茅屋里。此时,东屋(厨房)里冒出了袅袅的青烟。那是梅 嬴又给先生做饭哩。

主房(堂屋)里。伯阳先生正从后石墙那个洞里走出来,把几卷子绢帛放到东间大 案上。他把案上的竹简、木札、刀子、漆、松烟墨、铁针、粗细麻线,慢慢挪到木案的 一头,将几卷帛卷一一展开,看了一下,然后又将它们卷起来。这些帛卷上的字,一撇 撇,一点点,是他多年的心血变成的。心血呀,珍贵的心血!呕心沥血的精神生产哪, 它要比物质生产来得慢而且难得多呀!

伯阳先生将那一卷卷写好的帛卷展开,有次序地接合起来,用针、麻线缭到一起, 然后再卷到一块,有恁么老粗一大卷。

他把这一大卷写好的东西放进山洞密室。然后又从洞里拿出几卷帛卷。他打算一卷 一卷地接着往下写,并打算,每写好一卷,随时就用铁针麻线把它缭接到写好的大卷帛 卷上。

伯阳先生将一卷帛卷拉开一段,平展展铺在案面上,然后拿起狼毫竹笔,认真仔细 地写起来。

写着,写着--一天接一天地写着;

写着,写着--一月接一月地写着!

他又象进入虚极笃静的状态了似的,而把天下的一切全忘了。他已经又一次下了大 决心,纵然在这写到老死,也要为人类之福写出这部大书来。

此时,公元前四八四年的此时,天下仍在大乱。

整整的一个春秋时期,天下都在大乱着。

春秋之战,大大小小不下百次之多。仅在公元前四八四年之前的著名战争就有十好 几次。如:齐桓公伐楚之战、齐鲁长勺之战、宋楚泓水之战、晋楚城濮之战、秦晋围郑 之战、秦晋殽之战、晋齐鞍之战、晋楚邲之战、晋楚鄢陵之战、吴国灭徐之战、吴楚 (五战及郢)之战、吴越携李之战、吴王夫差越王勾践夫椒之战、吴、鲁、邾、郯自水 上联合攻齐之战等。

公元前四八四年。伯阳先生二次隐入隐山隐宅之后,天下仍是乱得不可开交。争兮, 斗兮!隐君子兮,哪有心思再去问兮!

公元前四八四年,齐国国君齐简公派鲍牧率精兵攻打鲁国;吴国的吴王夫差兴兵攻 齐,大破齐师于艾陵(今山东泰安),齐师主帅国书被杀,吴掳齐师兵车八百乘。伯阳 先生在写着,在为消解人间灾祸而聚精会神地写着。

公元前四八三年,吴国一意为争霸着忙,继续对淮河下游(今苏、皖、鲁南、豫东 一带)一些被他打败的小国进行压服,用兵示威。小战断断续续,磨擦接踵而来。晋国 因一些小国臣服于吴而极度不满,政治上与吴勾心斗角,军事上与吴相互构成威胁之势。 越国正在密切窥吴,积极做着攻打吴国的准备。伯阳先生在写着,在为消解人间灾祸而 聚精会神地写着。

公元前四八二年,吴王夫差率大军北会诸侯于黄池(今河南封丘县),与晋国争做 盟主,以图霸中原。越王勾践乘吴国内空虚,攻入吴都(今江苏苏州),吴王夫差惊恐, 让晋国为盟主。他匆匆忙忙回到吴都,向越国求和。伯阳先生在写着,在为消解人间灾 祸而聚精会神地写着。

开初的一段时间里,伯阳先生写作的步子放得较慢,他想:"我一定要接受以往的 教训,要注意写作的轻松自然。岁数大了,不同于年轻人了,如若将步子迈得很快很急, 弄发了旧病,求速不达,适得其反,那就事与愿违了。再说,我这种性质的著作是极忌 谬误的,速度很快了,难免观点要出偏差的。慢些就慢些吧,不要急躁,我只求在临死 之前写出来就是了。"

于是他就来个歇歇写写,写写歇歇。除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之外,白天在写作之 余,还加了一些另外的生活情趣。有时是在院里散步,有时是在屋山东头的灌木丛里, 水泉旁边闭目养神,有时是在房屋里或者是那个更加幽隐的石洞里,认真地去行他的小 周天以及他的大周天。除此之外,秘密出山骑青牛到远处亲朋那里去看望(主要是为再 搜材料),也是他舒身散心的好机会。此时他所骑的青牛已不是原来那头青色的黄牛, 而是一头真正的青牛(青色的水牛),那头青牛个头肥大,性情灵敏,善解人意,是伯 阳先生非常喜爱的。"我的暂时隐写,也就等于不是隐写,反正著作完成之后,与世人 见面,是比不隐瞒还不隐瞒的。"他的心里又一次的这样说。是的,他的隐写,实在不 是自己无戏而硬作戏,他的名声太大了,若不如此,招来的烦扰太多了。他的年岁太大 了,所剩时间无几了。他并不是不愿意去给人们多做一些平凡的杂事,而是因为他的为 所有人去做益事之务将他限制着。

在这一段时间里,梅嬴的生活小天地,也不是没有乐趣的。她心里说:"隐居这里, 侍候先生,舅舅给我找这差使太好了。俺,没爹没娘,孤苦零丁,无依无靠,实在无法 生活,如今跟着一个象亲爷爷一样的好心的老人,该有多好。俺,一个女孩家,没有了 嘴,也没有了与人一起建立家庭的权利,实在是不愿再去见人的。这样过下去吧,让俺 永远这样过下去吧。如今俺已不小了,都二十好几了,俺不是不懂情理的。先生有朝中 要事在身--我想很可能就是天子要他做一个关系重大的秘密政务--既然是这样,俺 能不愿意终身为他守密吗?俺的心里早已下了铁心,先生的隐密,俺是终生都不打算知 晓的。俺在这里侍候好先生,让他做好大事,俺就是在这呆到老死也是十分值得的。俺 不是白吃闲饭,俺觉得这是有趣的。"

为了增加生活乐趣,没事儿时,她故意找些趣事儿干。她的头发又黑又密,拢起来, 就有恁大一把呢。她凝起眸子,抿着嘴,偷笑一般的,轻轻地,慢慢地,将那黑发往上 拢起,一下儿,一下儿,手指头慢慢动着。一下儿又一下儿地将头顶挽起一个高发髻。 挽好后,对着铜镜看一看,笑一笑,然后再把头发散开,以便接着再去挽。她把头发扎 成两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将辫子在头顶上面盘起来,挽成发髻模样,将没盘完的两段 辫子在上边圈成两个圆圈子,对着铜镜又笑笑。更有趣的是:她从灌木丛那里撅来几根 带着绿叶的小荆条,掐几朵野花,又从柏树上弄来几枝小柏枝。她将那枝条编成碗口一 般的小花环,将柏枝和野花插在一圈花环上。接下去,把头发挽成个高髻之上带牛角, 后脑勺垂下一条粗辫子,贴根儿扎上红绳绳,其余部分,不拧不辫,让它自然的舒松下 来。接下去,把花环戴在发髻上,对着镜子抿嘴笑。伯阳先生看见了,不仅不讥笑,还 庆贺似的为她笑,笑得白胡乱动弹。多好的闺女,又是多俏的孩儿!黑黑的头发,秀丽 的花环,鹅蛋脸蛋儿,衬着那雪白裙子、浅紫中衣、墨绿色的镶着黄边儿的坎肩,多么 俊气!

除摆弄发型之外,她还有另外一项自我玩乐的趣事,那就是"点石成画"的小游戏。 她偷偷弄来一块象八砖那样形状的石块子。每当伯阳先生饭后动笔著写之时,她就坐在 自己屋里,关起门来,偷偷地用尖锥在石板面上钻小眼儿。一个小眼儿挨一个小眼儿, 钻得都有半指深。这些小眼儿依次排开,原来是一条弯弯的线。她钻小眼儿并不是一次 钻完,而是一天只钻十多个。日子长了,随着小眼的增多,弯线越来越长,形成了一个 个的小轮廓。只要你稍一留意就能看出,原来这是一幅画。画上共有三样东西:一是一 位长胡子老人握笔在写着什么;二是一轮太阳在照耀;三是一个说男不男、说女不女、 没有嘴的小孩头。这时你才明白了,噢,原来她所反映的就是伯阳先生的隐写生涯呀。 她偷偷地将这石画弄到那小桶粗细的水泉里。意思是落井下石,永远不让人知道(有一 段传说,上面说:有一年,一群孩子在隐阳山遗址上刨树,掘出一个石头片。石片上面 以点联线,画有一幅形意画,上有一长胡老人在写作。太阳当头照耀着。说不了那是什 么意思,真奇怪,老人身旁画着个不男不女、没有嘴的小孩头。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意思是很清楚的。所不清楚之处,是没有指明那刨树者是哪年哪月哪朝人。传说 里的石片虽无实物于眼前存在,但是,这传说毕竟是可以反映伯阳先生隐居隐山之时的 一段隐写生活呢)。

笔锋还回隐山隐宅之内。梅嬴除在隐宅自寻生活乐趣之外,有时也随秘密前来的舅 舅一块秘密出山,到伯阳先生家故宅上去。每到这时,舅舅就说她是从外边某某地方回 来的。舅舅示意她,要为先生守密,她总是笑着点头说:"啊,啊,啊,"那意思是, "我,知道"。

伯阳先生疼梅嬴,就象疼自己的亲孙女儿一样。他见她对自己侍候得那样周到,很 是为之感动。他见她做饭太辛苦,有时就停下笔来,主动帮她去烧火。有一次,梅嬴将 灶膛里柴禾烧得尽冒生烟,用手抹着被熏出来的眼泪站在一边。伯阳先生弯腰去调柴禾, 嘴里说着:"这燃烧也要重自然,不可偏倚,不可勉强,要讲适中。柴禾少了接不上气, 柴禾多了不透火,柴禾太靠外了烧不匀,柴禾太靠里了它闷道。"一面说,一面做出样 子叫她看。他烧得那火焰又匀又旺又透火。

"啊,啊,啊。"梅嬴笑着,一面称赞,一面催他快到堂屋去。那意思是,"您老 人家别耽误,去干您的活儿,或是到那里去歇着。"

时间象是看不见的流水一般,轻轻地丝毫也没有声息地向着人们的身后流动着。

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伯阳先生写作之事,步履就不轻松了。不仅不轻松,而且迈 步越发紧促、越发艰难了。他的这部巨型大著越来越加难写了。内容越来越多,头绪越 来越乱,复杂纷纭,浩如烟海,笔者如在汪洋,简直无法泅渡了。这部书,此时尚且没 有名字。那时写书,皆不命书名,而是后人根据内容,根据各方面的情况给送个名字。 此时这书的宇宙述论部分已经写完,篇幅已经进入人尘述论部分。人尘在宇宙间所占比 例是极小极小的,但它在这里的篇幅是很大的,内容是丰富上又加丰富的,而且由于事 物的复杂性和具体性,花花世界,千奇百怪,形态万状,东西南北,风土人俗,各各不 一,喜怒哀乐爱恶欲,情情有别,加上这一部分里还要寻找一些他未曾找到的定律,每 一个定律都要运用大量的、真实而不是臆造的事例进行证实,确实是难以驾驭的。

他青壮年时期曾经有过的要建立一次性的学说的想法,现在已经没有了,现如今, 他的一颗心已经不越规律了。他想:"此生此世,我要尽力生作,尽力奋进,尽可能的 给人尘留下一部永远益人的生命力相对永恒的著作来。他的写作态度极为认真,对材料 的选用和定律的审查极为严谨,唯恐弄错了一丝一毫将来遗害后人。对一个道理,起码 要用三个以上的真实事例进行证实,而且这些事例还要如实的原封不动的、象录取音像 一般地写出来。例如事物的相对转化,他不仅以传神之笔充满诗情画意的从头至尾,一 点不漏,使人如见事人,如闻人声,原原本本地将蜎渊落井遇难以至转危为安,王四扒 墙得金以及杀人抵命的事写出来,而且还以此法将其他几个类似的事例全部写出,最后 以无法推翻之理推出定律。他对他吃不准的所谓的定理的审查是严酷无情的。例如他认 为他寻到的一个所谓的定理不一定真是定理,就多方面攻击,甚至到儿子做官的地方去 再行调查,结果终于发现那定理经不住打击,而痛苦的将它否定,将它从已落笔的书中 删去。大难了,他写这部书太难了。在前人的基础上垒墙是容易的,而确属自己独创的 建筑确实是不易立起的。然而不管多难,多累,多苦,他都要下决心将这部大书写好。

写着,写着,伯阳先生艰苦认真地写着!

写着,写着,伯阳先生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写着!

隐阳山里在奉献,隐阳山外在大乱。

公元前四七八年,天下又由暂时平静转入大反大乱之中。这年,越王勾践再次攻吴, 大破吴师于笠泽,并且杀死了吴国太子。也就是在这一年,楚灭陈的战争烽火在陈国地 面熊熊烧起。

这次战争引起的原因是:楚国出现白公之乱。陈国乘着楚国内乱,兴兵伐楚,引起 楚惠王对陈国的愤怒。待白公之乱平息之后,惠王就派楚令尹子西的儿子宁嗣领兵伐陈。 楚兵怀着大发泄、大报复的心情在陈地大烧大杀,奸淫抢掠,无所不为。这年夏季,陈 国地面上,疯狂的楚兵黑压压地扑来,刀光闪闪,盔缨如血。他们所到之处,鸡飞狗跳, 一片火海。陈都宛丘燃起了大火;苦县县城烧起了大火;曲仁里以及附近一些村庄也燃 起了大火。陈国国君陈闵公被杀了。苦县县正被杀了。一群如狼似虎的楚兵进入伯阳先 生的村中故宅。这里空空的,不见一人。此时年已七十多岁的家人韩福,已因老病去世, 如果他去世,也会因保护财产而被杀死的。这群楚兵见他们家中空无一人,就抢些东西, 放一把火而去了。

这时,伯阳先生还正隐在隐山写书,对上述情况一字不知。近来伯阳先生因大书快 要完成,写作的步子迈得更紧。只顾为完成任务而忙,除了趁暂时停笔、暂时间歇的一 些短时间到隐宅之外的幽谷去散散步之外,他再也没有较长的时间到外地去作考察性的 休息了。近来,他因任务将要完成,对保密之事已经不大在意了。他已三天两头的不断 开开宅门到外边几个幽谷之中前去散步休息了。

夕阳将要落山之时,伯阳先生一个人出去散步,院里只剩梅嬴一人。梅嬴是小心的。 每到伯阳先生出去散步,她都要把院门从里边上上门闩,等先生回来的时候她再开开。 这时,梅嬴正上住门在院里洗衣,忽听外边有人打门:"开门!

开门!快开开门!"

梅嬴听声音不对,不去给开。打门者就从墙头翻墙而入。

咦!原来是三个身穿黑衣的凶恶楚兵。

梅嬴吓得躲到屋山东头。

三个腰挎刀剑的凶恶家伙凶着眼走到堂屋门前。一个高些的家伙把挂在门上的竹帘 子拽掉。一个肉满膘肥的三角眼的年轻者见屋门锁着,就掂块石头把锁砸开。三个人进 屋翻了一遍,见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就走出来。其中一个闷头闷脑的黑脸中年,走到门 口又拐回去。那高一些的家伙和三角眼见捞不到油水,就放火将三所茅屋全给烧着。

大概是生怕拿走伯阳先生的东西,梅嬴不顾一切地从屋山东头那藏着的地方跑过来。

"哎,小娘子,好漂亮的小娘子!"三角眼一下子扑上去,伸把抓住她的胳膊。

"啊,啊,啊。"梅嬴一面挣脱,一面对他呜啊着。

"咦,好家伙吔!这小娘子还装哑巴啦。"高些的家伙走过来,伸把抓住她的另一 只胳膊,"走,跟我们到那边去,嘿嘿嘿嘿,嘿嘿嘿嘿,跟我们,跟我们到那边去。" 说着就往外拉。

"啊啊,啊啊!"梅嬴努力往后躺着身子,用力往下打着坠坠。

"走!走!"

"啊啊!啊啊!"

他们越是拉她,她越是往下打坠。看来她是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愿往外走出一步的。

"走!你给我走!"

"不走不行!走!"

两个家伙用力架着她的胳膊,硬是拉拉着她来到门口,开开门,往院外的一个幽谷 走去。

隐宅院内。三所茅草房子,火势越着越大。堂屋里,那闷头闷脑的黑家伙,抱着老 大一大卷子帛绢从石洞里走出来,高兴地龇着白牙:"宝贝,真有宝贝!找到了,高低 叫我找到了。"他在喉咙眼儿里庆幸说。

他把那捆子帛绢携到门口,放在地上,"宝贝就在这里头。这一回你再跑不掉啦。 他妈的,藏多严!别说你放山洞里,放到老鼠窟窿里我也得给掏出来!"一边自语,一 边解掉拴在上面的麻绳,散开布口,双手提着,"呼啦"一声,拉开老长。见绢面上横 横竖竖,划满黑色的笔道,很不高兴,"他妈的,这画的跟爬的样,都是啥家使,脏这 个鳖形,不管要了。这要干干净净的,给俺小孩他娘做衣裳该有多好。"一面自语,一 面往下继续拽扯,"呼啦--!呼啦--!呼啦--!"一连拽了老长老长,见上面还 是画满黑道和黑撇子、黑点子,心中很不高兴。"他妈的,全给弄脏了!不要了,这不 管要了,反正也没法拿。这里头卷的有珍宝,他妈的,我想起来了,珍宝就在这里头。" "呼啦--!呼啦--!呼啦--!"他又连续拽几下,地上拽了恁大一堆,还没拽完。 "这里头一定卷个大金锭,不拽到底不出来。日你妈,我坚决给你拽到底!"

"呼啦--!呼啦--呼啦--!"拽到尽头,一看是个木轴轴。他十分扫兴,非 常生气,"叫他个妻侄搉(骗)一家伙!日你妈,我撂火里烧了你!"他发泄性的抱起 那堆帛绢一下撂到火窝里!"哄"的一声,帛绢燃烧起来,那黑脸楚兵龇起白牙,丑恶 的脸上一下露出发泄性的快意。

那边山谷里的伯阳先生看见隐宅着火,黑烟滚滚,急急忙忙往这里跑,当他喘着大 气来到这里的时候,见那一携子帛绢已经变成了顶着黑烟的火焰,心里十二分的惶恐, "啊--!我的娘!"疯了一般地扑上去,"我的心血,我的心血呀!"用双手去抓那 没着透的焦糊绢布。

"起来!我叫它给我着透火!妈的,你这老家伙!"黑脸楚兵抓着他的胳膊用力猛 地一拉,把他甩了老远。伯阳先生"呼通"一声蹲到地上,"梅嬴--!梅嬴--!哎 --嘿嘿嘿嘿!"他的心象被击碎了一般,凄凉地喊叫道。

"叫啥?你这老东西!"黑楚兵说,"告诉你,你女儿跟我们的人一块跑了。她看 中了我们的一个美男子,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半点也不假,她跟他一块私奔了。"

"罪孽!罪孽呀!"

"他妈的,你还骂人!"黑楚兵拔出腰剑,气汹汹地盯了李伯阳一眼,然后又慢慢 将剑插在剑鞘里,"他妈的,不是看你年纪大,我就一剑杀了你!便宜你了。"说到这 里,迈大步扬长而去了。

伯阳先生象傻了一般地坐在地上。他忽然想起那烧着了的书稿--他心里想叫那烧 着的东西不是他的书稿。他站起来,蹒跚地奔到堂屋门口,冒着烟火跑进屋子,钻进山 洞,弯腰用手乱拨拉一气,结果什么也没摸到。他定下神来,静静地一想:"没有了, 书稿没有了,就是被他烧掉了。数十年心血,毁之一炬!"他的心彻底碎了!双腿一软, 一下子蹲在洞里了。

伯阳先生失魂落魄似地坐着。天黑的时候他才想起找梅嬴。他真的象是傻了,当真 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拄着拐棍,蹒蹒跚跚,艰难地到几个山谷去找她。"梅嬴!梅嬴!梅嬴!梅嬴!" 他小声地失神一般地喊叫着。几个地方都找遍了,哪有梅嬴的影子呢!

他回到隐宅,见火已经不着了。就一个人坐在山洞里。他想,"她不会死,他们不 杀她,可能是美男子,她能真是私奔了吗?看她那摆弄发髻唉,我真傻, 她毕竟是个女性啊!她不会,她不会是自己愿意她是不是因为没守好我的书稿, 而感到,才反正她是不会死。她是不是一方面是不得已,另一方面是被那人看 中,她也看中了那人?不,她是石女,不行,她是石女。他们是不是要她当兵, 去侍候楚兵那模样儿反正他们不会杀她。梅嬴啊,你千万可不能死呀!好闺女, 好闺女呀,但愿你能得平安哪。"

他忽然又想起,她会不会是逃到了村中老宅那里去。他蹒蹒跚跚,艰难地出山,回 到故宅。出现在他眼前的也是一片火烧之后的废墟。村上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原来 人们已经跑光了。

半夜里,他一个人躺在没遭火灾的西屋里。又一阵子失魂落魄般的感觉涌上心头。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的心里才好受了一点儿。他定下神来,细细思索一下,"是的,她 是跟他们走了。她是因没给我守好书稿感到无法向我交待,在他们强制之下趁劲远走高 飞了。是的,不然的话,那兵是不会无故冒出那话的。她也恁大了,她的内心世界里所 容纳的到底都是一些女孩子家所想的。唉,我太糊涂了,太不懂年轻人的心思了。 是的,她是可以割术的。她是不会遭害的。她也不会再回来了。别管咋着,她只要 平安就好了。"

他的心里稍稍安顿了一些。他迷迷糊糊睡着了。他朦朦胧胧的,似乎觉得有一辆马 拉车轿往一家门口走来。车轿停下之后,从那里边走下一个女人,似乎象是梅嬴,又似 乎不象。女人对他笑笑,什么也没说,就和那从院子里迎过来的披戴着红绸的新郎一起 进院了。迷迷糊糊,象是沉在大雾里。他觉得他仿佛是站在村头上,又象是站在野 地里。一个大兵模样的什么人,他弄不清是不是一个兵,反正他觉着仿佛是个兵,举着 铁锤,走到他的面前。弄不清是为什么,他说他要打他。他半点也不害怕,他认为他很 正义,正义是什么也不怕的。那兵一锤下去,把他的天灵盖给砸碎了。这时他知道害怕 了,头已经烂了,知道害怕也晚了。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从梦里吓醒了。

他的心里忽又难受起来,难受得就象刀子割,胸部周围象是酥了一般,大肠那里酸 热酸热的,象是旧病又要复发了,大概是痛定思痛才知疼的缘故吧。"完了,这一回我 是全完了。"他心里说着,"一生勤恳,努力工作,心血付之一炬,全完了,这一回我 是全完了。"一阵难忍的痛苦,使他警惕起来,"我的病又要复发了。不能让它复发, 如若复发,再也没法挽回了。如若那样,不仅是著作付之一炬,连用口舌去将那著作里 观点传播一下的机会都没有了。我要传播,要讲学!要将那天道学说传开出去!" 他忽然想起了这几句话。这一想,反而不难受了。"不能难受,我不能再去难受,难受 除了使病复发,早一点结束性命之外,别的什么好作用都是不会有的。我还可以讲学, 还有余生,我可以到各国去讲学。我的努力全做到了,命运该灭这部著作,我也就不去 为之遗憾了。反正事已至此,我不能再去难受了。不能再去把下余的一点岁月难受掉了。 不难受了,为了能顺利做到在有生之年替天传道,我不难受了。写天道,要学天道。天 道无我。正因天道无我,才不知道痛苦,才永远长寿。痛苦是无用的,我再也不能痛苦 了。"积极的想法确实可贵,想到此,他的心里坦然了,当真的,半点也不难受了。

他劝自己早一点入睡。然而,他没想到,越要自己入睡,反而越加难以入睡了。 "不困就不困吧,干脆我就不睡了。想想吧,再往底下想想吧。"他在心里朗声地说, "多年隐写,著作付之一炬,这件事我向世人咋说呢?中,我要好好地向人们说明事情 的原委。我亏,我要好好说说!不!不能说,我不能说!这件事情不能说!我若是 那样向人去说,世人将会笑掉大牙呢。书稿已经灰飞烟散,我再去说,无非是去自我证 实,去让别人替我审查,替我证实,证实我的自我证实确实属实。无非是去向别人说明 我多年来在山里隐隐藏藏,偷着写了好长时候,写了老大一大卷子书,后来一火毁了, 现在没有了。引得别人喧喧嚷嚷,替我报亏。接着而来的是'无戏做戏','多此一举', '不相信人','大可不必'等等词句。心怀好意的相信者说:'唉,可惜,他本来是 有本事的,可就是命太不好了。'心怀歹意的相信者说:'大书不小,可就是烧了。烧 了等于没有。该他那样!'那些根本就不相信者满可以给我送来'以假充真','欺世 盗名','大言不惭','打肿脸充胖子','是真是假,反正不得而知'的言词。向 人去说,无非是想让人认为我有巨著,伟大,了不起,我亏。我不愿意去要伟大,不愿 意去要了不起,更不愿意去要这用极亏换来的伟大和了不起。这样去被称为了不起真比 死了还难受。我亏就是亏,不必再去到世人面前报亏。让世人去替我报亏,烦烦扰扰, 费去他们许多不必要的心思,甚至在历史上给我留下一段亏,也大可不必。多年隐写, 苦苦保密;而今一切归于乌有,反去揭密,让世人替我亏密,笑我不该秘密,这真是天 大的自我捉弄!多么难言的一段历史呀!晚了,一切都晚了,现在即使跑到郢都去找楚 惠王讨账也已晚了。什么都别说了,别再去留历史性的自我嘲弄了。天哪!这真是天大 的无法再说呀!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反正我认为这段历史既隐了,就隐去吧,我没法 说了,不必再去说了。我要能够忍心隐下,能够将它永远隐往。写天道,要学天道。天 道是最有函量,最能含蓄和包容的,世上难得的是包容,让这件事去衡量一个人最大限 度的含蓄和包容是多大吧,让它来做做我含蓄和包容的考查和锻炼吧。"

想啊想,从这时起,直到鸡叫,没有合眼。天刚微明,他就起床,又到山里去了。 他曾对自己说过,他相信梅嬴没有灾难,他对她已经放心了,然而,不知怎地,他又挂 念起她来了。他希望能在山里找到她。他拄着棍到那几个幽谷和几条涧边去找她,"梅 嬴!梅嬴!梅嬴!梅嬴!"小声而悲切地叫着,哪里都找到了,哪里也找不到她的影儿 了。

他走进隐宅,看见那火烧的黑墙,心里一凉,又象丢了魂般地难受起来。他在山洞 里蹲了一会儿,忽地想起了什么,就拄着拐杖,走出隐山,走过跨在涡水上的小桥,到 那没遭战乱的河北沿的一个朋友家里去了。

他请朋友帮忙找找梅嬴。他对朋友说:"我与仆女梅嬴从外地回来。我到外边散步 时,梅嬴在家洗衣,这时楚兵打了过来。当我从外边回到家时,梅嬴就不见了。她不是 躲哪去了,就是被楚兵抓走了。请你帮我找找她吧。"

朋友帮他四处打问,找了几天,也没找到梅嬴的影子。


分类:春秋战国历史 书名:老子传 作者:刘升元、秦新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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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传》 1节 过安庄,迷入魏仙源| 春秋战国历史

《老子传》 1节 过安庄,迷入魏仙源


公元前四七八年,伯阳先生遭劫难,出隐山,暂住涡北朋友家里。

在此期间,想起著作被毁,又曾出现几阵难受,旧病差点儿没有复发。后来是他运 用他那非同一般人的哲学家的头脑细想一回,才算彻底想开了。

因大书成灰,使他痛下决心:要到那些能够左右时局的大国去,大力传播道家学说。 他心里说:"可恨的楚贼,你烧了我的著作,并没割走我的舌头。我还有一张嘴,我还 得几年不死,我还可以说,我还可以讲,我还可以讲到老死!我一定要叫这天道学说在 普天底下传下去!"

一天,他和朋友闲话之时,二人对当时的形势进行了简要的总结:

一、自陈国国君、苦县县正被楚军杀死之后,陈国版图已经归楚,陈人已经成了楚 国的亡国奴;

二、楚人打算将陈之旧官员全部撤掉,换上楚人。对撤去的官员要另眼看待。有的 还要接受监视。和旧官员有过什么关系者,不管是谁,日后皆不能予以器重;

三、此时吴国很是疯狂,不仅忙于向齐争霸,而且忙于向晋争霸,向越争霸。中原 地区一些国家形势很紧张,晋齐之间,齐鲁之间,吴晋之间,吴越之间,吴楚之间,明 争暗斗,互相角逐。大的战斗此伏彼起,小的战斗接连不断;

四、函谷关以西的地面上,秦国的国君秦悼公正在集中精力修理国政,安定地界, 发展生产,那里局面比较安定。

伯阳先生打算离开家乡,到外地讲学。到哪里去呢?针对当时局势,根据本人情况, 对自己今后的去向进行了认真的考虑。经过一天一夜深入细致的思考之后,他给自己确 定了最后的方案:骑青牛离乡西行,过函谷居高临下,遍撒天道善种,首要任务是直抵 咸阳见秦悼公。

促使李伯阳先生下最后决心离乡西行到秦国讲学,因素较多,归纳起来,大约有七:

(一)楚已灭陈,陈人已成楚的亡国之奴。亡国奴不好当,亡国的滋味很不好受。 要离开故土到外地去,不能去东部,因为东部一些国家余乱未息,去了也没安身之处。 此时西部较为安定,要去只有到西部去,只有去秦。

(二)他家两处房屋皆被烧毁,连个窝都没有了,书也被毁了,在这里再也无法蹲 下去了,即使硬是蹲下去,也再没有一丝一毫的人生乐趣了。不能蹲,只有走。树挪死, 人挪活,换换环境,可以有敝向新。外出讲学,给自己规定新的任务,可以使自己的精 神向新的任务转移。精神上的生命不停止,老树新花,可以给将要毁掉的生命带来新的 生机。给自己规定新任务不能脱离他的人生之目的,当然这任务只能是讲学,而不能是 什么别的。讲学之地,秦国较为合适,他要外出,当然只能是离乡去秦。

(三)对楚怀有憎恨的情绪。楚兵使他多年心血付之一炬,而且由此引起梅嬴失踪, 确实使他痛恨。至于说他这个崇尚天道的哲学家对人尘之上的不平之事已经无恨(有一 则神话传说,说他被封到第三十三层的离恨天),那是不尽然的。说他极为大度,几乎 大度到对一切都不计较,那是真的,说他对人间的不平之事都已完全无恨,那是不合实 际的。他看到楚国惧怕吴越,楚往东部发展的欲望已经没有,灭陈之后,它的欲望是往 西北推进。如若楚国占据了函谷关以西的地方,将来有再次称霸诸侯之可能。秦从西方 发展起来,是楚往西推进的最大障碍。东南有吴越,西北有富秦,楚国腹背受敌,可成 夹灭之势。他希望他的去秦讲学能给秦国带来越立越稳之福音。

(四)将希望寄托于秦。他看到,秦处函谷以西宝地,土地肥沃,资源富庶,西无 后顾之忧,东有险关可凭,进可攻,退可守,人心在安定,生产在发展,将来有得天下 之势。他的大书虽毁,可以将书中学说在此广为流传。在秦流传,如若秦得天下,等于 在天下流传。得天下者,欲要天下长久,莫过于以德治天下。在秦讲学,使道德在秦扎 根,将来是秦人之福,也是天下人之福。

(五)他想到:函谷以东之国在一个长时间内将无安定之日,而且这些国家只顾忙 于考虑如何赢得战争的胜利,对他的天道、人德之说,根本听不进去;函谷以西,相对 平和,天、地、人,诸方面因素都利于他讲学传道。

(六)他喜爱自然,喜爱自然之美好灵魂--自然界中的幽美风景。心想,人是来 自自然,也必要归复自然。"既然大自然是要我带着美好的心境到人世上来,我走时也 要到美好的自然之中去。秦有奇山秀水,幽谷密林。在秦若能将我学说顺利传播下去, 将来我当落叶归根,返回故土;若要不能随我心愿,我就找一处最美的自然境界,隐居 起来,成为一个真正的隐君子,进笃静,入极虚,化到大自然的魂魄之中去。"

(七)不知为什么,他总似乎在幻觉着梅嬴是去正西了。他似乎觉得,他往西部行 走,往秦国方向行走,路上可以有一线希望碰上梅嬴。他想梅嬴,很想能在这西边一个 什么地方看到梅嬴。越是想看到梅嬴,越是急着要到秦国去。

近些天来,伯阳先生总在默默地做着去秦讲学的准备。他跑到徐慎鲜家,说,他要 到这西边很远的地方去讲学,去一段时间还回来,想收徐甲为牵牛的书童不知徐慎鲜这 个当爷的以及徐甲父母和徐甲本人是否愿意。徐慎鲜说:"小甲的父母已因暴病身亡, 如今小甲是跟着我生活,七年前我说过叫他给你当书童,如今你正式提出,我很高兴。 到外边去见识见识,跟着你去长长本领,这比啥都好。只要小甲愿意去就齐了。"一问 徐甲,徐甲很高兴。这个年已一十六岁的孩子,一心要跟他李爷到外边去。他主动把伯 阳先生的青牛牵来,又是刷毛,又是整鞍鞯,恨不得立即就走。

伯阳先生安排他的朋友,说,他要到西边秦国等地前去讲学,请他以后告知回来探 家的儿子,就说他到外地去,以后还回来;万一有特殊情况他回不来的话,要叫他别忘 了按时到祖母(包括祖父)坟上去祭念。

伯阳先生默默地到母亲坟上去告别的时候,路上碰到庚桑楚。"老师,听说您要外 出是真的吗?""是的。""我去送您。""不,不让你送。""不中,我一定要送! 我不放心。我至少要护送您出了陈国国境。"

一切准备停当,伯阳先生就要正式向家乡告别了。故土难离,是人之常情,挨临走 的时候,他站在曲仁里的故宅上,面对被火烧过的"屋子"看了好大一会儿,眼里还流 出两行惜别的泪水呢。

公元前四七八年夏日的一天,绿野莽莽,万里明阳,老聃先生(外地人称他老聃、 老子,因而这里笔者也再改称呼)骑青牛,穿一身最不显眼的,原来是黑蓝色的,现在 褪色褪得十分破旧的衣裙,有十六岁的徐甲牵牛,有三十多岁的弟子庚桑楚背着包袱在 一边护送陪同,开始了西行。

阳光明亮,绿野莽莽,一头善知人性的肥壮青牛亮起眼睛,十分精神地驮着一位大 哲往西走着,向着略略西北的方向走着。

此时老聃先生已经九十三岁,胖大而秀气的脸盘饱满丰彩,两个颧骨之下各有几条 明显的皱印,除这皱印以及眼泡上的几条微皱之外,其余地方无不光润富丰。他的牙齿 已经不存,由于这原因,使得上嘴唇那里有点略往里吸,也是由于这原因,以致使他的 圆圆的疙瘩鼻子的鼻头牵得有点下勾。他的目光和善而精明,以致和善得使人看不出那 里的精明。他那秀美的雪白胡须比十年前又加长了四寸,此时胡梢儿已经超过心口。修 长的白眉弯弯地拖向鬓角,大致看去,仿佛两弯一头带尖的白色月牙。他的头发此时已 经出现大的扒顶,从头顶往后披散下去的白发足有半尺多长。头顶上那撮又细又绒的短 发,迎风弹动。飘洒自如,活脱脱的宛如洁白雀冠。此时他的新衣裳是在桑楚挎着的包 袱里,他身上穿的破衣是他特意才换上去的。

牛前的庚桑楚,蓝衣蓝裙,头顶蓝白扎帕,步子迈得既稳又健。头里牵牛开路的小 徐甲更有他的一番风彩,他是一个既象青年又象少年的半大孩儿,长圆型的脸盘儿嫩白 红润。秀眉黑眼,高高的鼻梁,红红的嘴口,略翘的嘴角。黑头发下用蓝色绸带儿拴起, 头顶上鼓起一个低低的发髻,发髻之上还另外地高出两个短短的牛角。前额上散下一点 儿刘海,后脑勺上散下一缕短发。宽松的蓝布长衫,用黑布镶着领边。蓝衫底下露出半 尺红红的裤腿。脚上穿一双麻绳编拧的齐头便鞋。右肩上扛着老聃先生的龙头拐棍。拐 棍上用粉红丝绸带儿系着个金黄色的亚腰葫芦。

日头转向正南方向,他们继续往西走着,往略略西北的方向走着;日头已经平西, 他们仍然继续往西走着,往略略西北的方向走着。

老聃先生把那段隐去的历史永远地抛在脑后,离它越远,越能减少他心头的痛苦。

傍晚,西天边扯起一缕菊红色的落霞。此时他们已经走了六十六里。饥要餐,渴要 饮,晓要行,夜要住。不等太阳落下,就应该找好投宿之处。

这里村庄很稀,再往前走,恐怕走到天黑也不一定再能碰上村子。于是就决定在这 里找个村庄住下。

这里有一片方圆二里之大的碧茵茵的平地。平地周遭是一圈低低矮矮的小白土岭, 岭上,尽是茂盛的绿柳。圈内的平地上有个村庄,名叫安庄。这安庄柳暗花明,树木葱 茏茂密。村前有个南盈北缺的月牙形的大坑塘。坑一圈是白杨绿柳和碧玉般的芦苇。坑 水清亮幽深,肥大的藕叶绿得几乎能够滴下水来。有几个藕叶上都蹲着带有黑花的绿蛤 蟆。那粉红的和雪白的荷花幽静地开着。上面还落着几只淡紫色和粉蓝色的蜻蜓。水皮 上银鱼跳跃。有几处地方还在轻迅悠然地划动着黑色的水拖车(水上小虫)呢。

老聃先生一行三人走进土岭圈里,来到月牙大坑北边的村庄之内。因入稀境,耳目 一新,致使老聃先生倏然感到轻松愉快起来。

庚桑楚到一家人家前去联络,请求他们给找个地方住下。

这家主人名叫安沱,是个圆脸、笑眼、须发已经开始花白的、年近七十的老人。这 安沱乐善好帮,听说有师徒三人前来求助,一脸悦色,毫不迟疑地对庚桑楚说:"我家 东院是个柴禾院,那里有两间东屋是个闲房,里头有一张桌子、两张床,你们就住那吧。"

"行啊老伯,那太好了。"庚桑楚感激地说。

"叫他们来吧,走,我给你们开门。"老人说着,就和庚桑楚一起走出门去。

当庚桑楚招呼老聃先生和徐甲牵青牛来到安沱家东院大门口的时候,安沱已经将那 门开开。双方互相打过招呼之后,安沱领老聃师徒三人走进东屋。这里确实只有一张木 桌,两张木床。

老聃先生他们把牛拴在柴禾垛旁的一棵树上,将行李在屋里床上放好,开始坐下来 休息。

那名唤安沱的老者不愿离去似地站在门口,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老聃。大概是由于 不好意思,看了几眼之后只好走了。但是,当他将要走出院子的时候,又直截了当地拐 回来,走到老聃面前说:"这位老人,我看着咋象有点面熟呢。"

"我,我,我叫我是从苦县来。"老聃先生不想说出自己的姓名,一时不知说 啥才好,就说个"我是从苦县来。"

"您是不是曲仁里的老聃先生?"安沱张大着一双笑眼看着他。

"是啊,是啊!你,你咋知道"老聃先生惊喜地往安沱走近一步,亲近而恭敬 地笑看着他的圆脸,"看着面熟,面熟,我,我一时叫不出"

"我叫安沱,燕县正(指燕普)时期我在那里当过账房(钱粮师爷),您不认识我, 我见过您。"

"噢,噢,是哩,是哩。"

"先生是燕县正的朋友,德高望重,是我心目中最敬慕的人。"安沱说,"您年岁 比我大得多,在我面前是我可敬的长辈。先生这样的老长辈,我想请都请不到,今日在 我家里能和您不期而遇,俺实在深感荣幸。先生光临敝宅,来,请您转上,受安沱一拜。" 说着欲行见面之礼。

"不可,不可,这可不可。"老聃先生慌忙弯腰,伸双手将他的双手托架起来, "咱们同是燕县正的朋友,不可,这样不可。来,快坐下,坐下说话,坐下说话。"

老聃先生的突然到来,使安沱异常高兴。他急忙点上油灯。又是慌着喂牛,又是慌 着整理床铺。老聃先生安排他,先不要向外人说出他的姓名和身份。安沱点头,表示理 解。安沱让儿子搬来桌椅,用陶壶陶碗冲上茶水,并让他们快做饭吃。老聃先生不让他 们准备晚餐,说他们三人已经吃过。安沱不信,说吃过了也得做。

饭菜端上来了,虽说不算丰盛。但在较穷苦的安庄来说已算是上等好饭。

盛情难却,老聃他们见无法推辞,就开始就座用餐。饭间,双方互相谈问了各自的 一些往事。老聃先生向安沱说明,通过几十年的努力,如今他已创立了一种天道学说, 说明他要以不露身份的方式去秦讲学的打算,并大概阐述了天道学说的内容。然后开始 称赞这安庄的幽美和安静。他说,"怪不得这村子起名叫安庄,安宁啊,住在这里安宁 啊!"

他不称赞则已,这一称赞,却使安沱不好意思地苦笑起来了,"先生,您不知道, 太不安宁了,住在这里太不安宁了。"于是乎,他就开始把村上的情况向老聃先生如实 地做了介绍。

这村庄美其名曰"安庄",事实上一点也不安宁。由于占有欲所致,几十户人家, 不是这家跟那家打,就是那家跟这家骂。谁也不跟谁论辈,谁也不跟谁说话。谁的捶头 硬实谁是爷字辈,谁的捶头软谁是孙字辈。全村十天里头平均要打三架到五架。你追我, 我撵你,一个庄弄得乱哄哄的。村上有个叫安榔头的,学名安宁一,他的捶头最硬实, 打架最过种,动不动就用碗砸,用砖头楞,用香炉子投,用抓钩照着人头劈,是全村考 第一的打架专家。近来陈国已亡,地已归楚,村上的比长和旧时做过官的成了不光彩的 人,村上更没有了揽草腰儿。安榔头单等楚人换掉旧官时他好担任里正,所以气势更盛。 他是个红脸人,每逢打架争吵,脸红得更很,恨不能从那里浸出血来,鬓边的血管往外 一暴一暴的,叫人一看就先自三分生畏。大概是由于他血气太盛才致使他如此。老聃先 生听他说到这里,不禁深深为之感叹:"唉!人哪,太缺天道人德了。安庄呀,太不名 符其实了。这一个个自然形成的村落,是周朝天下最基本的组成部分,一个个村落的不 安,是天下不安的基因哪。"

安沱请求老聃先生于晚饭之后在村上传一传他的学说。老聃先生因没打算在近地传 道而不想答应他的请求。"讲讲吧,先生,讲讲吧,俺这里太需要您的学说了,需要得 真如久旱望雨呀。"安沱向他恳求说。"讲讲吧老师。"庚桑楚恐怕先生到远处讲学他 不一定能听得上,也来帮助劝说,"开门大吉,为了以后能使您学说传播得顺,您就在 这先做一次试习吧。""讲讲吧,您的传道,就从俺庄开头吧。"

"好,那就试试。"禁不住几个人的劝说,老聃先生答应了。"不过,"他又加上 一句,"这讲学,不宜听众很少,能不能想个法儿多叫来人,能不能也叫土岭圈外村上 的人们也来呢?"

"是的,是的,让我们计较一下。"安沱说。接下去,四个人一起寻起法子来。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又洁又白,静静地,将柔美的银辉洒在地上,洒在安沱 家门前那棵枝叶浓茂的大柳树上,将那枝影和叶影印得十分清晰,活生生地象是一幅加 点彩味的水墨丹青画。这活脱脱的如画一般的夜色呀,使安庄甜甜地沉在神秘中。

在大柳树和月牙大坑之间,有一个不怎么大的小广场。安沱的儿子将一个三尺多高 的粗木柱在场中心已经掘好的土窑之中立直埋好;将一盏烛炬(火炬)放在木柱顶端之 上;将一个矮矮的小木几在木柱后面放好;将一个蒲团放在木几上,并将一捆黄绢包着 的竹简放在几头。徐甲牵着那头青牛,和桑楚、安沱一起走到这里来。徐甲一声不响地 和青牛并排儿站在地上。事情刚一开始准备,就引得不少的小孩来看稀奇。

安沱的孙子掂来一面铜锣递给庚桑楚。桑楚举锤击锣,咣--!咣--!咣--! 咣--!震人心弦的悦耳声音在夜空之中彻天彻地地响了起来。桑楚一边敲锣,安沱一 边配合声音大声喊叫:"都来看哪!表演牛术啦!都来看哪!表演牛术啦!"

霎时间,全村的大人,小孩,男男女女,全都来光了。连土岭圈外一些村庄上的人 们也来了。

"坐下,坐下,众位都坐下!"安沱大声组织会场说。

人们很听话地以火炬为心,围坐成一个半圆形。灯月交映,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众人坐着,一个个都不怎么发话。安庄的人因互相之间答腔的很少而更是一声不响。他 们大部分坐在地上,一部分人坐在自己带来的蒲团子上。安榔头在人圈一边的最里层接 近木柱子的地方,他是坐在自己带来的木头墩子上。这是一个四十上下,中等个头的红 脸人。他吃得很胖,脖儿梗儿几乎和头一般粗,红红的大脸油光明亮。脖子上暴出的大 筋曲曲连连地通到两耳门上。

安沱往前上了一步,站在半圆的人圈中间,对着所有来场的观众抱拳往圆圈拱一拱 手说:"诸位观众,也是诸位听众,您们都来到了,请让我先说几句话。今晚将诸位请 来,不为别事。有一位老氏先生,有人也称他为老先生(老子)。这位老氏先生是从周 天子那里来。天子派他替天传道来啦。"

"替天传道?"

"啥是替天传道呢?"

"传道,咦!稀罕。"

人们感到十分新奇,七嘴八舌地说着。那时对于讲学,人们很少见过,因而引以为 雅。对于替天传道,人们根本就没见过,倍感新鲜,倍感稀奇。所以一个个都很高兴。

"在老氏先生没传道之前,我先替他问几句话。"安沱说,"他的一个朋友的女儿, 名叫梅嬴,是个哑巴,在楚陈之战中失踪,谁若发现线索,请告诉一声,一定重重致谢。" 接着,他把梅嬴的模样作了描述。

"老氏先生带来的有一头青牛,一个牛童。"见没人言声,安沱又说,"这牛童会 表演牛术,每到传道之前和传道之后,他都要表演一下牛术呢。在老氏先生没来以前, 先让牛童表演一下倒骑青牛。好啦,来吧,倒骑青牛,现在开始。"

徐甲一手掂鞭,扒着牛背,跳上青牛,面朝后在牛垫鞍上坐好,由桑楚牵牛缰绳, 绕着圈里圆圈走动。啪!啪!啦!啪!徐甲在牛背上将鞭子甩得又脆又响。转了几圈之 后,徐甲将鞭子撂下,让安沱的孙子炸鞭,自己面朝后站在牛鞍鞯上。庚桑楚一手抓住 牛鼻子,用身子靠着牛头,伸出右手似乎是往徐甲那里护着,他生怕徐甲是生手,一不 小心会从牛背之上栽下。徐甲站得很稳,并将两手拍了一下,接着伸开双臂。安沱之孙 将鞭子甩得震天价响。青牛越走越快,转了三圈之后,猛地停下。小徐甲双手一合,向 观众拱拜一下,并且点了点头。然后从牛身上跳下,从桑楚手里接过缰绳,将青牛牵至 木几后面,让它卧下,自己一声不响蹲在牛的身边。

观众心里开始兴奋。

安沱向众人宣布:"牛术暂时停止,下边请老氏为生给我们传道。"此时老聃先生 已从安沱家向这走来。他手里拿着拐杖,半掂半拄的样子。安沱和桑楚走上前去,半是 护卫半是搀扶般地和他一块走到火炬柱后的书几那里,让他坐在书几之上的蒲团上。听 众们一下子把兴趣转向老聃先生。他们见一白须白眉白头发大仙一般的老人到来,感到 异常稀罕,有的伸长脖子够着头看,有的则干脆抽身站起。

安沱让人们重新站好,让老氏先生开始替天传道。老聃先生弹嗽一声,开始说话: "承蒙诸位拥戴,热心前来听我论道,敝人不胜感谢之至。我的情况和来意方才安弟已 向诸位作了介绍,这里不再多说,目下这就归正题。这次传道,我的题目是啥哩?我的 题目是两个字,那就是:'安庄'。"

"安庄?咦!这题目好。"

"这老先生,替天传道,说到我们头上来了。"

听他题目,人们感到亲切,所以有人小声在后面说起话来。

安榔头背过头去,瞪着眼往后看看,那意思是,"啥稀罕哩,嚷嚷个啥!"转过脸 来轻蔑地看着老聃,心里说:"以安庄为题,我一看就知道,这老家伙是来胡诌。"

"安庄,这村庄的名字起得好。"老聃开始进入正题,"我刚一来到这里,就有一 种奇异清新的美好感觉,迎面向我扑来。你们这个村庄,风景幽美,环境宁静,红花衬 着绿叶,蓝天映着绿苇,白杨配着碧柳,银鱼和着清水,一切和合得是那样的恰当。你 看那碧绿的藕叶,黄绿的青蛙,粉红的荷花,粉蓝的蜻蜓,颜色配衬得有多和谐,有多 自然!和谐的东西才自然,自然的东西才和谐。和谐和自然是天生的美,是真正的美。 它和一切生硬,一切勉强都是格格不入的。破坏了自然,破坏了和谐,就是破坏了天然 的美。因而一切生硬的争夺打斗,胡作妄为,破坏和谐和自然的行为都是不美的。自然、 和谐之美是天道所给。人也应效法天道,团结,睦邻,安然,和谐,宁静,自然。做到 这些,相亲相爱,安然和乐就是福气。"接着,他向听众清楚明白地讲了他要替天传播 的天道人德的基本内容。众人听了感到新鲜,感到合乎情理。安榔头听了,感到很不顺 耳,心中很是反胃,"哼,这老家伙,我说他要替天传些啥好东西哩,原来是这些屌货。"

"安庄的环境是宁静的,风景是和谐、自然而美好的,可就是发生在这里的一些行 为和你们这村庄的名子太不相称了。忠言不好听,好听不忠言,为了你们这里的人能够 也象村子环境一样美好,享到天增之福,请让我说几句难听的话吧。听说你们这里不自 然,不和谐,与天道相距较远,总因己欲,争夺打骂,不得安定。请不要这样,请记着 我送给的话:不要为己欲再去多事自找烦恼吧,邻居之间不要再去争强斗胜了。塞其兑, 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生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 其明,无遗身殃;是为袭常。我这雅语意思是,塞住嗜欲的孔窍,闭起嗜欲的门径,终 生都没有劳扰的事;打开嗜欲的孔窍,增添纷杂的事件,终身都不可救治;能察见细微 的叫做'明',能持守柔弱的叫做'强';运用智慧的光,反照内在的'明',不给自 己带来灾殃,这叫做永远不绝的'常道'。强梁者不得其死。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学 天道才能长久。天道所以能长久,是因为他的一切运作都不为自己。所以有道的人把自 己放在后面,反而能赢得爱戴。不为自己,反而能成就自己。光棍不是自封的,有道德 才是光棍。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且不可再去打骂,可不要 再去用香炉子砸人、用抓钩劈人啦。"说到动情处,没想到一下子把例子举到安榔头上 去了。

众人听了,觉得有理。可是安榔头却是非常的恼火,他两眼越瞪越大,满脸通红, 脖儿梗越憋越粗,忽地一下站起来,一步超到老聃面前:"姓老的家伙!你咋知道有人 用香炉子砸人?是听谁说的?是不是到这故意找事?!"

老聃先生见此情形,心里一惊,接着一想,镇静下来,扶着拐杖从座上站起,"不 要误会,这位老弟,不要误会。"

"我误会个熊!你分明是在找事!不能呆这,你给我走!不能在这讲,你不能在这 讲!你得给我走!"安榔头暴突着脖子上的大筋,大声说着,伸手想抓老聃先生。

"你干啥?"

"你想干啥?"

"你安榔头想干啥?"

安沱家的儿孙一下子上来几个,挡住了安榔头。安沱的一个孙子,伸把抓住安榔头 的胳膊就往外推,"他娘的,安榔头你想干啥?"

"你娘的!他妈的!你娘的!"安榔头更恼火了,"你娘的我想干啥!我想叫这老 家伙滚开!你娘的我想叫他给我滚开!"说着一下子把安沱的孙子甩倒在地,闯上去, 把安沱的儿子拱个趔趄,一步超上去,伸把抓住老聃先生的衣袖:"你不能讲!你不能 搁这讲!"

老聃先生轻蔑地笑了:"不叫讲,我不讲。我们适可而止。正好,我也已经讲完了。" 说着把袖子从榔头手里拽掉,见安沱的儿子要上去揪打榔头,就大声制止说:"大孙子, 不得动手!要听话,要听我的话,我的话已经讲完,现在收场,听我的话,现在收场! 走,你们跟我一块收场。"说完义愤地扭身,带头离开。徐甲牵起青牛;庚桑楚收拾用 具,紧随老聃先生相继离开。安沱及其子孙见此情形,也很听话,就很快收拾灯炬、用 具,迅速地离此而去了。

安榔头被闪得十分难堪,心里更加恼火。"不能算毕!他娘的不能算毕!"

"不能算毕你咋着谁!"

"真坏!他妈的这人真坏!"

"人家讲得真好,他硬踢摊子!"

"这老氏先生讲得真好,他娘的生叫这孩子闹毁!"

"真坏,他娘的这安榔头真坏!"

众人的愤怒被安榔头激起来了。

"你娘的!你娘的!他妈的,你娘的!你娘的哪个小舅子吃热!你娘的谁吃热我跟 谁喝上!"安榔头破口大骂起来,一肚子怒火终于找着正式发泄之地了,"你娘的!来 吧!小舅子们要想吃热都来吧!"

"你个小舅子!"

"你安榔头个小舅子!"

"你安榔头是个小舅子!"

"除了你安榔头是小舅子,谁都不是小舅子!"

安榔头的对立面,一下子出来四个人!

"你个小舅子!你个小舅子!就是你个小舅子!你们都是小舅子!"安榔头一蹦多 高,撕裂嗓子和他们大声对骂起来。他的眼珠子往外暴突着,脖儿梗憋得比以往任何时 候都粗,如果是在白天,你会看得清楚,他的脸红得几乎冒出血来,那从脖儿梗通往耳 门的血管子几乎都憋红了。他喷着唾沫星子,把手指头点到一个名叫石头的鼻尖上。旁 边的一个名叫二孩的青年,见他气势太盛,一把把他推个趔趄。"咦!我入你娘!"安 榔头掂起木墩照着二孩就砸!二孩一闪,木墩从石头耳门上擦了过去。安榔头并不知道, 木墩将他的耳门上擦了块皮。石头一下子窜上去,伸把把安榔头推坐在地。入你奶奶! 我拼了你!"安榔头站起来,弯腰到地上去摸砖头。那块砖头被一个人一脚踢开。见抓 不到什么,安榔头就血红着脸,皱眉咬牙,箭一般地向石头冲去!"呼通!"一声将他 砸坐在地,一下子压到他身上。当他准备去掐石头的脖子的时候,胳膊一麻,半拉膀子 不会动了。当石头从他身子底下拱起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呜啦呜啦的说不成话了。

安榔头家的人把他搀回去,让他躺在床上。此时他的嘴越呜啦越不清了。半拉身子 也木了。人们不知道他得的是啥病。有的说是"中风不语",有的说是天神发怒,对他 惩罚。那时医学不发达,他们不知道那是因为他血压太高,血气太盛,过于暴怒,血充 得太厉害,加上栽力,以致使脑微血管断裂,才出现的。

老聃先生听说安榔头半死在床,问安沱,是不是到他家看看。安沱说:"不能去看, 这是他自己对自己的惩罚。如若去看,反会引出无休止的纠缠。"老聃先生又问:"发 生这情况,是不是需要我们师徒三人提前离开这里。""不需要。"安沱说,"夜里有 我的儿孙保护你们,你们可以安然入睡,没事儿。"

半夜里,老聃先生躺在床上,从讲学传道,忽又想到大书被毁,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不一会儿,这种痛苦的滋味又被眼前发生的一些事儿盖没了。他想起他不该在传道中失 言,不该举例挨着安榔头。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他们三人起床时天已微明。他们发现安沱的儿孙在门外站了一夜岗,心里 很是感激。天大明时他们就已告别安沱及其子孙,离村而去了。这时人们才知道那老氏 先生就是当朝柱下史,征藏史,人称老子的老聃先生。

对于安榔头的半身不遂,卧床不起,村上人议论得十分厉害。有的说:"这老子老 聃是半仙之体,是来替天传道的。

安榔头那样无理,得罪仙人,不受惩罚才怪哩!"

老聃先生并不知道,由于他的传道播善,由于那件事情的震动,从那以后,安庄的 人确实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在以后的几千年里,这里村人和睦,民风朴实。尊老 爱幼,祥和善慈。和平安泰,男耕女织。人好景秀,名副其实。

老聃先生师徒三人离别安庄,出了陈(楚)境,继续往西北走。此时,在老聃的再 次提议下,庚桑楚不再远送。于是辞别先生和徐甲,一人回归故里。

老聃先生为了在入秦之前多去一两个国家,或直接或间接去劝说几个君王,就将行 走的路线改成"之"字形。在此期间,他和徐甲到过不少的村庄,去过好几个城市。这 年农历八月中旬的一天,他们来判函谷关东一百多里的一个风景奇特而秀丽的小山区。

傍晚,他们主仆二人顺着两山之间的夹道往西北走,拐了几个弯子之后,见一道两 丈多宽的溪水出现在面前。在紧靠这沿的水面上漂着一只木船。船头系着一根麻绳。麻 绳的另外一头系在对岸一棵柳树上。

"过不去啦,咱们走到死角里来了。还拐回去吧,"老聃先生说。

"不用拐,先生,"徐甲说,"咱们可以和牛一起上船,牵着船绳过那边去。"

"哦,不行啊。"老聃说,"这山重水复,过那边去,林密谷深,谁知道有没有路 呢。咱们还是拐回去吧。"

于是,他们让青牛掉转头来,又往他们来时的路上走了。他们往回走一段路之后, 拐了几个弯子,抹了几个圈子,不知是因为什么,到天黑时,他们竟然又回到那停着木 船的溪水旁边来了。

徐甲十分惊异:"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咱们又拐到原来的地方来了。"

"咱摸迷了。"老聃先生茫然不知所措的说。

怎么办?这该怎么办?要说回去,因已迷路,无法从这里走得出去,而且天已完全 黑了下来;要说坐船到山溪的那边去,这黑糊糊的,前路莫测,那边又是一些什么去处 呢?这真是前走不是,后退也不是。

不想他们正在发愁,突然之间溪水那边亮起一点灯火来。

"有人家!先生,那边有人家。"

"上船,咱们上船。"

他们大着胆子,将牛弄到船上。然后两个人在靠着牛的两边站好。徐甲拽着绳,不 几下,木船就在对岸停下了。

他们下船之后,老聃先生不再骑牛。徐甲牵着牛绳,老聃拉着拐杖在牛后边走。沿 着石头小路,绕过一个低矮的小山包,拐几拐之后,通过一片低低的密林,穿过两个陡 峭小峰之间的窄道,又过了一个小小的幽谷,爬上一个更高一点的山坡,就来到了那亮 着灯火的石头砌墙的小茅草屋旁。

屋里明着油灯,清澈澈的亮光给这里弥漫上一层幽梦一般的光晕。靠山墙是一个用 大青石砌起的约有三尺高的大石头床。床上铺着厚厚的蒲垫。蒲垫上是一张崭新的苇席。 苇席上放一床新套成的丝麻合织的暗黄色的被褥。床头的黑木案上放着陶瓷茶具和琴瑟 之类的乐器。中间地上,四个矮小的石座围起一个又圆又光的大青石桌。此时有两个人 正坐在石桌两边对脸下棋。西边的一个,花发黑胡,约摸六十多岁年纪。东边的一个, 长方脸儿,高鼻梁,两道英雄白眉。看来岁数比老聃先生还大。长长的白须白发出落得 和老聃先生的须发大致相似。所不同的地方是老聃扒顶,他并没有扒顶。老人身后站一 六七岁的小男孩。男孩身穿红衣,白嫩脸蛋,头上挽俩小牛角。

老聃先生迎着灯光走进屋子,"这位老哥,你们在这下棋哩?"他说。

那正在下棋的白发老者,见一个须发和自己大致相同的老人突然出现在面前,猛一 惊异:"你!你是"随声音和黑胡人一齐慢慢站起。

"我是从陈地,不,如今陈地已经成了楚地,我是从楚地来,打算到函谷以西去, 中途迷了路,不知怎的,摸到这里来了。俺想打扰老哥一下,请给个方便,让我们借宿 一晚。"

老聃先生一连串地说了这些。

"噢,噢,那好,那好。"白发老者说,"请坐下吧,这位老弟,快请坐下吧。"

"我们同来的还有一个。"

"都来吧,快请进来吧。"

"那好。"老聃先生扭过脸去,往门口踱了一步,"进来吧徐甲,把牛拴在树上, 你进来吧。"

徐甲拴好牛,走进屋来。

"好,好,来吧,来,过来,请坐下,你们都请坐下。"白发老人对陈地人的到来 感到高兴,开始异常热情起来。

四个人一起落座。白发老者拿来陶壶陶碗,冲上用山茶泡好的开水让他们喝。那六 七岁的小男孩感到十分新鲜,歪着头不转眼珠地看着徐甲。

"你们是从陈地"白发老人不转眼睛地看着老聃,说了个半截话。

"是的,从陈地,我们是从陈地的苦县来。"

听说"苦县"二宇,白发老人顿生惊喜:"苦县?噢"更加仔细地去看老聃的 鼻眼,好象要下决心从那里找出什么宝贝似的,"苦县我有个朋友,名叫李耳,字是伯 阳,不知你认识不认识。"

"咦哼哼哼哼!我就是李耳!我就是李耳啊!"老聃先生一下子惊喜得满面流泪了, 他忘情地站起来,亲得想扑上去似的。

"你就是耳弟?"白发老者更加惊喜,"我是魏山,我是魏山啊!"

"魏山哥,我的恩人!"

"伯阳弟,我的亲人!"

两个人同时流着泪,忘情地亲亲地抱在一起了。

黑胡老者、小男孩以及徐甲,三个人同时看傻了。

两个人泪流满腮,放声哭着,亲热了好大一阵,才放开手,用袖擦着泪在石桌边坐 下来。魏山屁股刚挨墩子,赶紧站起来对小男孩说:"紫峰,快去对你爷你爹说,叫他 们准备晚饭,就说咱们老家的朋友来了。"

"嗯。"紫峰抽身走了。

"两位大伯,您们说话,我先回去,明晨再来。"黑胡老者见此情形,恐怕妨碍他 们亲密地叙旧,就使一礼拜别走了。

"耳弟呀,我真是万万没有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呀!"魏山擦着眼泪说,"你真正 象是一位仙人忽然从天而降啊!想起你年轻时那模样,和眼下真是大不一样了,你看你 现在真象一个白须白发的仙翁了。"

"魏山哥,我也没有想到,我也是万万没有想到能在这里碰上您,我整天在想您听! 魏山哥呀,我的恩人哪,不是您在靠河村救了我的命,如今咋着再也不会有我了哇!" 老聃先生更是擦不完的眼泪,"咱们如今都老成了这样子了哇,天哪,我真是万万没有 想到还能见到您呀!"

直到现在,徐甲还不知道里边的内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仍在象傻了一般地看着 他们。

接下去,二老者正式开始叙述起离别之后的旧情来。

魏山杀了熊魁,从土匪的屠刀底下救了李耳老聃之后,一个人离开靠河村。他想, "不管如何,反正我已是当过土匪的人,没脸再回家去见乡亲。"于是就一个人投奔楚 国,当了楚兵。后来,在楚、晋交战中,他被晋军俘虏,当了晋兵。再后来,在晋、郑 交战中,他又被郑人俘虏,当了郑国的兵。再后来,在一次郑、秦交战之中,他又被秦 人虏去,成了秦兵。一次,在秦军从函谷关东往函谷关西开拔的时候,他心里说:"这 开往关西,是到很远的外国去了,去着容易,回来可难了。这一去可再回不来了,永远 再也没有回到家乡的机会了。"由于这种想法的支配,他就一个人偷偷溜走了。一天, 他饥渴难忍,就来到这个小山区一位老人的家里。老人对他很好,象对自己亲儿子一样 的对待他。老人有个女儿,模样俊美,而且十分善良,他把魏山看得比亲哥哥还亲。由 于情义所致,一来二去,魏山就没那狠心再离开他们父女二人了。后来老人说出了他的 想法,就招魏山为自己的养老女婿。从此,他就在这里落户了。后来,老人带着满意的 微笑去世了。再后来,老人的女儿给魏山生下一个儿子,并把他养大成人,给他娶了媳 妇,自己离世而去了。当儿媳给他生下孙子的时候,她也离开人世去了。如今魏山九十 六岁高龄,不仅儿孙满堂,而且孙子已给他生下几个重孙和重孙女。如今这山村共有四 姓,五家人家。魏家(魏山家)一家;陶家一家--陶老头死后,他的两个儿子分成了 两家,刚才那个黑胡老者就是陶老头的大儿,名叫陶敬谦。除他们三家之外,还有蓝家 一家,莫家一家。这里安闲和睦,人情美好,五家人亲得象一家人一样。原来这个山村 并没有名字,因为村人们感到他们的日子象神仙一般清静,并满足地说这里就是出仙人 的源头,又因魏家是大户,他们就给村子起名叫做魏仙源。

晚饭端上来了。丰盛而美好。有自己用黍子才做的新酒。有鲜鱼肉,螃蟹肉,还有 红红的大对虾。有山木耳,山菇,水鸭蛋,还有纯得烂熟烂熟的山鸡和煮得极为脆嫩的 山竹笋。一个大石桌上摆得满满的。虽没有以往最丰盛的时候丰盛,但是就鲜美二字来 论,满可以超过以往任何时候。人情美好饭也香,从人情之美来说,这一次也是可以超 过任何时候的。老聃心想,"恩人施恩再施恩,聃并无什么报答,让他们盛情招待我实 不忍心。"又一想,"到临走时我可多给黄金。"

魏山的儿子和邻居陶敬谦一起走来。敬谦特意送来好几样山珍,魏山的子孙以极尊 敬的态度拜见了老聃先生。接着,在魏山示意下,他们落座,当孙的把盏,当儿的和邻 居敬谦算是作陪。连同老聃,徐甲,魏山,总共六人,他们圆圆地围了一圈。席间,老 聃先生问及梅嬴,并描述了她的模样。魏山的孙子说,前天他到山外世上去卖鲜藕,见 一男子领着一个哑女,他们说是往函谷以西去。老聃心中怀疑那是不是梅嬴,怀疑那男 的是不是秦国人参加了楚军,后又逃走。

美美地进过晚餐之后,敬谦恭敬地拜退。魏山的子孙将青牛牵至山那边的院里去喂, 并给老聃先生他们铺好床被,暂时拜辞。魏山不想离开,他真想在这里给故友说到半夜, 说到天明。可是转念一想,他们长途奔波,又累又乏,还是让他们早睡,天明再说吧。 他见儿孙离开,也告退出门,到旁边一所茅屋里安歇去了。

老聃先生送魏山出门时,见夜已深。农历八月十四的月亮象仙女脸儿一般偷偷地扒 开黑云,慢慢地露了出来。洁白,娟美,十分的新鲜。奶汁一般的柔辉洒在紫蓝色的山 坡上,洒在墨绿色的树林上,洒在几所丹青画成一般的茅屋上,无限神秘,无限安谧, 无限幽丽。

半夜里,老聃先生躺在床上,迟迟不能入睡。进入这童话一般的境界,他感到轻松 愉快,心里甜美,大有飘飘欲仙之感。可是,一想到大书被焚,心里顿时难受起来。他 心里说:"在这么好的时候,也让这件事来使我痛苦,不该,我不该。别再这样了,这 都到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了还难受!我不是明明知道吗,事情已经那样了,我就是找楚惠 王算帐也晚了。我既然说过不让那件事成为历史亏料和笑料,就永远不让它成为亏料和 笑料了,说让它永远成为隐没的历史就真要永远让它成为隐没的历史了。让我好好练练 大度,好好练练含蓄和包容吧,让我好好效法天道,使自己的含蓄和包容度最大最大的 去扩大吧。"想到此,又轻松愉快了。这一来,反而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老聃先生起来得很早。当他穿好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就见一群男女 携儿带女、洒着欢声笑语向魏山居住的茅屋走去。大人们穿得很新,小孩子们身上的衣 裳有红的,有黄的,也有绿的和蓝的。年轻妇女和小女孩们的头上和鬓也不是戴着才掐 来的红花,就是插着嫩嫩的黄花。一个个脸上堆满发自心底深处的笑容。后来老聃先生 才知道,那是在月亮最圆的一天早晨到长者面前去欢聚。每到这个时候,晚辈者乘着晨 兴到老人面前坐一会儿,说说吉庆话,让老者欣慰欣慰,让老者看看几孙,看看小孩, 让他疼一疼他们。这既象是早晨间安,又象是节日团聚,一想便知,这是周礼里的尊尊、 亲亲在这深山之中的别具一格的新型表现。如若一家是好几代人,那就是孙子、孙媳到 儿子、儿媳那里去;儿子、儿媳到他们的父母那里去;然后儿子、儿媳,孙子、孙媳带 着小孩一同到辈数最长者那里去。有时他们还串通起来到别家长者那里去。那时没有什 么中秋节,每月十五日也更不是什么节日。这不是谁给规定的,而是因为他们安闲,过 得心境舒适,在美好人情催动下,他们自发兴起的。

不一会儿,又有几个中年、青年和老年人,手里端着山果和鲜鱼向魏山屋里走去。 这又是魏仙源的一种特殊规矩,那就是一家有客人,邻居们总要都来送点美味可口的新 鲜东西。

老聃先生看到这些,那真是满心满腹都是激动啊!

早饭后,魏山领老聃先生爬上村北那高高的山峰。站在这里,附近的山区奇秀之景 一下子就可以收在眼底了。只见那浅青色和淡紫色的小峰,一座座全都含在薄雾一般的 白烟里。有几座峰腰之上弯弯曲曲地流淌着银青色的丝绸带儿一般的泉水。放眼南望, 远处,杨柳荫中的溪水微弱地闪出青光。较近处,青碧的枫林掩映着的村庄茅舍,趣味 横生,情调古雅。那些青青碧碧的枫树叶,有的已经泛出了微微红意呢。村西的山坡上, 那一小片一小片的田地上,金绿色的稼禾衬着那一动一动的耕作者,画意之上带点诗情。 近处是一道低低的小山梁。山梁东边是一个水清见底的大坑塘。水塘上悠闲地漂着几只 小船。大人们是在网鱼;小孩子们是在玩水和戏耍。水塘边生长着许多种树木,如杨树、 柳树、桃树、杏树、梨树、核桃树,最多的是再往上去的山腰之上用以养蚕的大桑树。 山梁西边是个又静又美的大幽谷。谷底的碧草层里洒布着零零星星的野花儿。此时,坡 头的桂花洁白如玉,开得又浓又盛。梅花树没有梅花,只有绿荫,然而只这绿荫就十分 动人。

他们转过脸去往北观望。那里是一条又宽又深的大深涧。涧两边的峭壁上长着几棵 拧进子老松树。一棵松树之下还卧着两只白鹤、一只野鸡。涧那边炊烟袅袅,那是另外 又一个村庄。那村庄上的鸡叫、狗咬这边都能听清,但是,因深涧相隔,两边的人从来 没有来往过。

"我们住在这里,吃穿不愁,一年四季安然自在。"魏山说,"秋天,可以吃到黄 澄澄的大酥梨,红鲜鲜的大花红(苹果)。最好的时候是春天,这个时候可以最先尝到 鲜蟹和嫩笋。那新茧下来,有白的、有黄的、有粉红的,可好看啦。年轻人的乐趣不说, 仅我这老头子,就可以春天游游谷底绿色的草地,夏天对着满塘绿荷钓钓鱼,秋天开窗 对着满山红叶弹一曲自制的土琴,冬天坐在开满花朵的梅花树下去披一身白雪。我们这 里男耕女织,人情美好,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勾心斗角,没有烽火,没有尘烟。住在这 里,值啦,我值啦。死在这里也不走了,今后我是哪里也不去了。"

"好,太好了!这里太好了!"老聃深深为之激动了,他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这 一回他十二分地激动了,激动得简直是老泪横溢了,"每想到尘世之上战争连年,互相 兼并,互相吞吃,人心狡诈,奸猾莫测,占有欲大大膨胀,连鸡狗都过不上安生的日子, 我的心里就十分的愤怒。我想,造成以上情况的原因很多,其中的一个不算不重要的原 因就是国大人多。国大人多,纷争烦扰加剧,就会和咱们这里情况完全相反。在周天子 的大天下内,一个个的小国,土地狭小,人口稀少,使人民重视死亡而不向远方迁移, 虽有各种器具和武器,然而也使不上,使人们去掉智能巧诈,甚至恢复到结绳记事的状 况。让人民象咱们这里一样,有香甜的饮食,美观的衣裳,舒适的住所,欢乐的习俗, 邻国之间可以互相看见,鸡叫狗咬都能互相听到,人们从生到死都互不往来,这不是可 以把尘世上的大病去掉了吗?"

老聃先生太激动了,因为太激动,他以上的这段话语也就未免有些偏激了。再者说, 先生也真被偶然出现的不能代表历史主流的眼前景物迷住了。这里的言语,老聃先生心 是好的,情绪是偏激的,情理上是有点欠妥的。

国土狭小、人口稀少的思想对不对呢?从生态平衡讲,从地少人多、九个人去吃一 个人的饭,人类自我扼杀讲,人口稀少的思想看似消极,实际上是富有积极意义的。但 是国土非要狭小,那就不必了。造成纷纷扰扰,烦乱不堪、互相吞吃的根源是不在国大 国小的,弄好了,大国也会安宁幸福;弄不好,小国也会不得安生的。

去掉智能巧诈,恢复到结绳记事状态好不好呢?去掉巧诈,恢复真诚,这是好的, 是我们每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会拍手欢迎的。但是智能是不应该不加分析的打掉的,有益 于人的智能是我们所需要的。去掉巧诈的办法不是非要回到结绳记事状态不行的。人是 前进的,向着美好、向着光明前进的,恢复到结绳记事的状态,生活不是理想的;不管 多么安静都是没有意义的。这样做是免不了遭受消极之嫌的。向前看,往前走,前边不 是没有安宁幸福的。

国与国之间人民从生到死都互不往来,这是不是好呢?这是不好的,而且是不能做 到的,就是魏仙源的人也还是要到山外卖藕的。社会是发展的,若不开开大门和外界交 流而发展自己,那是会被外边发展了的东西所代替的。魏仙源后来被战国的烽火摧毁成 了一个新兴的封建地主的山林就是证明。不仅如此,而且后来经过地壳变化,这里连山 峰都没有了呢。这大概就是历史和时间的脚步教它这样的吧。可能老聃先生会说:"这 样说,安宁幸福不是永远都不可能有了吗?"会有的,安宁是相对的,从先生您所论述 过的大范围的时空看问题,更大的安宁更大的幸福都会向人招手的。从先生一生的总体 看,先生是既希望人类奋斗进步,创造幸福,又不希望人类因违背天道规律而去恶性拼 争,在一代代人的恶性拼争中失去一代代人的幸福和安宁,这是好的。但是,从先生某 一部分言行看,确实是有些消极的。这一点确实是有问题的。

这样说,老聃先生光辉之中就带上了点阴影,那他不是不行了吗?不!阴影是遮不 住他的光辉的,小瑕是掩不住大玉的。他道高德崇,大慈大悲,本人无常心,以万众之 心为心,对于他的这点阴影,他是不会因怕失伟大而固执的。他是个真人,带着阴影的 真人也是假人不能比拟的,即使是光辉灿烂的假人也是不能跟他相比的。


分类:春秋战国历史 书名:老子传 作者:刘升元、秦新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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