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怒其虐

天怒其虐

作者:龙吟
第01章 接传香火 第02章 天兵与天书 第03章 云中君
第04章 金马门 第05章 腹诽之罪 第06章 不见面
第07章 跳进黄河洗不清 第08章 孔雀胆 第09章 恶鬼廉官
第10章 清流浊浪 第11章 五子登科 第12章 秋风辞
第13章 真真假假 第14章 一笑罢兵 第15章 腊八粥
第16章 泪洒泰山 第17章 二美同堂 第18章 庐山昆仑蛤蟆滩
第19章 远嫁乌孙 第20章 金乌与麻雀 第21章 天机河源
第22章 汗血马 第23章 天意悲歌 第24章 两路求仙
第25章 水熬火煎 第26章 沉命与舍命 第27章 冰窖彻悟幽谷血
第28章 离奇长寿面 第29章 殷殷石榴花 第30章 不死假死
第31章 京都大侠 第32章 世道黑与白  
Star InactiveStar InactiveStar InactiveStar InactiveStar Inactive
《天怒其虐》第01章 接传香火|秦汉历史

《天怒其虐》第01章 接传香火


武陵郡内,崇山矗立,林茂树密。

一个暗褐色衣服的人,靠在丛林外边一棵粗树的树干上,微闭双目,若有所待。大树后面不远的地方,便是一个山洞,洞中还有两个同样衣着的彪形大汉,在那里下着五子棋。

"奶奶的,我们在这深山野林里等了两三天,那小子还是不见影。要是他从沿江的大道上溜了,咱不就白等了吗?"右边那个大脑袋的人操着长安的口音说。

"你就放心吧,他朱安世要是敢走大道,那张汤大人的通辑令不就白下了么?再说,长沙都尉王温舒是张汤张大人最看得上眼的治狱高手,他办的事情,都有准儿。"说话的对弈者个头不大,精瘦精瘦的,从话音中听得出,显然是长沙人。

"这个狗日的朱安世,自从他杀了义纵之后,三年多了,东躲西藏的,害得我们张大头和李混儿、葛大疤儿三个,没过上一天的安稳日子。这回,葛大疤儿刚回长安,这狗日的就出头了。"自称"张大头"的人发起了牢骚。

"怎么了,大头?你是瞧不起我申猴子,你以为葛大疤儿不在这儿,我们就对付不了朱安世了?"说完,他把棋子一摔,不玩了。

"哎,兄弟,兄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葛大疤儿那狗日的,这回虽躲了个清闲,可要是我们把朱安世拿下了,他不就什么功都没了,白白地等了三年多么?"张大头急忙转变说话的口气,向申猴子讨起好来。他知道,强龙压不住地头蛇,纵然自己是只老虎,没逮着羚羊时,说什么也不能惹恼了山猴子。

"你自个儿歇着吧,让我去替李混儿,盯一阵子!"申猴子说着,将棋一推,走了出去。

当他来到大树之前,刚要叫那李混儿,只见李混儿站了起来,迅速地躲到了树后。申猴子心知肚明,二话没说,"蹭蹭"两下,跳到了身边的一棵大树上。

洞中的张大头看到他们两个如此动作,便抄起短刀,从洞中走了出来。他见远处有个人影,便急忙躲到另一棵大树之后。

东南的山道上,来了一个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人。远远地看去,那人中等个头,手中提个棍,像个老渔翁,或者说是山中遇雨的樵夫。但从步履上看,只见他步子轻捷,绝非上了年纪的人。手中的那根棍,根本就不拄着,而是哨棒一样提着。只是那臃肿的蓑衣之下,到底是砍柴的刀,还是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

再走近一些,才知道这个人既不是渔翁,也不是樵夫,而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只见他脸庞黎黑,眉宇微蹙,一边走路,一边机警地向两边看着,时不时还回过头来向后看看。

"朱安世!"大树后的李混儿突然跳出,站到那人面前。"你让我们等得好苦,今天终于见面了!"

朱安世见面前出现了一个捕快似的人物,毫不惊慌。"你们?你们有几个人,有种的不要藏着,都给我站出来!"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嗖、嗖"两声,突然从树上跳下一人,又从远处飞来一人,三人摆成一个三角,将朱安世围了起来。

"哈哈哈哈!我以为你们是千军万马呢,原来就三个毛贼。在滇池时,我就听说有三个长安人在那儿等我,没想到你们三个倒真有耐性,等我好几年!"张安世毫不畏惧地说。

申猴子听了这话,颇为不满:"朱安世,你别以为就长安廷尉府有人能降服你,申大爷我是长沙的捕头,今天我要你知道我的厉害!"

"这么说,长安出来的三个,没用我交手,就已死掉了一个?哈哈哈哈!"朱安世更是放声大笑。

张大头叫了起来:"朱安世,你别狂了!我另外一个兄弟是回长安通报消息去了,你今天纵是插上翅膀,也难逃出我们的手心,还不快快受降!"

朱安世将手中的棍举了起来,大声问道:"你们知道这是谁家的棍么?"

"哈哈哈哈!朱安世,你拿着雷被雷大侠的棍,就以为有什么了不起么?雷被英名一世,不还是被我们张家的张汤大人砍下了脑袋?"张大头大笑起来,话中不无嘲讽。

朱安世大怒,他将双臂向后一耸,甩掉蓑衣,背后露出一把大刀,腰间闪出一把佩剑来。他把棍子靠在肩上,双手拍了拍刀和剑,怒道:"你们还认识这是谁家的刀,谁家的剑吗?"

李混儿接过话茬:"哈哈哈哈!朱安世,谁不知道你的刀是郭大侠郭解的真传?可是你别忘了,郭解就是用自己的刀,在张汤张大人面前自刎的!"

"好!既然你们知道雷大侠和郭大侠都是被张汤逼死的,那么你们今天就先替张汤偿命吧!我先用雷家的棍,你们哪个先上?"朱安世说罢,将棍摆到了手中。

李混儿正要上前,却被申猴子止住:"慢!"

"申捕头"李混儿不知为何。

申猴子并不理他,却问朱安世道:"朱大侠,你三件兵器说了两件,郭大侠和雷大侠都是盖世豪杰,我们佩服。还有一件,我申捕头还不知道呢。请问你这剑法,又得到谁的真传?"

"哼哼!料你长沙毛贼,不会知道。说出来会吓死你!"朱安世一撇嘴。

"既然有来历,你就说啊!"申猴子嬉皮笑脸。

"我这剑,得的是东方第一剑东方大人的真传。雷大侠郭大侠不在了,可东方大人还在,他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东方大人在长沙,你们衡山王都要拿他当上宾,张汤更将他视作老爷子,难道你不知道吗?"

申猴子听了这话,还真的愣住了。

"朱安世,你骗谁呢?你学的是东方剑法没错,可你没有得到东方朔的真传,你是从辛苦子那儿学到了几手!这些,张汤大人了如指掌,早就告诉我们了!而你师傅辛苦子,在战场上丢了一个臂膀,如今成了废人,这个你可能不知道吧!"张大头的头大,可脑袋一点也不笨。

朱安世第一次知道辛苦子断了一臂,心中焦躁得很,便吼道:"那好,老子今天便用辛苦剑法,送你去当大头鬼!"说完将棍一扔,拔剑便向张大头刺来。

张大头既然是张汤的爱将,自然是一流的高手。他见朱安世右手中的剑如"蛟龙探海"一个劲地向自己旋来,知道他使的是绞剑之法,全身力量都在剑的前段,于是便将刀提起,不正面相迎,而是以腕为轴,让刀在臂的两侧"嗖椸病毙鹄矗患话姘坠猓弥彀彩滥翘酢膀粤笨拷坏谩?/P>

朱安世知道对方那一手不过是点花活儿,心想,就你那点"撩腕花"的功夫,也配使用刀术?让你尝尝"撩"的滋味!想到这儿,便将手中的蛟龙所探出的圈儿愈探愈小,剑尖压低,贴近张大头的左边的空虚之处,然后向上向前猛地一撩,那剑犹如要根狂蛇,从洞中倏然而出,直向张大头的咽喉刺来!

张大头的头一愣,知道朱安世于平淡之中,突然施出了"金蛇出洞"一个恶招,急忙将后仰身,然后将右手中的刀奋力向左上方一带,急忙之中施出"玉带缚蛇"招数,虽未能将眼前的狂蛇缚住,却也躲过一劫,只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朱安世见对方躲过一剑,心想,你躲过了初一,还能躲过十五?只见他手的金蛇突然缩回,避开了那把急于带过的钢刀,左腿向一边猛地一移,右脚随之跟上,一眨眼的功夫来到张大头的右侧,将手中那把已经扑空高挑的剑,自右上方朝着左下方奋力一截。

张大头刚刚转过个来,就看到面前一道白光,直向脖子抹去,自己再转过右手,已是来不及了,只觉得一只白鹤从眼前亮翅飞过,心里想,曾经听说过"仙鹤亮翼"为剑林绝招,那剑锋虽说如鹤翼般柔软,却似过电一般迅猛,掠到哪一块都不轻,轻了也会成为碎尸,重者则会夷为脓血。想时迟,做时快,他只好将身子再往后边一撤,想平地向后来个鲤鱼打挺,跳翻过去,只要腾得起身,纵然被他的剑掠到一点,至多是将靴子砍掉。

谁想到朱安世放出的鹤是东方仙人家的仙鹤,其势之快,真如电闪,没等那颗大头转过去,便斜地里扫了过来,虽说没能扫着脖子,却将大脑袋后边的那个持刀的臂膀,直直地扫了下来!

只听"哇"地一声惨叫,张大头重重地跌倒在地,而那只持刀的胳膊带着臂膀和大刀,却如一白一褐两段子联在一起的带长把儿的朴刀,直射向远远的大树之上,"哧"地一声,刀尖插入大树的枝叉之上,又听"扑"地一下,那只臂膀又掉到了地上!

李混儿和申猴子见到张大头三个回合,便昏死于地,二人不敢轻敌,也不敢再说一句话,两个各自操着自己的家伙,一齐向朱安世扑了过来。

那李混儿也是一把大刀,他不敢向张大头那样玩起花活,于是不分套路,劈、砍、挂、扎、抹、斩、格、措,招招着实,凶狠无比。而申猴子却从腰间掏出双钩,从另一侧攻将过来。那一对双钩,得如鹰爪,搏、提、拉、拽、耙、攫、拭、抹,竟然有几次将朱安世手中的剑锋钩了过去。朱安世见状,并不惊慌,只是将持剑的手轻轻一松,任申猴子将它钩走,右手却从背后拔出刀来,与李混儿展开了双刀对斗。申猴子不甘轻闲,也凑上来帮李混儿几把,无奈朱安世把李混儿缠得太紧,两个人打成一团,申猴子在上旁不好下手,只能趁机挠上一把。

李混儿的刀把式,本来就比不张大头,如今被朱安世缠上,哪儿还能脱得开身?转眼功夫,他的路数便由进攻转为退守,劈也劈不动了,砍也砍不下了,挂也挂不起了,扎也扎不成了,抹也抹不过了,斩也斩不来了,格也格不开了,措也措不动了,只觉得眼前不是什么朱安世,活脱脱地一个郭大侠,郭大侠的刀法,天下谁人能敌?我就格、架、推、分吧!他一面将头上的刀架住,突然那刀又如旋风,从一侧飞来。他顺势一推,推不动;他使出平生力气,向上一跳,手中的刀却没能握住,"当啷"一声,震落在地。他刚要叫出一声"申猴子救我!"只见朱安世随他腾空而起,然后举起大刀,如劈万仞,对着他的天灵盖砍了下来!李混儿大惊,躲藏已是来不及了,只好将头一偏,顿时觉得下身的屎尿和脖子上的一腔热血,全都汹涌地奔了出来!

申猴子愣了一下,方才看得清,那李混儿的脑袋,已经滚到了自己的脚边。他知道,自己决不是朱安世的对手,但此时若要惊慌,只会死无葬身之地。于是眼睛从地上那个没了脑袋还向上喷血向下排污的的躯体上转移过来,死死地盯着朱安世。朱安世知道,他以大刀来对双钩,也没多大便宜,一不小心,刀背前头的楞角会被对方的一只钩儿攫走,而另外一只钩子再过来,自己就只能招架了。于是他轻移猿步,三跳五挪,便到了自己扔下的棍子边上。正巧此时,申猴子的一只钩子,果然钩住了自己的刀背。朱安世冷笑一声,顺势将刀猛地一松,让那申猴子向后趔趄了几步,右脚一踩棍子的一端,那棍子便带着一声"嗖"的呼哨,来到自己的手中。

早猴儿发现朱安世拿起了棍子,傻得两眼直直的。那棍子圆圆的,上面有多层漆油等物,滑若镜面,粗如幼松,长约六尺,自己手中那撑死了三尺长的双钩,如何派得上用场?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一边将双钩舞得像赖猫的爪子一般,一边向树林中缩。朱安世岂能放过他,一根棍子,龙飞蛇舞,跟了过来。眼看到了林子边上,申猴子嘴中发出"哇哇"一阵怪叫,然后便向树后一闪,朱安世的那根棍子打到了树上,只见一大块树皮,随之飞扬如屑。申猴子急将右手的钩子并于左手,右手急到腰间掏出三只飞镖,以树为盾,对准朱安世打了过来!

朱安世冷笑一声,心想,你这一招,还嫩了一些!只见他将棍子垂直握住,在面前急地一荡。申猴子只见面前出现了一块大大的盾牌,自己射出去的三只飞镖,三颗星一样地钉到了那棍子上!朱安世让那"盾牌"停摆,笑着从棍子上摘下一颗,反过来向申猴子掷了过去。申猴子飞身便躲,只听耳边"日"的一声,耳朵边上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对方出手之快,让他瞠目结舌,急慌之时,他便没能注意身边还有颗大树,一个转身,便撞到了树干之上。朱安世手中的棍横着一飞,那棍与大树形成了一个合击,将申猴子夹在当中,动弹不得。

"哈哈哈哈!"朱安世大笑起来:"你个狗日的,你说说,老子这一招,叫做什么?说不出来,老子让你当场毙命!"

申猴子转头看了一下脖子边上的棍子,只见棍子上的一滴一滴地往下流着血。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半拉耳朵可能没了。他动了一下眼珠儿,急忙乞求地说:"朱大侠,朱好汉,小的服了!您这一招,叫做叫做叫做'双棒夹猴'。小的本来就像猴,您将小的夹在这儿,就更像个猴了!"说着,他的两只手摆弄着,果真像个猴子一样,在那儿乞求活命。

"哈哈哈哈!"朱安世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然后他又将脸一崩,怒而问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在此地暗算于我?"

申猴子连连摆手:"朱大侠,您冤枉我了!"

"你还冤枉?有什么冤枉的?"

"俺本是长沙的一个捕头,家中有个孤单单的病爹,就靠俺在衙门中做事来养活。衡山王太子谋反时,让俺跟他一道起事,俺都没干呢!"

朱安世听他说家中有个病爹,心中多年不存了的同情之心却被唤了起来,不由地放松了手中的棍子。可他觉得这样不行,于是又大喝道:"那你为何在此暗算我?"

"大侠,我冤枉啊!我在长沙混饭吃,郡中王都尉受了张汤之命,派人协助长安来的三位高手,将你捉拿归案。小的也是奉命行事的啊!"

"王都尉是谁?"

"王都尉叫王温舒,原是衡山王帐下的都尉,因不愿参与衡山二太子的谋反,便被张汤看中,负责长沙的刑狱。他也得按张汤的旨意办事啊!"

"长安来的人,到底是几个?"

"一共有三个,刚才断了臂的叫张大头,掉脑袋的叫李混儿,还有一个葛大疤儿,回长安向张汤复命去了。"

朱安世知道,几年来一直盯着捉他的,还是长安来的几个人,更觉得对面这个猴儿家有病爹,让他死了也是可怜,于是便将棍子一抬,说道:"老子看在你病爹的份上,饶你一死。你回去告诉那个王温舒,让他少跟着张汤的屁股转,不然,我早晚要他的狗命!"

申猴子见到有了生机,"扑通"一声便给朱安世跪下,口中嚷嚷道:"小的和小的老爹一道,给朱大侠磕头谢恩!谢您的再生之恩!"

"滚!"朱安世见不得这种熊样的人。

申猴子双钩也不要了,连滚加爬地逃出了林子。朱安世擦了擦身上的血迹,然后走到林外,只听那个大头躺在地上呻吟。朱安世不觉怒从心起,对准他猛地一脚,"你这大头鬼,怎么还不死?!"

"大人大侠小的张大头家中也有老老爹求你救救我"他刚才醒来时,听到申猴子说家中有个病爹,便被朱安世给放了,于是他想起张汤告诉他的事情,朱安世原名籍安世,是他的老爹籍少翁一手将他带大的,必要时可以拿这事来攻心。这回没能拿此事来攻朱安世的心,可是,来当一棵救命稻草,说不定能管用!

朱安世一听他说家中也有个病爹,心中便打了一个冷颤。怎么,都有个病爹?那你为什么离开长安好几年,追捕我追到了滇池,追到了武陵山!哼,就算你真有病爹,你也是个不孝的儿子!狗东西,我的爹身经百战,出生入死,却被义纵和张汤逼死了!我都没爹了,你还想要爹?

想到这儿,他冷笑一声:"你也有爹?你的爹是张汤吧!那好,我就让你先替你的爹,给我的爹偿命!"

说完,他举起手中的木棍,对着那个没了手臂的张大头便打。但棍子到了空中,他犹豫了一下。听说辛苦子的臂膀也没有了!辛苦子是自己的剑师,至少也是自己的师兄。他的臂膀怎么会失去了了呢?真真的可惜!

想到这儿,他有点想给眼前这个张大头留条性命。可是,他又想起了张大头刚才的话:"而你师傅辛苦子,在战场上丢了一个臂膀,如今成了废人!"他这种猪狗似的东西,也敢嘲笑辛苦子?我让你连废人都当不成!想到这儿,他再度挥起棍子,对准那个大脑袋上的大大的天灵盖,猛地就是一击。

那根棍子上沾满了血浆。

朱安世觉得有些恶心,便将棍子扔了,拣起地上的刀和剑,披上自己的蓑衣,戴上那顶破斗笠,又向长安的方向,慢慢走去。

终南山下,晨曦已开。

东方天边有几片浓重的乌云,一会儿便被太阳烧得通红通红。而当太阳从被它灼化了的墨海之中露出脸时,就像天边挂起了一面紫铜色的大锣。

已是辰时光景,大地草尖之上还点缀着许多晶莹的露珠。

在长安通往终南山的山道之上,身着便服的霍光,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着。天边的霞光和初日没让他兴奋起来,心情反而变得更加沉重了。这位已经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总给人过于老成持重的感觉。几抹乌云,一轮锣日,竟也让他焦虑不堪。

可在他的身前身后,走着跳着两个活生生的生命,与霍光的沉稳比起来,他们像早晨刚睡醒的小豹子和小鹿儿,正在山间欢快地跳跃。九岁的东方蟹是个兴致极高的小男,离开长安的街市,眼前一切景色都让他亢奋。而他七岁的妹妹珠儿确实像个小鹿儿,活蹦乱跳,她的高兴主要是马上就能看到妈妈了。可是蹦跳了一会,她便将两只小手扬起,要霍光抱她。

霍光这时也笑了。"跑不动了吧?还得舅舅抱着。蟹儿,你也慢点!"

蟹儿又跑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他在路旁站着,歪着脑袋问霍光:"舅舅,我有件事儿,想问问您,行吗?"

"当然行啦?说吧,你有什么事?"

蟹儿静了下来,像个大人似的,边思考边问:"舅舅,我和妹妹都跟辛苦子叫哥,可是辛苦子又跟你叫哥;那我们为什么要叫你舅舅?"

霍光笑了起来。"是嘛!我都忘记这事了,真是的,怎么叫法不一样呢?"

听了这话,珠儿将放在霍光脖子后边的小脑袋转到前边,认真地看着霍光,奶声奶气地说:"舅舅,我也要问呢!"

霍光瞥了她一眼:"你也要问?好,你问什么?"

虽是充满稚气,但珠儿非常认真:"舅舅,刚才你接我和哥哥时,你管我爹叫干爹,那我和哥哥也该叫你哥哥,为什么要叫你舅舅呢?"

霍光吃惊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大笑。"哈哈哈哈!原来你们两个小人,想把舅舅当哥哥!告诉你们,我这个舅舅,可是一点也不假的!"

东方蟹应声而答:"难道我爹是假的?"

珠儿马上反驳:"胡说!爹才不是假的呢!"

霍光的眼里带着一丝惆怅。他马上又严肃地问:"蟹儿,你说,到底你爹、你妈、你大妈,还有舅舅,谁是最亲的呢?"

东方蟹想了想,回答道:"我大妈告诉我,说我们是妈妈生的,可妈妈生了大妈的气,就上了山,不愿回家了。在蟹儿看,妈妈和舅舅是真的。"

珠儿急忙嚷嚷道:"爹也是真的!依我看,是大妈跟爹太好了,我妈就离开了!"

东方蟹并不和妹妹计较,还是与霍光对话:"舅舅,蟹儿记得小时候,好象还有一个爹!"

霍光大吃一惊。不由地说了一句:"那时你才一岁多"这时他才发觉自己失言,于是急忙停下,不再说了。

珠儿听了更急,她叫道:"哥哥,你又胡说!我大妈说了,你和我都是爹和妈生的,连皇上都承认呢!"

东方蟹无奈地搭理她一句:"妹妹,你别打岔!舅舅,蟹儿问您哪!"

霍光心想,郭解出事时,蟹儿已经一岁多,记忆中有点生父的影子,但不可能太深。要打断他这个念头,让这个影子模糊些。于是他坚毅地说:"蟹儿,东方大人就是你的亲爹。这种混话,以后不许再问!"

东方蟹却露出了怨言:"亲爹?亲爹他怎么不教我武艺?他只让我读书!"

霍光知道,不教蟹儿武艺,这个要求是姐姐提出的,他霍光也极力赞成。保住郭家这颗苗苗,首先是不让他习武,虽然这可能违背郭大侠的意愿!想到这儿,他一面感到心酸,同时又觉得肩上沉重起来。他把珠儿换到左边,腾出右手来,摸着蟹儿的头,温柔地说:"蟹儿,不让你爹教你武功,这是妈妈和舅舅的主意。你看你辛苦子哥哥,整天舞刀弄枪的,现在一只胳膊没了。还有霍去病舅舅,他也没了。"说道这儿,霍光的眼圈红了起来,泪水从中不断涌出。

珠儿急忙用袖子给他擦泪。"舅舅,你都是大人了,还流眼泪?没羞,没羞!"

蟹儿在下面用手拉了珠儿的衣角一下,责怪地说:"妹妹,看你!你忘了大妈的话?"

珠儿再次用袖子给舅舅擦干泪水,然后负疚地说:"舅舅,是我不好。有一回,哥哥在家里说霍去病舅舅的事,爹爹正吃着饭,就把眼泪流到了碗里。我和哥哥都吓哭了。大妈说,以后不许我们小孩再提这事,谁说就打谁!"

霍光听到此处,不禁泪如泉涌。他把头转向一边,向远方的山峦望了好久好久。

蟹儿和珠儿两个好象闯了大祸,好半天都不再吭声。

打破沉默的还是霍光,他又拍了拍怀中的珠儿,说道:"好了,蟹儿,珠儿,这不怪你们,是舅舅想起了这事。记住,到妈妈跟前,你们谁也不许再提这件事!"

蟹儿和珠儿都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清晨,多么美丽的清晨啊!

阳光从门缝中照进钟粹宫,照到了钟粹宫西侧的一个小院。卫长公主见到阳光便兴奋起来,她从衣柜中翻出那件结婚用的纱裙,迅速地套在身上,然后跑到院子中。她在院子跳啊,唱啊,她知道,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他的心上人,他的表哥就会苏醒,就会来到她的身边!

她的动作早被一个高个子的老太监看到。他便是当初在太后宫中,太后去逝后来到皇后宫中的徐甲。徐甲这些年来老了许多,那份鬼精的气儿好象也随他的好友主父偃一道儿走了,身上只剩下一些麻木和迟钝。不过他对公主的行为还是担忧的,他一边叫人去找皇后,一边走到院子的小门边,想把那个门守住。

没想到,他的踪迹被卫长公主发现了,长公主追了过去,一边追,一边叫道:"表哥!表哥!你别走,我在这里!"

这回徐甲吓得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到地上。

卫长公主上前抱住了他。"哈哈哈哈!表棗哥!你还大将军呢,连我都跑不过!"

徐甲此刻更是六神无主,惊惊颤颤地说:"公主我不不是"

"哈哈哈哈!表哥!什么不是?你跌倒了,就是跌断了腿,我也还要跟着你!走,快快走,我们去拜堂成亲!"

徐甲本想爬起来,这下子他却爬不起来了。他一个劲地重复着:"公主我不不是"

卫长公主笑了。"好一个大将军,千军万马你都不怕,匈奴的窝子你敢掏,让你回来成亲,你就打哆嗦!母亲,弟弟!母后,太子!你们来帮我啊!"

她这一叫,所有的太监和宫女,都被叫了出来,可是他们全部不敢上前,全躲得远远的!

卫长公主见地下的"表哥"不起来:便舞起长袖,边舞边唱起来: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卫皇后走了进来。太子也跟随着来到。

卫皇后惊呆在院门口,太子更是不知所措。等到卫长公主的歌罢舞完,卫皇后才示意太子,让他去找皇上。

终南山上,霍云儿已把她的"云中居"正中的一间改为灵堂,堂上摆着三个牌位,当中的一个写着:"亡夫郭解之位。"左边的一个,是"恩人籍少翁之位",右边则是"亡弟霍去病之位"。

云儿如今已是三十三岁。十年前,她与郭解结为夫妇,好象就在昨天。终南山这六年多的时光里,她独自一人,终日在想那颖水边上郭解救自己的情景。她心中明白,那就是缘分。从那天起的三年多时间,她和郭解没有分离。一个将自己的生命许给天下人的大侠,居然在一个女子的裙边守了三年。可能他成年后,在母亲身边也没呆过这么长的时间!想到这儿,云儿心满意足了,觉得自己在这终南山上,别说守了六年,就是守一辈子也值得。有时,尤其到了晚上,她会梦见郭大侠到山上来与她相会,虽然那些会面的时间很短,但她非常知足。梦醒之后,她会觉得十分惆怅,惆怅的不是郭解的走开,而是郭解的归宿何在。她觉得郭解是回峨眉山了,郭解的老母还在峨眉山居住,不知她老人家是否知道,她的儿子已经被皇上和张汤逼死!有时她又感觉郭解还在行侠,好象是在地狱里行侠,一次梦中,郭解向她透露:他在阴间,名子不叫郭解,好像是叫阎义;他说阴间的大王也是个狠毒的人,他很有些愤愤不平。云儿当时劝他不必到哪儿都要与人相争,可郭解竟然说:"我是阎义,我要走了!"云儿拉住他说:"你走了,我和一儿一女怎么办?"郭解竟然答道:"我不是安排好了吗?他们是东方朔的儿女,我放心了!"云儿惊问:"相公,他们是你的骨肉啊!"可郭解却苦笑一声,答道:"云儿,我给你留下的绢书呢?你为什么不把它交给东方大人?"云儿此刻便红了脸,因为她自己看过那绢书上的内容。自己和儿子女儿已经化险为夷,她不愿再将那绢书交给东方大人了!郭解无奈地走了,从此好象很难入梦。云儿便在正房里立起亡夫的灵位,看着它,希望他能再次入梦。可有一天,她竟梦见弟弟霍光背着霍去病的尸体进入梦中!云儿失声痛哭,直哭得天昏地暗。直到东方朔和齐鲁女带着噩耗前来,印证了此事,云儿才不再痛哭!她以为霍去病是自己给咒死的,她不敢再多盼梦,因为她心中牵挂的人,只有一个霍光了!

从那以后,云儿头上的白发一绺一绺地增多。虽然霍光每隔几天就来看她,劝她,可她脸上总没笑容。她总觉得郭解之死,霍去病之死,都是与自己的命不好连在一起的。为此,她又为霍去病做了一个牌位,同时还为那位为了郭大侠而舍生取义的籍少翁也做了个牌位。她不敢多到正房里来看这些牌位,但她又必须每天都来看上几眼,她的心灵在这几块牌位上徘徊,她的容颜因这几块牌位而凋零,才两个月,她竟像一个四、五十多岁的老媪,满头都是灰白的头发

大门打开,一个面容皎好的姑娘走了近来。这是半个月前,云儿在山涧中洗衣服时领回来的一个姑娘,一个无家可归的姑娘,一个与霍云儿很有缘份的姑娘。她的名子叫显儿。

显儿从门外急忙进来,高兴地说道:"夫人!蟹儿和珠儿他们又上山了!"

云儿的脸上露出一丝欣喜。"蟹儿和珠儿!他大妈带他们来了不是没几天么?"

显儿说道:"夫人!好象有个年轻的男人,他怀里抱着一个,手中搀着一个!"

云儿这时高兴了,她马上站了起来:"那是我弟弟!显儿,走,快,我们快走,去把他们接上来!"

半山坡上,霍云儿带着显儿,与霍光和两个小人儿碰上了。蟹儿和珠儿见到妈妈,急忙扑了上来。霍光把眼睛盯向显儿,却是一脸的疑惑。显儿见一个大男人老盯着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面色突然变得飞红。

云儿一手一个,抱定了两个孩子,然后对霍光说:"弟弟,大司马的后事,全部料理清楚了?"

霍光不想多说这些事,只是点点头,却把手向显儿一指,将话题转到那姑娘身上:"姐姐,这是谁呀?"

云儿却不理他这些,她那干枯的眼睛还是涌出泪水。

霍光知道姐姐放不下霍去病的事,只有上前抓住她的手,说道:"姐姐节哀吧,不管怎么说,去病哥哥也是为国捐躯的。"

云儿擦了擦泪水,说道:"姐姐忘不了当年在上林苑,不是去病兄弟保护,我们姐弟两个,还有蟹儿,早就"想到这儿,她又说不下去了。

霍光只能用孩子的事来唤醒她:"姐姐,孩子都大了,别提那些事,还是节哀吧。"

显儿递过一块绢帕子。云儿一边擦泪,一边想起霍光刚才是问显儿的事。她将显儿拉过来,拉到自己和弟弟的身边。"噢,弟弟,你看。这是姐姐从山下拣来的伴儿。"

霍光当然惊奇:"拣来的伴儿?"

云儿叹了口气:"唉,也是缘分。那天傍晚,我在山涧里洗衣服,就听到山下有女孩的哭声,哭得很悲切。我想,天都快黑了,这女孩怎么还不走啊?于是我就下去看看。弟弟,当时姐姐就呆了,原来是这个姑娘,我们认识的!"

霍光更加惊奇:"你们认识?我怎么不知道?"

霍云儿摇了摇头,接着说道:"要不怎么说,这人间的事,多少都有个缘字呢。九年前,你先到了长安,你姐夫打了胜仗后回去接我,还没进长安,就看到路上两个官兵正在抢一个老人和女孩的车。女孩当时着急,就咬破了当兵的手,那个当兵的要打死她,是你姐夫救了他们。后来我们走了,可这女孩子的眼睛已经印到了姐姐我的心里。"

霍光看了看那女孩,问道:"那你怎么不在家中,偏要跑到山里来?"

那姑娘毫不害怕,从容不迫地接过话来。"启秉将军,小女子的父亲,早就跟随苏建将军去了战场,后来再也没能回家。母亲后来走了,我一直跟着爷爷相依为命。半个月前,爷爷病死,小女子卖了家当,来这终南山葬了爷爷,也就准备随爷爷而去不料不料又被夫人救起"说道这儿,她的泪水如泉而下。

霍光叹了口气,却将目光留在显儿那一双大眼睛上。

云儿看到这个情景,也动情地说:"弟弟,都九年了,我就是忘不了这双大眼睛。"

显儿擦了一下眼泪,突然向云儿跪下,大声说道:"夫人,显儿也一样,今生今世记得住你,记得郭大侠,你们是显儿的再生父母,救命恩人!"

在一旁看了半天的东方蟹,这时急忙问道:"郭大侠?妈妈,郭大侠是谁?"

显儿不知就里,也就应声而答:"郭大侠是你的"

云儿急忙伸出手来,将显儿的嘴堵住。她冷冷地对儿子说:"蟹儿,没有什么郭大侠。走,跟妈妈上山。"

蟹儿不解地看了看舅舅。霍光没让他再问,伸出手来将蟹儿的衣领抓住,硬是领着他上山了。

而在钟粹宫内,卫子夫正被卫长公主发疯跳舞的情景弄得不知所措。那只歌是她教给女儿的歌,是她幼年唱给张骞听的歌,那是一首让自己永远在心底流泪的歌,难道它本来就是一首不吉祥的歌?自己唱过这首歌,结果是永远离开了张骞,同时也让张骞永远不能接近自己。可我怎么又把它再教给女儿!让自己身上已经应验了的不祥又落到了女儿的身上,女儿啊女儿,都是母后不好,要是当时我不因你年纪太小来阻拦,也许你与去病就成亲了,也许后来去病就念着你,不再去战场上拼命了!说什么我也不该教你这首歌,这歌像锥子一样扎娘的心,扎过一回,如今又来一回苍天哪,难道这是你对陈阿娇的照顾,偏要用这个方式来处罚我吗?我不行了,不行了,天在旋,地在转!

可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声音也在呼唤:"子夫,你行。你行的!你的女儿,你再不管,难道让那个整天在女人窝里出不来的皇上管吗?让那个把女婿推进阴间的好大喜功者管吗"?这个声音好熟啊,像是卫青的;不对,是东方大人的;还不对,好象是张骞的!啊!上苍,此时此刻,只有这种声音,才能给卫子夫以力量!她没有倒下,她从旋转着的天地中又站立了起来,她从自己的晕旋中站立起来,她在晕旋和颤抖中走到女儿的身边。

"孩子,女儿,妈求你啦,你别闹了。你的表哥,他不会回来了。"她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声音,曾是银铃般的声音,如今沙哑得如同一块娇嫩的皮肉掉进了粗粗石磨的进粮口内

这种感觉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感觉到的,只有两个人才能感觉得非常清晰,可他们中间的一个,远在西域的大月氏国;还有一个,正在太子的带领下,向这儿匆匆赶来。

武帝从建章宫匆匆忙忙地向这边赶来,身边是他十四岁的太子,满脸通红、浑身是汗的太子,个头已经和父亲差不多高的太子;当然,后边还跟着李延年和冯子都。

武帝还没进院子,就听到那沙哑的声音,一时,他觉得有个长着无数利刺的荆棘,从他的背上急剧地滑过!一阵剧烈的疼痛,直刺到他的心肺之间,他走不动了,他的脚被钉在院门外。

太子刘据看到父皇的脚步止了下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可院内的声音还在不停地传过来。

卫长公主对着自己的母亲大叫:"什么?妈棗!你说我表哥不会回来?不!他会回来的,他知道我在等着他!"

说到这儿,她不管母亲是否在回答,她又转过身去,舞着袖子,边跳边唱起来: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卫皇后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歌谣,她两眼发黑,她见到天上的太阳像血一样钻进了她的眼睛中,一阵无比的剧痛,直入自己的五藏六腑

武帝的眼中也流出了泪水。可他的脚仍不听使唤,他只好将将脸转向院墙,为了不让太子看见。

太子刘据还能说什么呢?他心中没有什么礼节了,不再等候他的父皇,他先于自己的父皇,冲到了院内,奔到姐姐身边。

卫子夫并被没有倒下去。她强睁开眼睛,面对着血红的世界,血红的女儿,她跪下了,跪在自己的女儿面前,眼中的血流了出来,她叫道:"女儿,女儿,别唱了,你静下来。娘求求你啦,求求你啦,别唱了,静下来,好不好?"

卫长公主一甩袖子,大叫道:"不行!母亲!是你和父皇一起,把表哥藏起来的!父皇只知道让他打仗,打仗,女儿的心,他一点也不知道!母亲,难道你也不知道女儿的心么?"

太子刘据此时全无顾忌,他拉起母亲,然后转过来抱住姐姐,大声啊道:"姐姐,姐姐,你不知道母后的心要碎了么?你静下来,母亲的嗓子全哑了,心全碎了,你别再折磨她了!"

卫长公主把目光盯在太子的脸上。"姐姐?你叫我姐姐?不对!你是我表哥!"说到这儿,她将太子紧紧地抱住。"表哥啊表哥,你可回来啦!快,快,父皇等着我们去成亲呢!"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太子的脸上亲吻起来!

太子刘据无奈地抱住姐姐,放声大哭。

院外的李延年、冯子都也止不住地哭了起来,所有太监和宫人都哭了起来,院门之外的一对石头做成的狮子,仿佛也在潸然落泪!

汉武帝发现自己的脚能动了。他强忍着自己,没有用袖子来擦眼睛。他慢慢转过脸来,转过身来,对着面前泪水簌簌的石头狮子,猛地踢了一脚,然后迈开步子,离开了这个院落!

霍光随着姐姐,一行五人,来到山上的"云中居"。只见正堂内三个人的灵位仍在那儿摆着。东方蟹眼睛尖得很,上来就盯住写着"亡夫郭解之位"的牌子看,好象似懂非懂。

霍光走上前来,将当中的牌子翻了过去。

霍云儿也发现了儿子的目光和霍光的举动,她也是先吃一惊,然后便想把孩子们支开:"显儿,你带蟹儿和珠儿,到院外边玩一会儿。"

"是,夫人。"显儿答应着,还向霍光看了一眼,抱着珠儿就走。蟹儿还想问那牌位的事,却被霍光推了出来。

两个孩子走后,霍光对姐姐说:"姐姐,东方大人正教蟹儿认字,你知道么?"

云儿点点头:"姐姐知道。不过我想,蟹儿认不了那么多字,就没将这个收起"

霍光说:"姐姐,我已请求过东方大人,请他千万不要再教蟹儿武功。"

霍云儿有点惊讶:"弟弟,你的意思是?"

霍光坚定地说:"姐姐,一代人的恩恩怨怨,要由一代人自己解决,何必再往下一代人那儿传呢?"

霍云儿想了一想,她觉得弟弟说得有道理。可是,蟹儿杀父之仇,难道就不报了么?

霍光看出了她的心思,便说:"姐姐,东方大人也说了,决不让蟹儿练武。"

"可是,你姐夫的这段仇怨,还有无辜死去的籍大人,他们在天之灵,是不会瞑目的啊。"云儿呆了半晌,才说出这句话来。"

"姐姐,如果我们给姐夫报了仇,那你说,去病哥哥他,他的在天之灵,又能瞑目吗?"

霍云儿将呆滞的目光移到到霍去病的灵位之上,眉头紧锁。突然,她说道:"不,弟弟,去病他,他也是被皇上逼死的!"

霍光摇了摇头。"姐姐,不要这么说。弟弟随去病哥哥前后八年,深知他的秉性。他要立功,他要做汉家的千古第一猛将,他要将匈奴斩草除根,他要将皇上的江山稳固得如泰山,如盘石,让皇上成为真正的千古一帝。可他也是罪孽深重的人,他前后杀了十多万匈奴人,包括老人、妇女,还有孩子。他杀的人,比张汤杀得还要多!"

说到这儿,霍光的眼圈也红了。他为死去的匈奴人悲伤,为被张汤杀死的万千无辜悲伤,同时也在为霍去病而悲伤。可是霍光身上有一种无以言喻的自制力。他略停片刻,声音低沉地,又接着说了下去。"如今,去病哥哥已经走了,就让他走吧,看在他是我们霍家人的面子上,别给下一代人播种仇恨了。"

霍云儿觉得弟弟说得有理,可她心中的郁结,岂是这几句话就解开了的?她无可奈何地看着霍光,说道:"弟弟,姐姐今天还想活着,不全是为了这两个孩子。东方大人和齐鲁姐姐待他们和亲生的一样。我为的是"

霍光知道她要说什么,便急忙打断了她的话。"姐姐,不要说啦,弟弟明白。弟弟知道,你要看到姐夫的仇冤被申了,天下最大的不平被摆平了。弟弟答应过你,这事由弟弟来办。如果我做不成这件事,就说明我们霍家的人没有能耐。你想,我们都做不成的事,却偏要我们的孩子来承担,那不更是天理难容吗?"

霍云儿惊呆了。她没想到弟弟说得是如此有理!这么多年,她只知道弟弟在军中,在宫中,和霍去病一起,和卫青在一起,和东方大人在一起,学了不少东西,但她没想到,弟弟想的和做的,竟是那么的远见卓识。她没有理由不相信弟弟的话,虽然她对弟弟能否摆平这天下的不平,心中还是没底。但有一点,弟弟是对的,就是不能把仇恨再往下一代人那里传了。想到这儿,她答应道:"弟弟,有你这番话,姐姐就是头发全白了,就是明天就随你姐夫去了,也没什么牵挂了。只是,你在皇上身边,要小心,伴君如伴虎,何况,今天这个君,比虎还猛三分啊!"

霍光神情庄重地看着姐姐,想了好半天,才郑重地说:"姐姐,你以为弟弟还是小孩子?我今年二十五岁,我跟随去病哥哥,在军营里读书,在边关沙场为他筹划,已经整整八年!什么残酷的事情我没经历过?什么惨象还能吓倒我?只有你,姐姐,只有你还让我牵挂,只有你能吓倒我。只要你平安,弟弟就会稳如泰山,一步一步地把这天下的不平,都给摆平了!"

霍云儿还是有些害怕:"那,弟弟,你说,蟹儿眼看就长大了,怎么办?"

"东方大人说,蟹儿是个不安份的孩子。他大了,不能让他呆在长安。"

云儿吃惊地问:"那让他去那儿?"

霍光坚定地说:"让他去峨眉!姐夫的老母亲如今还在,姐夫的亲人还在,要让蟹儿回去,给郭家接传香火。东方大人说,不让他练武,叫他舞文弄墨,他对文墨也是极有灵气的。东方大人说,说不定,蜀国将来还会出司马相如,郭马相如呢。"霍光说到这儿,故意露出轻松的语气,还对姐姐苦笑了一下。

霍云儿点了点头:"可珠儿哪?"

霍光此时彻底地放松了,他神色自如地说:"姐姐,东方大人夫妇一辈子就想女儿,你就放心地把珠儿留给他们俩吧。"

霍云儿坐到身边的一凳子上:"那姐姐就放心啦。"说完,她闭上眼睛,像修禅一般,进入了化境。

东方朔家中。小院之内,静无声音。

一家人郁郁寡欢在坐在院子里,谁都不愿出声。辛苦子独袖空悬,在一边用牙紧紧地咬着嘴唇。而道儿同样坐在一旁,哭丧着脸。

还是齐鲁女先开了口:"当家的,这人死了的,不能再活;活着的呢,还要过日子。你不能整天这样,家里的,孩子的事,管都不管了啊!"

东方朔没有好气地答道:"我说夫人哪,你就少说几句,让我再静几天,行不行?"

齐鲁女走上前来,对他嚷嚷起来:"静几天,静几天,都三个月啦!"说到这儿,看到东方朔脸上出现很烦的表情,于是她又压低了嗓门,将手伸到东方朔的身上,准备抚摸他的胸部,让他解解烦闷。过去总是这样的,每当东方朔心情不好时,她便用这种方式,让他的精神再振作起来。"当家的,你心里难过,我也一样。可你要想一想,我们家老二,虽说一条臂膀没了,可也算拣回一条命。这羽林军没人啦,你让他去那里?还有那罗敷,是皇上赐的婚,也不能就这么等下去啊!"

东方朔伸出手来,将夫人的手推开。"夫人哪,夫人,公主她疯了!你知道吗?皇后说不出话来了,卫青再也不出门了,皇上他整天躁动不安的,这天下要出大事啊!你还老嚷嚷个啥?"

齐鲁女也火了:"天下要出大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家的事,就是天下最大的事!再说,那么多苦难,都是皇上自己害的,他凭什么要我陪着?让他躁动不安吧,他身边不是又来了什么神仙、高人了吗?"

东方朔看了夫人一眼,知道跟她吵也没用,何况儿子和道儿还在身边呢。无奈之中,他只好以乞求的方式对夫人说:"夫人,你小声点。你想想,你现在要办婚事,别说一旁的人觉得过不去,就是辛苦子,他自己也不会愿意的!还有,道儿他哥哥,得意,还被张汤关在监狱里;皇上身边,又来了个什么李少翁,李夫人,不知还会有多少事要出呢!"

齐鲁女想了想,突然把头一转:"那我们回老家,回平原去。回到临淄,到蒲柳那儿去,眼不见为净!"

东方朔点头称是。"好啊,夫人,你倒是提醒了我。我们是该带上辛苦子,还有蟹儿,珠儿,去看看蒲柳和金娥。他们高高兴兴而来,悲悲切切而归"

"那好,我明天就走。不要你去,你让公孙敖兄弟给我派几个兵。"她想了一想,又说:"我可要先说好,这回得让阿绣陪着我们一块走。不然,两个小孩子,我一个人缠不清。辛苦子,你走不走?"

辛苦子脖子一挺:"不走!我要在长安陪老爹。"

东方朔苦笑一声:"陪你老爹?你是离不开罗敷!儿子,你心里想什么,爹多少还知道一些。你现在爱也不是,恨也不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对不对?"

辛苦子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

"这人哪,一生经历一些这样的事,也不算枉来一回!"东方朔严肃地儿子说。

道儿在一边急忙插话道:"夫人您放心!老爷和辛苦子,有我和我屋里的照顾,保证不会有半点差错!"

齐鲁女来得也快:"好啦,你们会做什么,还当我不知道?这些天你和道儿一直在想办法,要救杨得意。连皇上都见不着,你们救什么救?好,我不在家时,你快想法儿把得意救出来。阿嘟走了,那房子一直空着,得意要是出来了让他来我们家住着,别跟那帮小人在一起折腾啦!"

道儿看了看东方朔一下,露出了乞求的眼光。东方朔正想说话,外面出现了叩门声。

不用示意,道儿急忙跑了过去。一转眼,他跑回来说:"老爷!外边有故人求见!"

东方朔一怔:"故人?是谁?"

道儿说:"就是那个歪脖子树下硬扛着的,被老婆休了要你帮忙的"

东方朔明白了,他的脸上出现一丝笑意,高兴地问道:"朱买臣?他这个时候回长安啦?"

朱买臣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齐鲁女和辛苦子只好回避。道儿忙倒上茶来,然后也悄悄退下。

朱买臣双手一揖:"东方大人,别来无恙啊?"

东方朔苦笑一声:"什么无恙?长安城都快染病了!朱大人,你一去会稽,居然去了这么多年,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

朱买臣也是苦笑着说:"咳,我在会稽郡,一呆就是十年。都是张汤这个奸贼,屡屡在皇上跟前说我的不是。不是兄长进言,皇上还想不起我呢!"

东方朔说:"大半年前,我还没去战场呢,皇上就同意召你回来了,怎么现在才到?"

"大人,我收拾行装,带上家小,不紧不慢地往长安赶。路上还要绕个道,不敢从下邳路过啊!"

东方朔乐了:"朱买臣啊朱买臣,你是堂堂一个郡守,居然还怕那个杀猪婆?"

朱买臣也笑了。"不是怕,是没必要。大人不跟小人斗,男人不跟女人斗,成家的不跟光棍斗,穿鞋的不跟赤脚的斗。何况我这个太守,也有错捏在人家手中。就是她不来惹我,我走那儿招摇过市的,也显得太没气量了。"

东方朔点了点头,心想,这个朱买臣,和主父偃就是不一样。要是主父偃啊,早把十面铜锣都敲成了大漏筐!

朱买臣见东方朔不言语,以为他另有想法,便又说道:"小弟在路上,听说霍大司马不幸亡故,便更不想早进京了,于是又在路上多耽搁了几天。"

东方朔说:"是啊,皇上伤心得很,谁都不愿见,你来了也是呆着。"

朱买臣突然想起什么大声说道:"大人,大河决口子了,你知道吗?"

东方朔吃了一惊:"什么?大河决口子了?在哪里?"

朱买臣见他果然不知,更是一惊。他叫道:"在瓠子!小弟过了中条山,在那儿刚呆两天,就看到许多逃难的人从北方跑来。小弟知道这是大事,于是便亲自带几个家人,到瓠子那地方看了一下。天哪,那个大山坳里,河水老往上长,最终从两山之间冲个口子,决出河岸,黄水滔滔啊!"

东方朔楞住了:"怎么我在长安,一点都不知道这事?"

朱买臣说:"大人,一路之上,灾民满地,哀鸿遍野啊!可我回长安,看到一路上都有重兵把守,不让难民流入长安。"

"还有重兵把守?没听说卫将军发令,是谁派的兵?"

"是丞相!我细细问了,都是丞相李蔡派的兵!"

东方朔气哼哼地说:"这个无德无能的李蔡,大是大非上他装狗熊,对付起老百姓来,他还倒挺能!"

朱买臣接着说:"还有,大人,我一路上受到不少廷尉府的暗探盘查。他们封锁消息,甚至不让商人游客进长安!"

"你是奉诏回京述职,难道他们也敢阻拦?"

"拦倒是没拦,可他们威胁我的家人说,皇上近来心情不好,张汤有令,谁要是多事,胡说八道,就要谁的命!"

东方朔叫了起来:"好啊!张汤李蔡,他们不仅要用纸来包着火,还想把皇上蒙在鼓里,这不是狗胆子大了,要包起天来嘛!"

朱买臣听了他这话,苦笑了一声:"大人,你快想办法啊!"

东方朔想了一下,说道:"朱大人,你先回家。我要想办法,惊动皇上大驾!"

这时道儿走了过来,端着一盆子粘糊糊的东西。原来是东方朔嘱咐他,要他到狱中跟杨得意讨教一下,做了些狗食。

道儿说:"老爷,你看,我做得像不像?"

东方朔靠近盆子,闻了一闻,急忙用手堵住鼻子。"这么腥臊烂臭的,你做得对嘛?"

道儿辩解道:"没错!前几天我去探望我哥时,专门问了做这个的法子。老爷放心,我是按照我哥说的做的。保证它们爱吃!"

朱买臣当然不明白:"大人,你们这是?"

东方朔说:"我们是在想着法儿要见皇上。你知道吗?杨得意因为编了几句歌谣,就被张汤关在狱中。这一回,救难民和救得意,两件事合在一处,说什么我也要惊一惊圣驾了!"

天色已晚。上林苑内,李少翁练丹处,远远传来几缕青烟。有两个人向这边走来,他们是廷尉总管兼御史中丞张汤和协律都尉李延年。

李少翁好象知道他们要来,急急忙忙从内室走出来,高声叫道:"二位,这么晚了,你们还来此地,有何要事惊动老仙?"

李延年着急地说:"哎呀,我说干爹,你快出主意啊!皇上今天早上,又对李夫人发了一大通脾气!要这样下去,过不了几天,你的干女儿,可要被皇上给折腾死了!"

李少翁用眼角瞥了一下张汤:"噢?张大人,你来这儿,也为此?"

张汤正色地说:"我的大仙人,我不是为李夫人而来,而是为皇上而来。三个多月了,皇上心烦意乱,脾气暴躁,既不上朝,也不见任何外人。再这样下去,可能于国于民,于你于我,都没有好处啊。"

李少翁点点头:"嗯。张大人,是得想个法子。小仙苦思冥想,倒是想出了两个计策。"

张汤高兴地追问:"什么妙计,你快说吧!"

李少翁还要拿一点架子,他停顿一下,拉长了话音:"这第一计嘛棗,要让皇上少想霍去病。"

李延年连忙点头:"我的干爹,你快说罢,我们要的就是这一计!"

李少翁诡秘地说:"据我所知,皇上最喜欢的人有两个,第一个是东方朔,第二个才是霍去病。"

李延年随口说出:"废话。"

李少翁大为恼火:"什么?你这是和你干爹说话?霍去病这么英雄盖世,还从来没敢对他的干爹东方朔无礼过呢!"说着,他竟要回屋里去。

张汤气愤地瞪了李延年一眼。李延年连忙打了自己嘴巴一下:"延年该死,小的胡说,干爹你老人不计小人过嘛。"

张汤也上来相劝:"李大仙人,李延年这是心里头急啊。你想想,皇上一急,就跟李夫人过不去,李延年能不心疼吗?"

李少翁叫道:"我就知道,他这个猴崽子,被阉了还贼心不死。他一不是为皇上,二不想着他干爹,整天还挂牵着那个臭臭"他本来想说"臭婊子,"但话到口边却出不来了。说什么李夫人也是皇上封的夫人,还是他的干女儿啊!

张汤见李少翁也下不来台了,便上前给他搭个梯子:"我说大仙,那些都是你家里的事。现在我们要说皇上的事。"

"对,对,说皇上的事。我刚才的意思是,既然皇上最喜欢的是东方朔和霍去病,而霍去病又是东方朔的义子,霍去病死了,也就等于让东方朔伤掉了半个心,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去找皇上。我们呢,有李延年和冯子都两个在皇上身边,就要起到东方朔和霍去病的作用"

张汤听了他罗嗦半天,没说一句特别有用的话,便打断他说:"我的大仙人,你别绕弯子了,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就对了!眼下,不能让东方朔去见皇上,我们要找一个既能象东方朔那样,逗皇上开心的,又能弥补皇上想霍去病的遗憾的人。"李少翁渐渐切题。

张汤犯难地说:"天哪,天下哪有这样的人?"

李少翁说:"没有这样的人,可以改头换面啊?"

张汤和李延年都不懂:"改头换面?"

李少翁笑了。"张大人,我们不是有个冯子都吗?"

张汤不屑地说:"冯子都?他是太监,眼下刚代替杨得意,他能当东方朔?还是能当霍去病?"

李少翁笑逐颜开地说:"张大人,这个你就不明白了。那冯子都原是霍去病手下的家奴,霍去病死了,他还真的伤心。我们何必不向皇上请求,让他改姓霍,叫霍子都,由他承接霍去病的香火,这样皇上就觉得有了一点安慰。说不定皇上一高兴,冯子都还会真的被封侯了呢!"

张汤一拍腿:"这个主意果然不错!皇上心里难过的,也就是霍去病没有成家,没有子嗣,连个承继香火的都没有。只是那冯子都,怎么能学东方朔?"

李少翁却说:"天下没有不能做的事。你,我,还有李延年,没事就陪着他学东方朔,就不怕学不像!"

李延年也来了劲:"那好,小的就陪他学!"

张汤将信将疑,他脑子一动,又问道:"李大仙人,这个暂且不说。你还有一计呢?"

李少翁高傲地说:"另一计绝高无比,恐怕连东方朔,也是过去想得到,如今说不出。此计一出,定让皇上雄心再起,天下耸动!"

李延年急得直嚷嚷:"哎呀我的干爹老爷子,你就直说吧!"

李少翁没理他,却将嘴巴对着张汤的耳朵,叽叽咕咕说了一通。张汤边听,边瞪大了眼睛。 廷尉府的监狱,戒备森严。这是长安城中看管最严的地方之一,除了大行令公孙贺主管的大内和张汤守着的另外一处棗内府之外,这儿是最难进入的地方。

东方朔与道儿两个旁若无人,直昂昂地走到监狱大门之前。那些卫兵认识道儿,因为他曾来探过监,监狱主管赵禹大人还真的待他不错。可今天与他同道来的瘦高个子,腰间还带把剑,士兵们可就不敢不小心了。

道儿手里持着一个篮子,上面还盖着一块布。他在东方朔身边,矮胖胖的,也是一番风景。而道儿只要和主人同行,便也是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他边走边说道:"老爷,你说这怪事,我亲眼看到哥哥他也是这么做的,可我一做,就不灵了,它们连闻都不闻!"

东方朔笑了。"道儿,隔行如隔山。要不然,你哥拿什么讨皇上喜欢呢?还是再问问他吧!"

到了监狱大门口,两个士兵挡住去路。

一个大胡子士兵伸手相拦:"大人,请您留步。"

东方朔不高兴说:"怎么?不让我进?"

大胡子里发出了声音是:"大人,狱中规定,来探视者,不能带任何兵器。"

东方朔有些愤怒:"你知道我带的是什么剑么?"

大胡子里传出了笑声。"你的剑就是干将、莫邪,与我们也没关系。我们这些看门的,就听张大人的,张大人说不许任何人带兵器铁器进去,我们就不能准。"

东方朔大叫:"叫你们张汤来!"

那些士兵见他敢叫着张汤的名子,就知道来者不善,于是面面相觑,连那大胡子也不出声了。

这时一个黑黑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穿着布衣。东方朔一看,原来是赵禹。东方朔看了他一眼,理都没理。

"哈哈!东方大人!难得啊!我的地盘有神仙出现,真是大吉大利!"赵禹走过来,讨好地说。

那大胡子惊呆了,忙问赵禹:"赵大人,你是说,他就是东方大人,东方朔?"东方朔在长安的声名,早已超过智者的范围,这些狱卒们,更是将他传作神仙。

赵禹说:"哼!你们是有眼不识泰山!东方大人光临,张大人都要退避三舍,我赵禹也只配提篮子!"说着,他果然要接下了道儿手中的篮子,道儿却像宝贝似的,抱住不放。

东方朔只好与他搭话:"赵大人,皇上都让我带剑上朝,可到你这儿,却要让我把剑摘下?"

赵禹想了一想,答道:"东方大人,谁会拦着您啊!只是,下官听说,皇上赐给您的那把剑,你给霍大司马陪葬啦,这把剑,能让下官见识见识吗?"

赵禹说的是实话,他来朝中晚一些,还不知道东方朔原先就有一把皇上御笔题字的剑。

东方朔更不多说,"嚯"地抽出那把老秃剑来,一下子送到赵禹的面前。

赵禹看到剑到面前,急忙躲闪;然而他马上发现这把剑是没有剑锋的秃剑,更是如坠五里雾中。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这是一把秃剑?东方大人,你带他有什么用?"

东方朔一把抓住赵禹的手。"秃剑?本大人想要谁的脑袋,还用得着剑么?"

赵禹只觉得那只手痛得入心,便直叫起来:"哎──哎──不用,不用!快放东方大人进去!"

大胡子卫兵恭恭敬敬地放过东方朔,却又将道儿拦住。

东方朔冷笑道:"赵禹,你们今天真的跟我过不去?"

赵禹笑了。"东方大人,这可不是小的错过。自从二十年前灌夫灌大人在狱中被人毒死以来,张大人就给廷狱立下规矩,外来探视者,一律不让带食物进监。再说,杨得意他在狱中,张大人特别优待,吃的好着呢。"

"那么犯人不能吃家中人带来的食物?"东方朔说着,粲然一笑,笑得赵禹心里直发毛。

赵禹急忙回答:"正是。"

东方朔向道儿递了个眼色:"那,道儿,我们这一篮子东西,就得放在这儿?"

道儿转运脑子,赶紧琢磨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赵禹却说:"东方大人放心,您要是不许动,他们哪个都不敢尝一口。"

东方朔却说:"吃的就是吃的,留着不也是坏了?道儿,既然张大人有规矩,你就把篮子留下。随你们的便吧,反正杨得意是吃不上了,带回去也坏了!"

道儿这回算是彻底明白了老爷的意思,他心里乐得直颠儿,可脸上却有点不太情愿。

那个大胡子却笑逐颜开:"东方仙人,那您的意思是,可以让弟兄们尝尝你们神仙的食物?"

道儿禁不住跟着乐起来:"是啊!你们吃了,就成仙啦!"

赵禹心想,反正你们带给杨得意吃的东西,坏不了!为了让东方朔高兴,他先高兴了起来:"好!东方大人,那就多谢啦!快,放东方大人和这位小爷进去!"

道儿第一次听到有人管他叫爷,而且是个大官跟他叫爷,就格外地慷慨。他拱手将篮子送给大胡子。

东方朔却抬起手,两个手指撮了撮。

道儿明白了,急忙又抓住篮子,掀开那上面的布,从里面拿出一块来,宝贝似装进怀里,嘴里还说:"我自己再留一块,还不成?"

赵禹也乐了,他连连挥手:"好!好!请进吧!"

东方朔和道儿进了狱门。他们刚一走开,士兵们便到大胡子手中来抢吃的。

一个黄脸狱卒先抓到一块,放在口中嚼了一嚼,半天不能下咽。可他又舍不得吐出,于是口中呜噜呜噜地说道:"妈的,这玩意儿,怎么味道怪怪的!"

大胡子狱卒也吃了一块,反复地咀嚼着,用力将那口中食物咽了下去。"神仙的食物,你还以为是红烧肉哪!要的就是这怪味!"他又往大胡子中塞了一块:"咳,还真筋道,有嚼头!喝酒的时候吃,就更有味啦!"

赵禹在一旁,见他们吃了没事,便走过来叱道:"你们真馋!快,给我一半,我还要请张大人尝尝呢!"

监狱中的一个独特的小院,院墙很高,墙上还有铁蒺藜。这是杨得意的监狱。杨得意没被锁在小屋里,他被张汤允许,可以在小院子里自由活动。可是大铁门是锁着的。大门之外不远,便是普通监狱。桑弘羊的助手颜异,则被锁在外边不远的铁栏内。

这天颜异心里特别烦燥。他用力地挥动双臂,撼动着铁栏,大声叫道:"杨得意,杨得意!"

杨得意从院门的铁栏中露出个脑袋来:"颜大人,你叫什么啊!"

颜异说:"你说皇上会放我们出去,怎么还没有动静?"

杨得意倒沉得住气:"颜大人,等皇上一接见朝臣,就有指望了,你别着急!"

颜异说道:"你在小院里,还有点自由,当然不着急!"

杨得意劝道:"颜大人,你放心吧,就算皇上想不起来,还有东方大人呢,他会来救我们的!"

颜异还是嚷嚷:"不管是谁,快来吧!再过几天,我就被憋死啦!"

远处传来脚步声,在一个拐弯处,东方朔和道儿从远远的大门口走了过来。

道儿还没忘记刚才的乐事:"老爷你说,赵禹他们,还有那大胡子,他们会吃吗?"

东方朔笑了一下:"他们爱吃不吃,又不是我们请他们吃的。"

道儿幸灾乐祸:"哈哈哈哈!老爷,我说我做的有用吧!那一窝不吃,这一窝吃!"

东方朔阻止他:"行啦,行啦,到了么?"

杨得意早听到了他们两个的声音,他在铁门里面一跳一跳地往外看,口中大叫道:"东方朔!东方大人,东方神仙,你真的来啦!"

颜异瞪大了眼睛,看着东方朔和道儿从门前走了过去。

东方朔走到小院的铁门前,见杨得意挺好的,也就放了心。他说:"得意,看来你还挺乐的。"

杨得意伸出半个脸来:"乐个屁!快到半年啦,张汤那个狗日的,还是不放我!"

东方朔小声地问:"这么说,那个歌谣,真是你编的?"

杨得意气得够呛:"还不是跟你学的!可是,你怎么编,都没事,皇上还高兴;我怎么一编,皇上就生气了呢?"

东方朔摇摇头:"杨得意啊杨得意,你的拿手好戏是养狗,你编什么歌呢?"

杨得意也是一脸的无奈:"我是心里气不过啊!东方大人,那李少君死了才几年?张汤又弄来个李少翁。这个老儿,比李少君还坏,他还给皇上弄来个什么李夫人,那李夫人的弟弟,一个杀猪的,硬塞给了张骞,去当副使。这还了得?"

东方朔说:"我也听说了,皇上身边有个什么李少翁。可我怎么就没见到?"

杨得意说:"他躲着你!皇上也不让他见你!他说你不仅是桃仙,是文曲星,还说你是太岁星"

东方朔不以为然:"嗬!嗬!天上的星星,让我都占了!我还活不活啊!"

杨得意大大咧咧地说:"反正,皇上还没忘记我,张汤他也不敢杀我。可他却把颜异大人也抓来了,就关在外边!听说,张汤还在打桑弘羊的坏主意!"

听到这话,东方朔不由得大吃一惊。是的,桑弘羊夺走了张汤的财权,张汤早就怀恨在心!如果他把坏主意用到桑弘羊身上,那我可就不能视而不见了!

颜异听到他们在说这些,也就在一旁叫了起来:"东方大人,东方大人!"

东方朔移动脚步,走到他的门前。"颜大人,你在这里?"

颜异气愤地说:"东方大人,我颜异一时气愤,就顶撞了张汤。张汤硬说我也编了歌谣,诽谤皇上。可他找不着证据!"

东方朔安慰道:"颜大人,你先放心,没有证据,我们就更好救你!"

颜异却说:"大人,我颜异的事是小事,千万不要让张汤加害桑弘羊啊。"

东方朔气哼哼地:"量他还没有那个胆!"

杨得意发现自己在一边特别寂寞,又在门内大叫起来:"东方大人,东方神仙,东方朔!"

东方朔又走过来:"我说得意啊,你的嗓门愈来愈大呀!"

杨得意说:"东方大人,你快告诉我,你怎么救我出去?"

东方朔干脆地说:"必须让皇上说话。"

杨得意急得很:"那你就快想办法吧!"他心里想,你东方朔的办法多的是,难道还要别人提醒么?

东方朔指着道儿说:"都是这个笨瓜!我让他学着你,做点狗食,把皇上的狗都给引出来,这样皇上就会想起你来。"

杨得意高兴得很:"好主意,好主意,这跟你救皇上的奶妈差不多!"

"还奶妈呢,他都成奶爸了"!东方朔指着道儿,笑着说。

道儿红着脸,在一边不吭声。杨得意不知怎么回事,追问道:"到底怎么啦?"

东方朔心里笑事涌了上来,嘴上却说:"可他倒好,整了几天,整出点狗食来,刚才拿过去,没一条狗愿意吃!"

杨得意很生气,摆出了当哥的架子,同时也是养狗专家的架子来,将手向腰中一叉:"道儿,你是怎么做的?"

半天没说话的道儿,这时才从怀中掏出他刚才藏的那一块"神仙食品",递给哥哥:"呶,这是样品。"

杨得意拿到鼻子跟前一嗅,叫道:"不对!你做的不对!"

道儿嗫嚅地说:"我按你说的,三成猪肉,两成牛肉,两成骨头末,两成粗粮。还有一成"

杨得意追问:"那一成,你加的是什么啊?"

道儿说:"我按你说的,加了一成猫屎"

杨得意气得跳了起来:"你这个笨蛋!我上次怎么告诉你的?我让你加一成猫食棗,猫吃的东西,最好是鱼籽,鱼翅,小鱼头,虾米"

道儿跳了起来:"哎呀哥,你怎么不说清楚啊!我听你说是猫屎,心里还老琢磨着,不对劲呢!东方夫人就养一只猫,我把那猫三天拉的屎都放进去了,还怕不够,还专门接了些猫尿,掺了进去!"

东方朔再也忍不住了,他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杨得意心里已经明白道儿错在了哪里,但他对东方朔的大笑却大不明白。上次他对道儿说话时,关于这一成,他说的声音是小一点。因为这是他的秘方,是他的老师司马相如传下来的秘方,他怕被人听了去!错了就错了,你东方朔笑什么。有时天下人的肚子都笑破了,他就是不笑;这回我们弟兄俩一个说的不清楚,一个听得岔了道,你笑个什么劲?想到这儿,杨得意有点生气:"东方鸟人,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东方朔笑弯了腰,边笑边说:"我笑道儿,这个兔崽子,他怎么也不肯跟我说。刚才在门口,赵禹他们把那一篮子宝贝,全当神仙食品,给留下了。这会儿,早被他们下了酒啦!"

道儿还是一脸的无辜相:"是他们要留下的,说是东方大人带来的食物,吃了就能成仙"

杨得意这回彻底明白了东方朔在笑什么,他也禁不住大笑起来,笑得热泪盈眶:"哈哈哈哈!道儿,我的好兄弟,你送的这项礼,自古以来,天下第一!但愿他们别吃光了,给张汤也留些,让他下酒!哈哈哈哈!"

不远处的颜异听到这个故事,也是大笑不止:"哈哈哈哈!杨得意!将来我们出来,就专门制造这种礼品,弄到长安东市去卖,名字就叫'天下第一礼',专门送给那些吃、拿、卡、要的贪官!"

建章宫内,没精打采的汉武帝,正在看李夫人跳舞。

朝中没有音乐,李夫人独自跳舞,目光呆滞地看着武帝,不知如何才能讨其欢心。

李延年在一旁站着,不断地给冯子都递去眼色。

李夫人三番舞罢,已是精疲力尽。她向武帝撒娇地靠去,武帝却向一旁躲开,李夫人摔倒在地上。

李夫人大哭,边哭边吐起来。

武帝看了看,觉得有点不对劲。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分,便又上前安慰道:"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李夫人顺势更娇:"皇上,臣妾已有身孕。"

武帝大惊,有些责怪地说:"那你还跳什么舞啊?"

李夫人露出一副可怜的样子:"皇上心情不好,臣妾如能让皇上高兴,就是死了,也值得啊!"

汉武帝大为感动。他将李夫人抱到自己的坐榻上。"李爱妃,都是朕不好。朕对不起你!"

李夫人正想大哭,不料冯子都却在一旁痛哭起来。

武帝不知所措,怒向一旁撒:"冯子都,你哭什么?"

冯子都只管呜呜大哭,却不说话。

武帝大叫:"李延年!你问问他,朕和李爱妃说话,他哭什么?你问个清楚!"

李延年不去问冯子都,却过来向皇上说:"皇上,近来冯子都经常哭,梦中还哭醒过呢。"

武帝稍稍息怒,问道:"他哭什么?"

李延年的回答很是凄楚:"皇上,冯子都哭着说,他曾是霍大将军的部下,没能随霍大将军死在疆场,而是在宫中偷生,所以每天他都要哭。"

听了这话,武帝竟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延年见状,不是火上烧油,而是按他干爹说的,来个釜底抽薪:"皇上,把他赶走吧,霍大将军去世了,您想忘掉都不行,可他冯子都,还给您添乱"

这把"薪"抽的,果然"抽"出了武帝的热情,他不仅没有赶走冯子都,反而用手招呼着:"你过来。"

冯子都装着不动。李延年过去,把冯子都拉了过来,冯子都马上跪在武帝脚下,伏地痛哭。

武帝感慨地说:"冯子都,你犯了军规,是霍去病叫人阉了你的,你为什么还为他而哭?"

冯子都边哭边说:"皇上!霍大将军,他阉了奴才,实是救救了奴才啊!不然,奴才早就死死在沙漠上所以奴才为霍大将军痛哭。

武帝这回真的被打动了,从心里头被这个奴才打动了。武帝毕竟是武帝,他还有些怀疑地问:"那霍去病死后,你为什么没哭得这么伤心?"

冯子都接着哭诉:"奴才在在皇上身边看皇上如此悲痛怕哭了让皇上再伤心就不敢当着皇上哭就偷偷地哭"他一边说着,一边哭得像个泪人儿,更为伤心。

武帝确实被他彻底地感动了。他眼睛有些湿润地说:"冯子都啊冯子都,你不仅对你的故主有一片真心,对朕还有这份体贴,真是难能可贵啊。"

冯子都的话还没说完:"皇上奴才痛哭还为一事"

武帝问道:"还有何事?"

冯子都抬起头来:"霍大将军英雄盖世可他没有子嗣"

这句话正触着武帝的痛处痒处。他不太明白地问:"那你哭,就能给他哭来子嗣了吗?"

冯子都再伏于地:"皇上请皇上恩准让冯子都随故主之姓更名改姓,叫霍子都让奴才来给霍大司马做个干儿子好歹不断不断了霍家的香火啊!"

武帝"嚯"地站了起来。"你愿接续霍家烟火?可你年龄,比霍去病还大!你又是个太监,生不了子嗣!怎么能够?"

冯子都再跪再哭再说道:"皇上,奴才只要尽这一片心意,只是让皇上觉得,霍家还没绝后,霍大司马还有一个儿子在您身边,那样,皇上你会开心些,奴才也就开心些"

武帝的心中说不出有什么感觉。他以为,这样做,也是一点点补偿和安慰啊。他心里分不清这种补偿和安慰,究竟是给死去的霍去病的,还是给半死不活的自己的,只是频频点头说:"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份心思。好吧,朕准了你,赐你改姓,当霍去病的儿子。可是霍大司马的府第,朕已让霍光来掌管,那是朕早就定了的。那朕就让你承了霍大司马的爵位,封你为侯对,你就别叫霍子都啦,就叫霍子侯,朕命你改名为霍子侯,也封你霍子侯,永远在朕身边,永远保留这个侯爵!"

冯子都的心里笑得阳光灿烂,脸上却是泪水直流。他再度转伏地而哭拜道:"奴才霍子侯谢皇上隆恩!"

李延年在一旁看了冯子都一眼,脸上却露出诡秘的窃笑。他怕武帝发觉,急忙又沉下脸来,上前对武帝说:"皇上,不管怎么说,霍大司马是您的臣子,是您的晚辈。您为他举哀,到昨天已整整百日。圣主为臣举哀,过了百日,自古至今,实为罕见。今天皇上又为他找到子嗣,续上香火;身边总算有个牵挂了,这哀,也算是哀到了头。可李夫人眼下又有了喜,皇上,依奴才之见,您该动动丝竹之乐,以解心头烦恼了。"

武帝听了这番话,真的觉得心头轻松了许多。他想了一想,低声说道:"嗯。已是一百天啦?朕这三个多月,度日如年啊!李延年,你说的有道理。既然已过百日,冯子都又自愿承其香火,朕的爱妃又有喜事,那好,那就让鼓乐丝竹上来吧!"

李延年转身高叫:"皇上有旨,鼓乐丝竹,殿前侍候!"

早有一帮乐人,带着锣鼓琴铙,箫管笙笛,进了殿内。

武帝挥了挥手:"还有,既然朕已节哀,那就诏示天下,婚嫁喜事,一律不再受阻。还有,明天就召集文武百官,到未央宫上朝!"

冯子都刚要答"是",却见一个小太监,慌乱地走了进来,向他耳语几句。冯子都听了,脸上装出难为情的样子,看了皇上一眼,没有吭声。

武帝知道他们有事,便用新的称呼叫他:"霍子侯,朕刚给你赐姓封侯,你就不敢实话实说啦?对朕说说,又出了什么新鲜的事情?"他总觉得,这两天会有新鲜的事情出现。

霍子侯说:"皇上,东方朔他"

武帝急得站起来:"什么?东方爱卿来啦?快,快请他进来,朕三个多月没见他了!"

霍子侯说起话来,六神无主:"皇上,东方朔他他带来一群狗"

武帝高兴起来:"哈哈!不管他带的是驴,还是狗,来了朕就高兴!快,让朕出去看看!"

建章宫的大门内,东方朔正与道儿一起逗狗。几十只狗围着他们两个,又跳又叫,高兴地撒欢儿。东方朔和道儿不断地将食物向空中抛去,让它们跳起来吃。

武帝和"霍子侯"、李延年等到来,东方朔忙让道儿停下,自己也给皇上作了一揖。那些狗围着他们两个,嗷嗷乱叫。

武帝停下脚步,问道:"东方爱卿,你怎么不来见朕,倒先喂起狗了?"

东方朔沉着嗓门:"启奏皇上,臣早想前来参见皇上,可皇上身边那么多狗,臣不敢来啊。"

武帝知道他是在骂人,却也不怒,自己微微一笑:"东方爱卿,朕身边的狗,哪一个敢咬你啊?"

"是啊,皇上。是臣搞错了。皇上您的狗,不仅不咬臣,还向臣摇尾巴呢。"说完,他又拿举起手来,那些狗急得乱跳,有几只窜到空中,向他的手扑来。"

武帝感慨地说:"东方爱卿,朕的狗,和你可亲着哪!"

东方朔大声说:"皇上,俗话说,'衣不厌新,狗恋故人'。陛下,衣服再新,也要穿旧;可是故人再有不是,狗也要念他的情啊。"

武帝一怔:"东方爱卿,你今天是来向朕进谏的?"

东方朔反问一句:"皇上,您说呢?"

汉武帝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你是要朕,放了狗监杨得意。是不是?"

东方朔应道:"皇上圣明!皇上,一个狗监,跟臣学着唱了一点小曲,也要治罪。还有人,没唱小曲,也要被赶出长安,也要被投进监狱!"

武帝知道他是指汲黯等人,便与与他争论。他看了东方朔一眼,感慨地说:"东方爱卿,杨得意随朕多年,辛苦甚多。编点歌谣,发发牢骚,人之常情。朕已关照张汤,不许加害于他!可其它的人,朕不了解,你也不了解。朕设廷狱,就是主管法律和断案。这些事,一如你给朕的书简中所说的,'执法不阿,唯法是则,六亲不避,幸臣也夺',朕如果要干涉廷尉断案之事,恐怕爱卿你也会说不对吧。"

东方朔见他把球又踢了回来,马上又"踢"了出去:"皇上圣明!可为臣知道,这一两年来,长安之中,人心不定。尤其是大农令桑弘羊的助手颜异,无故被抓,至今弄不明白是什么过错。臣恐长期如此,人心惶惶,于社稷不利啊。"

武帝点点头。"东方爱卿,你说的对!霍子侯,你去廷尉狱中,传朕的旨意,速将杨得意放出,交东方爱卿看管。其它人等,一个月内,定要弄个明白,有罪的治罪,无罪的全部放出!"

冯子都忙说:"臣霍子侯尊旨!"

东方朔却大叫起来:"哎哎哎哎!这不是冯子都嘛!你怎么又成了霍子侯了?"

李延年却上前帮腔:"东方大人,这是皇上的旨意,让冯子都继承霍大司马家的香火,改姓为霍,封为霍子侯的!"

东方朔大为不解:"皇上,您让这么个玩意,继承霍去病的香火?"

武帝既是解释,也是相劝:"东方爱卿,他有这份心,就随他去吧!朕觉得,有个霍子侯在,朕的心里还轻松了好多!"

东方朔却不依不饶:"皇上,我可是霍去病的干爹,您说,他要是霍子侯,是霍去病的儿子,那臣的位置,往哪儿摆呢?"

武帝没想到东方朔还争这个:"这"

冯子都却向前一跪,接过话来:"东方大人,奴才该叫你爷爷,叫你东方爷爷!"

东方朔大怒:"啊呸!我东方朔八辈子没有孙子,也不要你这样的猴儿胡孙、龟孙子!"

冯子都却厚颜无耻:"东方爷爷,不管什么龟孙、胡孙,什么猴儿的,皇上可真的封我做了霍子侯!"

东方朔叫道:"什么'子侯'?你是个'沐猴','沐猴而冠'!"

冯子都当然听不明白:"爷爷,什么叫'沐猴而冠'?"

东方朔转过脸去,不再理他。

李延年上前解释道:"这'沐猴而冠'啊,是说一个猴子,洗了个澡,带上个朝官的帽子,就算当了大官啦!"

冯子都却恬不知耻:"东方爷爷,您说得好,我霍子侯就愿'沐猴而冠'!"

东方朔气得说不出话来。

武帝上前劝道:"东方爱卿,你前番战场杀敌功高,朕该给你封侯才是。可是你看这三个月,朕的心情一点也不好。"

东方朔怒气冲天:"皇上,臣不要封什么侯!这种人都能封侯,臣宁愿到深山之中,去当猴子!"

武帝这回抓住了东方朔的把柄。"东方爱卿,刚才你还骂他是'沐猴而冠',转眼你却要去当猴子!八成你被气得昏了头吧!"

东方朔大叫:"皇上!臣从未想过什么侯不侯,臣只想让你知道,大河在瓠子一带,决了个大口子,已有许多人流离失所,再不想办法,就要出大事啦!"

武帝大吃一惊:"啊?!有这回事?怎么丞相也不报来?"

东方朔嚷嚷起来:"皇上,那丞相李蔡,还不是张汤的传声筒?再这样下去,天下发生什么事情,您都不知道了!"

武帝急得在殿中乱踱:"那好,朕现在就要文武百官,给我上朝!"

东方朔看了看天空,叹了一口气,压低嗓门说:"皇上,太阳都快落山啦,还上什么朝?您快想想,怎么堵住大河的口子,明天早上就派人去吧!"

武帝连连点头:"那好,那好!霍子侯,快领你东方爷爷到狱中,将杨得意放出来,随他回家!"


分类:秦汉历史 书名:天怒其虐 作者:龙吟
Star InactiveStar InactiveStar InactiveStar InactiveStar Inactive
《天怒其虐》第02章 天兵与天书|秦汉历史

《天怒其虐》第02章 天兵与天书


今晚无月,风静声杳。

夜幕之下,廷尉府监狱的高墙在夜幕中黑黢黢的,没有一点灯光。就在关押杨得意的小院边上,只隔着一道墙,便是一个秘密的场所。这里同样是戒备森严,好象关了什么重要犯人。可这里从来没有犯人可关,多年来,只有两个人在这儿出没,那便是张汤和吴陪龙。

此刻,堂堂廷尉总管兼御史大人张汤(他的官职相当于今天的高法院长兼高检院长)如今因为李少翁的计策已经实现了一半,高兴得难以入眠。他让卫兵弄来一盆热水,然后说了声"出去",自己便拿过一条大大的汗巾,浸透了热水,一把拉过吴陪龙来,就要给他疗脚。

这种活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吴陪龙的脚在征探郭解行踪时被打伤之后,张汤一遇到有高兴的事情,便要兴奋地给他疗脚。吴陪龙总是乖乖地将脚伸出来,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快意。他知道,每当此时,处于较低地势的那盆'汤',同样是心旌摇荡。这回不知是发嗲,还是真心话,吴陪龙轻轻地说:"大人,你看我的脚,怎么就不好呢!"

张汤亲昵地用手拍了拍那双略有臭味的脚,"没事儿,没事儿。你的脚一天不好,我就想起了那帮无法无天的人还活在世上。我一边给你医脚,一边就琢磨着如何处死他们。你的脚一辈子不好,我就给你医治一辈子,同时我治那些坏人的心情,也就高涨一辈子!"

吴陪龙有点吃惊。他过去只以为自己的脚是个累赘,老让张大人操心;后来觉得自己的脚可能是很美的,张大人总是把玩它,欣赏它;今天才知道,自己的脚,还能在激励张大人严惩邪恶势力时起到重要的作用!怪不得有时候脚上有些臭味,张大人也不在意呢,可能那时,他就把这只脚当作要开刀杀掉的罪犯了。就像刽子手在临动刑前先看看受刑者的脖子是否白嫩一般。想到这儿,吴陪龙不禁把脚向后缩了缩。

"我弄痛你了?"张汤一面轻轻用热水给他烫脚,一边小声地说着,话音里充满关切,而手上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起来。

吴陪龙心里很是不安。他为他所受到的真心关爱而从心时感激。每到这时,吴陪龙就想起自己的童年。他是吴郡人,从记事那天起,就知道父母多病。十岁那年,他的母亲因为难产而去世,留下一个终日不咳嗽就喘的老爹,外号叫做"吴大喘",带着他和刚生下来的弟弟。他的老爹原是吴郡有名的衙役,自从喘病加重后,便不能外出捉拿犯人。可是一家三口要过日子啊!一次他在剧烈的咳喘中停了下来,看到自己的儿子的机灵样儿,老衙役开心地笑了,对着十岁的大儿子自言自语地说:对!让这小东西干!

后来陪陪便在老爹的调教下,干起了为府衙当眼线,放风儿的角色,他终日衣衫不整,叫花子似地徘徊在姑苏街头,和那些最下贱的痞子、偷儿在一起,挨够了拳头吃饱了揍,也学会了偷梁换柱、草中寻针的本事,还知道如何让那些不如自己的人受到什么样折磨,可谓十八般手段,渐渐全部晓得。他还有一个本事:每当姑苏城出了命案和大的盗窃事件,他都能向他老爹的同伙捕快们提供出准确的消息。如果府衙除了吴大喘的薪俸之外,还能再多给一些钱,那他便能帮助官府快速捉拿到主要案犯。如此五六年下去,吴家的日子竟也过得很舒服!陪陪不仅让老爹和弟弟有吃的,能看医生,三人还都有两件像样的衣服。每到十五十六月亮正圆时,他便早早回家,脱下叫花子衣服,在大木桶中洗一个痛痛快快的热水澡,然后穿上新衣服,在月光之下,领着弟弟到城外边转到半夜。

陪陪常常会找一片没有波浪的水湾,借着月光,看着自己在湖中映出的倒影,他长得眉清目秀,又是那么聪明伶俐,他想,如果自己生在富有人家,肯定是位风度翩翩的才子。可惜苍天不公,偏偏要他在叫花子群中找活路!此时只有这一轮浩月,才是穷人与富人共有的啊!转眼之间,陪陪十七岁,弟弟也已八岁,他的老爹喘得日渐急促。陪陪便央求老爹,赶紧给自己在郡衙中找个正式的差事干。可老爹直到死前,也没理睬他的要求,急得陪陪有时直叫唤。

终于有一天,老爹喘不过气来了,把他叫到跟前,语不成句地告诉儿子,这姑苏城不是你呆的地方了,即使府衙让你当差,你这七八年的叫花子生涯,也会永远被人看不起。而且你一旦进了官衙,把聪明劲儿露在正道上,那些老差役马上就会妒忌你,出卖你,姑苏城中的恶霸无赖也就识破了你!这时陪陪才知道,自己原是只能在阴暗地方偷生活的人,一到了阳光之下,便难以做人!他痛哭起来,心中充满了绝望和失落。哭到深夜,吴大喘突然不喘了,他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千缗钱来,交给陪陪,说这是他替两个儿子积攒的钱,如今我快死了,你们拿着这钱走吧,到京城去,到长安去!到了京城长安,不管是凭你的长相,还是凭你的本事,你都会比在姑苏强得多!陪陪那时惊呆了,没想到这个喘了一辈子的老爹,给他指了一条通天的路!他问老爹有何嘱托?老爹竟说,到了京城,让你弟弟读书!还有,将你死去的爹和这猪窝一样的地方,连同你的叫花子衣服,统统烧掉,然后穿上你的新衣服,到长安去,取个好名子,做一个全新的人!

陪陪当时惊呆了,眼看着老爹一声不吭地咽了气,从此再也没哭。他穿上那套最有派头的新衣,在乞帮老大的吃惊面孔中借走他那双马的豪华大车,将还在睡梦中的弟弟往车上一放,然后便是一把火,葬了老爹和自己的过去,快马加鞭地向西北挺进!第二天早上到了大江边上,当他弃车乘船时,才听说姑苏城夜里烧了半个城,连吴王阖闾的馆娃宫也被化为灰烬!他的心中没有悔恨,只是快意,他替自己获得新生而快意,为自己的老爹有如此宏大的火葬之礼而快意!看着全身崭新服装、公子哥一样的自己,他过江之后便给弟弟也弄得全身崭新,然后挖空心思,取了个吴陪龙的名字。而他的小弟呢?因为他长得丑,爹爹给他取名叫"丑丑"。那就把他叫做吴丑生吧,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忘掉自己是聪明的吴国人的后代!

他一路上花钱如流水,他相信,人是金子钱是狗屎,人没了就永远没了,而狗屎嘛,只要找到狗,便能屙出来!他到了长安,他凭着自己那张俊俏的脸,到处去试运气,小的人家他看都看不上,一心打听"龙"在何处。很快,他学会了长安人官话,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也打听到皇上身边既有韩嫣,又有董偃,就在这时,他在街头被廷尉张汤发现了,抓住了,然后张汤便喜欢上了自己,把自己留在了廷尉府中。渐渐地,他发现张汤对自己是出奇地好,出奇地关爱,尤其是自己小露锋芒,施展几下偷梁换柱、草中寻针的本事后,张汤便不让他离开了,主动把他弟弟送进了丞相公孙弘主讲的学堂,然后把半个家交给自己管理。

慢慢地,他自己有了"陪龙"的感觉,花钱如流水,整人如泼水。最让他快意的是张汤也喜欢泡澡,有时两个人在一个大桶里泡,那才是天下最快意的事。当然,精明如猴的陪陪,不久就发现了张汤不是龙,而是一条蛇。他有时想到自己未能"陪龙",却要终日"陪蛇",也曾起过一身的鸡皮疙瘩。可有一次,张汤开玩笑地说他吴陪龙是蛇,而且还说,这世界是没见过龙,龙就是蛇成了精后变成的!吴陪龙恍然大悟,终于发现张汤才是老天前生便给自己配好了的伴侣

"怎么样?水凉了么?"张汤关切的声音将吴陪龙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唤醒。

吴陪龙吃了一惊,觉得自己走神走得时间太长,让张大人伺候得太久。他不好意思地从盆中拿出脚来,想到大澡桶那儿去,另给张大人准备好澡水。

不料张汤却将他的脚攥住,满脸笑意地问:"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是不是又放心不下你的弟弟?"

吴陪龙的脸上竟掠过一丝红润!不知是出自内心,还是为了搪塞,他支支吾吾地答道:

"大人,陪龙是在想,小的无名之辈,这一生有此富贵荣华,早已知足。可你堂堂的御史大人,位至三公,可至今因我而不娶妻生子,不能为张家传宗接代,您的老母,会多伤心啊。"

不料张汤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还要传宗接代?我自己在外边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还不够受的!要传宗接代,传出子孙来,整天为仇家盯着,不是让他们受罪么?"

"可是大人,我"吴陪龙心中忐忑不安。

张汤安慰道:"你好歹还有个弟弟,家里断不了香火。可我,独苗一个,老爹前几年一气蹬了腿,只有老娘还活着。她都不劝我找人传宗接代,你想这么多做甚?"

吴陪龙正想说下去,突然外边传来了敲门声。

吴陪龙抬起脚来,略带瘸拐地去开门。

原来是赵禹,他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

"大人!那东方朔深夜又到狱中来了!"赵禹说。

张汤好象早有预料:"是不是他带着皇上的口谕,来放那个杨得意的?"

赵禹从心里对张汤佩服得很。可他还是装作不知:"大人,我没细问。只是那个冯子都,说他改名霍子侯,还满嘴叫着东方爷爷,领着东方朔他进了狱中,谁也不敢阻拦。"

张汤笑了。"不拦就对了。走,我和你一道,到那边看看!"

吴陪龙急忙走到洗澡桶前,去为张汤备水。

走过一道高墙,那边就是关押杨得意的小院。

霍子侯手中捧诏书,命令卫兵打开那小院的门。

还是那个大胡子卫兵,他在乞求地说:"冯公公,冯公公,还是等一等张大人吧。"

霍子侯有些生气:"不许这么叫我,我不姓冯了,皇上赐我随着霍大司马姓霍,我是霍子侯,叫我侯爷!"

"是!侯爷。"大胡子转向东方朔:"东方大人,神仙老爷,您行行好吧"

东方朔一声不吭,只是看了身边的道儿一眼。道儿想笑,却又不敢出声。

霍子侯又叫道:"混蛋!东方大人是你叫的?他是霍大司马的干爹,就是我的爷爷,既然你们叫我侯爷,就要叫他侯爷的爷爷!"

大胡子里传出匆忙的回音:"是,侯爷。"他转向东方朔说:"侯爷的爷爷,您行行好吧,没有张大人的令,开这个门,小的脑袋就没啦。"

东方朔这才开口:"你们张大人,住得离这儿远吗?"

大胡子一时忘记了保密条文,忙说:"不远,不远,你看,隔壁这高墙,就是张大人休息的地方。"

早在门内等候的杨得意,听到这话,先是吃惊,然后却露出一丝笑意。

突然,一个嘴巴子落到大胡子的脸上。这是赵禹伸出的巴掌,原来他已陪张汤来到门前。

"混帐!你忘记规矩啦!张大人的休息之地,怎么可以随便告诉别人?"赵禹吼道。

东方朔急忙上前止住:"哎哎哎哎!打狗还要看人哪,赵大人,你这是打给我看哪。"

赵禹不吭声,只是看了张汤一眼。张汤既不领情,也不发怒,却是恭恭敬敬地对东方朔说:"对不起,东方大人。张汤谢过东方大人。"

东方朔一怔:"谢我个啥?"

张汤笑着说:"东方大人,你上次留下的那些神仙点心,张某和赵禹,都品尝了,怪怪的,味道好极啦!"

道儿在一边终于忍不住了,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东方朔推了道儿一下,不苟言笑地:"笑什么?不许笑!这是廷尉府的监狱!"说着,他转过脸来,对张汤说:"嗯,我知道张大人是知恩图报的。张大人,今天皇上让我把杨得意领回去,由我看管,等你查清了案子,定了罪,我再把杨得意交给你。你说行吗?"

张汤连忙说:"东方大人,看您这话说的。有您看管着他,我还能不放心?只是大人您要留点神,他要是再有什么不轨,恐怕连您也保他不住呢。"

铁门内的杨得意急着要说话,却被东方朔用手示意他打住。东方朔接着说:"张大人,得意他没得罪你。不就是当初在凤翔时要打"

张汤急忙打断:"东方大人,别说了,别说了。"他用手指着大胡子:"来,给东方大人开门。"

大胡子乖乖地打开了门。

杨得意急忙跑出来,上前将东方朔抱住,然后又转过身,将弟弟道儿抱住。

小院里传来一股异味。东方朔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对张汤说:"张大人,你这模范监狱,怎么还那么臭啊。"

张汤笑着说:"大人,臭不臭,看谁住。要是屈原或您老人家来了,这里头还不到处都是香草?"

东方朔看了他一眼,也乐了。"说得好,说得好!张大人,我们告辞。"

张汤鞠了一躬:"大人走好。杨大人,对不住您啦!"

不料杨得意却转过身来,大叫道:"张汤,你这条狗!老子饶不了你!"

张汤并不发怒,却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东方大人,这人和人,可真的不一样。有的人,就是给他脸,他也不要啊!"

杨得意还是大叫:"哼!张汤,狗娘养的,咱们走着瞧!"

东方朔看了一眼张汤,然后向道儿一呶嘴,道儿拉着杨得意,急急离去。

黑暗中,张汤的眼睛里露出凶光。

深夜时分,东方朔和道儿拉着杨得意回到家中。刚到门前,便见门口有个黑影。

东方朔警觉地拔出剑来:"谁?"

那个黑影走了过来,弯着腰说:"东方大人,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原来那人是朱买臣。

东方朔说:"朱大人?怎么你也学会晚上鬼鬼祟祟地外出活动了?"

朱买臣说:"咳,还不是听说皇上明天一早就要上朝么!今个上午,小弟只顾着给您讲黄河决口子的事了,还有一件要事,要与大人说来。"

东方朔拉着他说:"走,家里说话。"

辛苦子打开大门,他那唯一的一只手中,还持着剑。朱买臣见状,对着东方朔伸了伸舌头。东方朔没理他,满意地看了看儿子一眼。

辛苦子见杨得意回来了,便高兴地和道儿一起,拥着杨得意走向前院。他还回过头叫了一声:"老娘哎,我爹还真把得意弄出来了!"

齐鲁女急忙掌灯,将灯往大堂上一放,也不倒茶,竟也孩子似地跑到前院去了。

屋内只剩下东方朔与朱买臣二人。

朱买臣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块丝绢:"大人,你看这个!"

东方朔接过丝绢,灯光昏暗,有点看不清楚。"朱大人,这是什么东西?"

朱买臣说:"这是主父偃在齐国为相,还没被处死时,就派人给我送的密书。"

东方朔略有吃惊,然后不屑一顾地把丝绢还了过去:"主父偃给你的密书?我更不想看了!"

朱买臣却说:"大人!小弟与主父偃曾经共生死,同患难,这些您都知道。主父偃后来与张汤狼狈为奸,小弟也是恨铁不成钢啊!岂料他们之间,尔虞我诈,当面你唱我和,背地里却是谁都在提防着谁。主父偃早就知道,张汤非派人盯住他不可。"

东方朔生气地说:"主父偃这个恶人,死有余辜!"

朱买臣连连点头:"是,主父偃是死有余辜!可王臧还是好人哪!那张汤更是个大恶棍呀!"

东方朔不愿意再给朱买臣难堪,便问道:"主父偃的书上说些什么?"

朱买臣笑了笑:"这个主父偃啊,鬼得很!他给我的密书中说,如果他被张汤害死,就让我向皇上奏明,张汤有六大死罪,全在他的密书之中!"

东方朔淡淡地说:"张汤岂止六条罪状?只是他诡诈得很,恐怕主父偃也只是捕风捉影!"

朱买臣不以为然。"大人,别的你可以不信,可这有一条,你要是听了,就知道主父偃,还是下了些功夫的!"

东方朔问:"哪一条?你说出来,我听听。"

朱买臣看看四周没人,然后凑上前来,悄悄地说道:"主父偃说,张汤一生不曾娶妻,非其无欲,而是他有迷恋同性的癖好。那个吴陪龙,就是他所幸之人。这和皇上当年宠幸韩嫣、董偃,是一回事。皇太后杀了韩嫣,东方大人您又逼着皇上杀了董偃,皇上心中还有一个大大的结。如果皇上知道张汤还在私幸着吴陪龙这样的男人,您说,皇上会饶过他吗?"

东方朔的肩膀突然耸动一下:"还有其它五条罪状呢?朱大人,请你一一说来!"

未央宫中,群臣毕集。李蔡、张汤在左侧,居于一帮文官之首,卫青、韩安国居右,带着公孙敖等一批武将。

近百日没有正式上朝了,武帝仍是一脸的严肃。群臣发现势头不对,止不住面面相觑。

霍子侯取代了杨得意的职位,当了秉笔太监,站在武帝身边。他那一幅奴颜卑膝之态,让人看了恶心。

群臣三呼万岁刚毕,便听到了武帝那深沉的声音。"朕自霍大司马去世之后,朝政交与丞相和御史处理。三个多月了,有何要事,你二人择要奏来。"

皇上点名了,李蔡当然要回答,于是他走到廷中,手举笏板,如同背书一般:"启奏皇上,臣受龙恩,司丞相之职,蒙皇上威德,百日以来,天下太平,路不拾遗

武帝听他"天下太平,路不拾遗,"不禁瞥了张汤一眼。他打断李蔡的话说:"嗯?果然是天下太平吗?张汤,你说!"

张汤急忙接过话茬:"皇上,天下不能说全是太平。"

武帝这才点点头,他接着问道:"有什么不太平的事,为什么不早让朕知道?"

张汤不知皇上听到了什么,便试探性地说:"皇上,这些事情,说小就小,说大就大。臣和丞相,恐惊陛下龙体"这些话既是答,又是问,其中还包含着对皇上的关心和爱戴!好一个张汤,官场之道,他已全然参通悟透!

武帝并不领情,反而问道:"是朕的身体重要,还是天下大事重要?快说!"

张汤开始把皇上往自己的路子上引,便说:"是,皇上!臣以为,天下之事大者,莫过五夷。"

武帝本以为张汤会说出大河决口,洪水为患的事,没想到张汤竟认为天下还有比洪水更重要的事!"五夷?,五夷出了什么事?"

张汤急忙说道:"皇上!五夷不灭,天下不宁。三个月来,臣得到可靠消息,闽越的余善自立为王,与闽繇王争夺王位。而南越王丞相吕嘉,挟持幼主赵兴,反抗朝廷,企图自立,杀害了朝廷命官韩千秋。武陵郡南边有个且兰国,国君聚众闹事,挑动邻国夜郎与我大汉比一高低;还有,最西南的滇国,仗着八百里滇池水域,不与我大汉合作,至使我朝派往身毒的使者不能越过雪山,无功而返。最可恨的是高句丽,高句丽的卫右渠居然杀了我大汉使者涉何,不许东北各小国来长安朝见皇上。皇上,您因霍大司马仙逝,不过百日没有动兵,五夷便如此猖狂,是可忍,孰不可忍?臣请皇上,发我大汉讨伐匈奴的得胜之师,一举灭此五国,大汉方能成为天下第一王朝,皇上才是真正的千古一帝啊!"

听到此话,不仅武帝大惊,就连东方朔和朱买臣、卫青等人,也是心头一震!他们不能不佩服张汤,他人在长安,却四面八方,无所不知;而他更精明的在于,知道最能打动皇上的是什么!

武帝当然是早已心动。是啊,大河洪水,固然为患百姓,可五夷不把朕放在眼里,有的居然杀了大汉的使臣,真是要造反了!难道朕把匈奴灭了,他们就一点不害怕么?可是这些事情,东方朔为什么没向朕说呢?想到这儿,他看了一眼东方朔:"东方爱卿,你以为如何?"

东方朔当然不如张汤知道得如此细密,但他知道张汤的话里,夸张的地方太多。既然武帝问了,自己便上前回答:"皇上,依臣之见,闽越和南越,与我会稽、衡阳相邻,过去均被视作蛮荒之地,如今看来,当收之时,可以收归一统。而西南的且兰、夜郎,还有滇国,应以安抚为主。高句丽国的卫右渠,本想和我大汉友好,可是我朝所派的那个涉何,狂傲无比,不礼遇高句丽王,反而杀了高句丽的官员,此事之中,必有蹊跷,必须查实,不可轻动兵衅。"说到这里,他把话题一转:"臣以为当今天下要事,不在于何时平定五夷,而在于大河决口,水祸已起,如不早早防范,会使成千上万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啊!"

朝臣们听说大河决了口子,不禁议论纷纷。"什么?大河决了口子?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是啊,水火无情,可不能隐瞒啊!"

武帝看了李蔡一眼,质问道:"丞相,你不是说天下太平无事吗?怎么张汤说五夷不宁,东方爱卿说大河决了口子呢?"

李蔡只好上前应对:"皇上,那大河是在瓠子,决了个小口子。河流决口,年年都有。臣以为那就像衣服撕破了个口子,缝上了就是,所以就没打扰皇上。"

如此人命关天的事情,他竟然轻描淡些,要搪塞过去!

东方朔走上前来,质问李蔡:"什么?像衣服上撕破一个口子?丞相,你说得太轻巧是吧。你派人去堵口子,堵晚了,口子大了,你就让兵马拦住难民,不让他们到长安来,恐怕皇上知道,恐怕你这个大丞相的脸没处放。我告诉你,这个口子要再扯大了,别说你的脸顾不上,恐怕拿出性命来,也不能弥补成千上万老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惨剧啊!"

李蔡被他逼得退到柱子跟前:"东方大人,我李蔡对您从来都是恭恭敬敬,可没得罪过啊"

东方朔说道:"你得罪不得罪我,那是小事,你得罪了天下的百姓,可就是大事!皇上,李蔡身为丞相,治河不及时,不得力,反而隐瞒灾情,文过饰非,臣以为"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张汤打断。张汤的话还是那么客气:"东方大人,你言重了吧。据张汤所知,大河的口子确实不大,丞相正在派人堵塞。这种事情,比起五夷造反,不听圣命来,恐怕还是小事吧。"

东方朔这回动了气:"张汤,眼下是我大汉百姓生死存亡重要,还是开拓点疆土重要?"

张汤却搬出皇上来抵挡:"哪个重要,由皇上说了算。东方大人,我听皇上说过,收复四夷,拓展疆土,成千古一帝之功,是大人您给皇上的三千竹简中反复说过的。怎么,如今你要变卦?"这个家伙,竟然要搬东方朔的话,来堵东方朔的嘴!

东方朔知道张汤是和自己胡搅蛮缠,便不为他所左右,单刀直入地说:"张汤,你不仅左右了丞相,还要左右朝政吗?皇上,这大何决口之事,朱买臣刚从那儿路过,让他把实情,向皇上秉告!"

武帝这才想起他召朱买臣进京的事儿。"朱买臣?朱买臣!朕早召你进京,怎么这才来到?"

朱买臣急步跨出:"皇上,臣朱买臣奉诏进京,途中亲眼看到大河决于瓠子,黄水遍地。河边百姓,房屋倒塌,流离失所。再不整治,要造成大祸啊!"

武帝气愤地叫道:"李蔡!"

李蔡小心翼翼地回答:"臣在。"

武帝怒道:"你身为丞相,大河决了口子,却浑浑噩噩,像没事一样,朕要你这种丞相,有何用处!"

李蔡急忙下跪:"皇上息怒,皇上饶命!"

张汤却出来说情:"皇上,大河决堤之事,决非像朱买臣所说的那样,危言耸听!而丞相一直在尽力堵塞决口,臣可作证啊!"

武帝急于上朝,本来是要解决治水的,不料被张汤刚才那番话,把他的心思作了一些转移。他想了一想,好象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于是他忍了一忍,说道:"好吧,李蔡,朕再给你半个月时间,如果还堵不住大河的决口,朕要你提着脑袋来见朕!"

李蔡这回更加害怕了:"皇上臣臣"

张汤觉得李蔡也太"菜"了,这种人,真给我丢脸!于是他上前拉他一把:"丞相,你还不谢恩,还要惹皇上生气吗?"

李蔡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说:"是,皇上臣谢恩,臣去堵住决口。"

武帝看着他那副样子,不禁摇了摇头。

这个举动,当然全被张汤看在眼里。

东方朔却不依不饶:"皇上!大河决口,如此大的事情,丞相竟当儿戏。臣以为,仅靠丞相和廷尉治理天下,是不够的!如果他们串通一气,蒙蔽皇上,那可就"

张汤后退了一步。武帝是何等智慧,当然有所惊悟。他看了李蔡、张汤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东方爱卿,依你之见呢?"

东方朔叫道:"皇上!臣以为,应再设置丞相长史一类官员,监督丞相和廷尉、御史大夫等人的所作所为,如有过失,可向皇上直接秉告!"

武帝连连点头。"那你说,谁最适合这个长史呢?"

东方朔说:"臣以为,朱买臣可任此职!"

武帝又瞥了李蔡和张汤一眼,然后拍案而起:"好!东方爱卿,你的话,正合朕意!这一年多来,有的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素尸餐位,敷衍塞责;还有的人,阳奉阴违,把持朝政,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朕的心里清清楚楚,只是因为对付匈奴,朕没心思过问而已!霍大司马为国捐躯,朕的心中,不胜悲痛。居然有人,于此期间,置万民生命涂炭于不顾,欺上瞒下。东方爱卿,朕依你所奏,命朱买臣为丞相长史。不,单他一个朱买臣还不够,还有王朝,边通,他们两个,从今天起,以主爵都尉和大鸿胪的身份,同兼长史,官从一品,专门复核丞相和御史所办之事,有权随时向朕秉告!"

朱买臣急忙下跪:"臣谢皇上隆恩!"

李蔡吓得躲到一边,连头也不敢抬起。张汤的眼睛里也露出一丝惊恐,然而他马上又平静了下来,他向廷外看了一眼。

年事已高的主爵都尉王朝和白须飘胸的大鸿胪边通两人,事先并没准备,但听到皇上又给自己加官,当然高兴,也急忙走向前来,跪倒在地说:"臣等谢皇上隆恩!"

正在此时,李延年急忙跑上朝来,边跑边叫:"皇上,大喜啊!大喜!"

武帝问道:"什么大喜?"

李延年气喘吁吁:"皇上,李大神仙,从汾阴找到一只大鼎,里面还有天书!"

武帝当然惊讶:"什么?又一只大鼎,还有天书?"

"是的,皇上,李大仙人就在宫外!"

武帝眼中一亮:"好,众位爱卿,随朕看看去!"

未央宫外,李少翁白髯飘飘,颇有仙风。他的面前立着一只大鼎,比主父偃当年找的那一只,还要庞大。

武帝率众臣蜂拥而来。东方朔首先将目光盯住李少翁。

东方朔快走两步,到武帝身边,说道:"皇上,这位就是李大仙人?嗬!看样子真像个千年王八万年龟,仙人高寿?"

李少翁急忙作揖:"太岁大仙,小的年纪再大,也要比您小几岁啊。"

东方朔不解:"什么?太岁?谁是太岁?"

李少翁更为恭敬:"东方大人,您是岁星下凡,小仙不和您争斗。小仙之侄李少君对您不恭,如今已被太上老君罚他烧火炉子三百六十五年,请您不要将他的过错,上到小仙身上。"

东方朔明白了,这个妖人还是要把自己先推到神仙位置上,堵住我的嘴巴!"哈哈!我又是太岁下凡了?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呢?皇上,你看看,一转眼,臣又变成太岁啦!"

武帝迟疑一下,想让东方朔暂停吵闹。不料李少翁抢先一步,欲进先退:"皇上,小仙曾说,岁星与仙人相冲。如果皇上不加阻拦,小仙从此去也。"

武帝正想看看鼎为何物,急忙拦住:"哎棗!李大仙人,你别走啊!东方爱卿他爱开玩笑!来,快把这鼎,说给朕听听。"

李少翁眉飞色舞:"皇上,半个月前,小仙登上上林苑边的高台,只见东方和东北,有两块紫光,在夜间闪动。东方那块光时隐时现,看不清楚,而东北这光比较近,臣定睛一看,外形象是一只宝鼎。于是小仙便向张大人借了几十人马,沿光寻找,果然在晋国的汾水之阴,发现了这只宝鼎。皇上你看,鼎上有周文王亲手写下的金文,是文王的九鼎之一啊!"

武帝急忙走上前来,要把上面的文字看个清楚。果然,这个宝鼎和主父偃当年发现的,是一个样子,而且还大一些。武帝点点头,然后转向东方朔:"东方爱卿,你是见多识广的,再来帮朕看看。"

东方朔笑道:"皇上,这种宝鼎,当年周室是有九只,听说为晋国所持。到了春秋战国之际,诸侯纷起,不管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有点力气的都想问鼎中原,可谁也难以征服天下。于是那些王二麻子和李四张三,就私自铸鼎,放在宫廷之中。晋是大国,后为韩赵魏三家瓜分,晋室的鼎,当然也就七零八落。皇上,区区一鼎,有何怪异?主父偃当年也献了宝鼎,可是他给皇上您作的孽,至今还是历历在目啊!"

武帝若有所悟:"啊"

李少翁在一旁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东方大人不愧是岁星下凡,上晓千年,后知万世。小仙佩服,佩服!可是皇上!您来看啊。这鼎上的铭文,似篆非篆,有类龟甲背上的文字。春秋以后,何人能制?更有甚者,您看这鼎中,泥土积沉已久,决没有人动过。皇上,请您再看,泥土之下,那是什么?"

武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鼎中有些积土,土中隐隐露出一点黄色丝绢。

武帝马上为其所惑:"难道这是天书?"

李少翁大声叫道:"对啊,皇上,天书不可多得啊!小仙不敢妄动,皇上,您何不取出,看看上面说些什么?"

武帝禁不住心中的好奇,藏于心中多年的种种想法,此时躁动起来,迫使他的手伸出。他想用手抠去积土,可积土很结实,抠不动。武帝转过身,将东方朔腰间的剑柄攥住。"东方爱卿,朕借你剑一用。"

东方朔将那只残剑掏出,众人此时心思全在天书上,不在理会那剑的外形和剑的故事。武帝用剑的钝锋将泥土撬开,果然是块黄色绢书。武帝急切地将绢书抖开,只见上面有三排大大的蝌蚪文字,每排四个,共十二个字。

武帝将绢书先看一遍,然后送到东方朔面前:"东方爱卿,你看这是什么字?"

虽是蝌蚪文字,实为篆书所变,东方当然认得,他悄悄念道:"天兵在汉,动则大吉,不动则凶。"

看到天书上如此话语,武帝不禁大喜。他向众人说道:"果然朕意与天意,如出一辙!五年前,朕就在上林苑中,修建昆明湖,准备与南方蛮夷,进行水战。今日匈奴已灭,天意让朕起兵,抚平四海!"

东方朔却拦住了:"皇上,臣以为不太对劲。"

武帝觉得这种想法,自己已是由来已久,如今天书只不过是印证一下而已,有什么不对劲的?他说:"'讨伐匈奴,臣服四夷,江山一统,八方来朝,'东方爱卿,这可是你三千竹简中第十六块上的内容,朕记得清清楚楚,难道你忘了?"

东方朔却说:"皇上!请您想一想,刚刚有人在朝上说四夷不服,杀我使臣,马上就有什么仙啊鬼手,弄来什么周鼎和天书,要您动兵,皇上,您不觉得"

武帝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没有天书,朕都要征服四夷;有了天书,朕更要天下一统!桑弘羊在吗?"

桑弘羊应声出列:"微臣在。"

武帝说道:"朕依你之见,实行盐铁专卖、平准均输以来,府库大丰,卫大将军出击匈奴,丝毫没受影响。朕问你,如今府库如何?"

桑弘羊老老实实地答道:"启奏皇上,如今府库银两钱粮,比起文景二位圣主之时,多出三倍。"

张汤闻得此言,面露愠色。

武帝却大叫道:"好!真是天助我也!众位爱卿,随我回到大殿之中!"

一帮朝臣随着武帝又回到未央宫的大殿之中,这时众人都知道皇上有重要诏书颁发,于是齐齐下跪。只有东方朔一人,依然站着。

武帝四周扫了一眼,严肃地说:"朕为讨伐四夷之事,准备良久。既然下有军情,上有天意,朕意已决!卫大将军劳苦功高,心力疲惫,此番宰鸡,焉用牛刀?卫爱卿,请您起身,不用下跪。朕允你和东方朔一样,免跪上朝!"

卫青起身向武帝一揖:"臣谢陛下。"然后他与东方朔站到一起,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担心之情。

武帝接着说:"尔等愿为朕讨伐五夷的,都站出来!"

话音未落,早有一帮武将,从卫青身后那堆跪着的人堆里站了出来。令人惊奇的是,其中居然有当年首战匈奴,不与王恢合作的老将韩安国!

东方朔和卫青对视一下,心想,这时谁都想到战场立功了!

武帝当然是龙颜大悦。他顿了一下,高声说道:"哈哈!如今我大汉,兵多将广,人材济济啊!好!那闽越余善,竟敢自立为王,与繇王争位。正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韩安国!"

老将韩安国起身应到:"臣在!"

"朕命你为征南将军,率兵五万,自会稽起程,先到瓯江,杀了余善,然后再赴闽越,让繇王奉土纳降,永远称臣,东南江山,务求稳固!"

韩安国抱拳而答:"臣遵旨!"

武帝又说:"南越丞相吕嘉挟幼主赵兴反抗朝廷,企图自立,居然杀了朝廷命官韩千秋。此等逆贼,此时不除,更当何时?杨仆!"

一个红面大将起身上前:"臣在!"

"朕命你为楼船将军,率兵十万,从桂林出发;沿江而下,直抵番禺,先将南越王赵兴团团围住!"

杨仆一跪:"臣尊旨!"

武帝看了卫青一眼,说到:"南越王兵多将广,恐十万人难以取胜。路博德!"

路博德是个高个子中年军官,马上应声出列:"臣在!"

"朕命你为震南将军,率精兵五万,从赣江出发,待杨仆将军围住番禺之后,你迅速与之汇合,水陆并进,攻下南越,让其永世称臣!"

路博德高兴地大叫:"臣得令!"

武帝再叫:"郭昌卫广!"

郭昌、卫广二人原是卫青的贴身待卫,其中一人是郭解的远房侄子,另一个则是卫青远在陇西的本家。二人听到皇上点名,不禁受宠若惊,忙上前应道:"臣等在!"

武帝说:"朕知道你们二人,随大将军征战匈奴,骁勇无比。朕命你二人为平夷将军,各率五万大军,直奔且兰、夜郎。"

郭昌、卫广还是改不掉过去军人习惯,异口同声地应到:"末将领旨!"

武帝听到他们自称"末将",倒觉得自己不是皇上,而是大将军了。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更加兴奋。他看了卫青一眼,心想:是的,朕要不是皇上,肯定也是个很好的大将军!

然而,武帝想到,郭昌、卫广之师,连年征伐匈奴,早是疲惫不堪。应该让他们休生养息才是啊。对了,张汤过去给朕说过,狱中死囚太多,与其再建监狱去养着他们,不如将他们中间体弱病残的送去种地,而体强力壮的则编管起来,像军队一样进行整驯过么?对,对付这些蛮夷兵马,何不试试囚犯之师?张汤,你还有用啊,朕不能没有你!武帝心里想着,于是口中也就低声叫道:"张汤。"

张汤没料到皇上在这个时候会叫自己,心中想:糟了,还有去高句丽的将士没有派出,八成皇上要派我去战场,让我像那个狄山一样,与东方朔一道,去战场上比试比试!想到这儿,他不由得一哆嗦,上前一步,没有跪好,差点儿趴在地上。

武帝看到张汤害怕了,心中颇为得意。"张汤,朕曾听你说过,廷尉狱中,人满为患,你把一些死囚编成战阵了,现在能不能用啊?"

张汤见皇上还没说出让自己去带兵,便镇静了许多:"秉皇上,这些死囚,个个是亡命之徒。只要允许他们待罪立功,肯定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东方朔在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名师出高徒嘛!"

满朝文武听了这话,都忍不住想笑。可在这种场合,谁敢先笑出来?何况张汤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谁敢笑他?有两个忍不住而笑出声了的,急忙伸出手来,堵住了自己的嘴巴!

张汤并不恼怒,反转过来,给东方朔点了一个头,很像是磕头。他说道:"东方大人,承蒙过奖!只是张汤手无缚鸡之力,从来不敢到战场去逞能。这些死囚,如由东方大人您率领,肯定比那一千匹母马,要管用得多!"

这回众人敢笑了,而且笑声很大。好一个张汤,他不仅一下子将自己与战争远远隔离,反将战火烧到东方朔的身上!

武帝心里早就乐了,在他这一乐之时,也就改变了主意!对了,张汤不行!东方朔行!不过,他还是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问道:"张汤,你手中的死囚,经过训练的,共有多少人?"

张汤如数家珍:"启奏皇上,臣所编管的死囚,共有十六万三千二百八十四人。"

满朝文武大惊,他们为廷尉府关了这么多死囚而吃惊,也为张汤对死囚之数,知之极细而吃惊!连东方朔,也从心底泛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悲哀、怜悯,还有对张汤的少许认可来。

武帝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嗯,这样吧,郭昌、卫广二位将军,朕要你们各带领一万本部人马去西南,其余的,全部休身养息。朕将八万死囚,发配到你们军中,让他们跟随尔等,攻打且兰。凡立功者,一律免罪!"

郭昌卫广有点茫然,可张汤却是高兴至极。他为自己的功劳得到武帝的认可而高兴,为自己没被派上战场而高兴。他大声叫道:"皇上圣明!臣尊旨。"

武帝想起了,且兰边上,那个夜郎国的国君,曾向大汉使臣问过:我与汉国谁更大呢?这回我要让你知道我大汉的威风!于是他又说道:"郭昌卫广,朕在昆明池练习水战之师,已有五年。朕将这个水战之师一半分给杨仆,另一半交给你们。你们可以灭了且兰,但那个敢于自大的夜郎国君,却不要杀他。朕要你们将他带到长安,看看我大汉,究竟有他夜郎多少个大!"

郭昌卫广:"末将领旨!"

听到他们还说"末将",武帝不禁看了看卫青。卫青面部毫无表情。而他前边的东方朔,却是一脸的滑稽之态。武帝这时心中明朗起来,于是叫道:"东方爱卿。"

东方朔心里正在盘算着如何将张汤的扔过来的战火踢开,一听皇上叫自己,立刻意识到,"五夷"之中,还有个高句丽没有派兵,莫非皇上真的听信张汤的窜腾,要自己再担此任?不行!这种战争,我不想去!

可皇上既然叫他,他也只好揖而应答:"臣在。"

武帝笑道:"东方爱卿,李少翁说你是岁星,朕看一点也不假。李大仙人嘛,已经被朕封为文成将军,朕今天要封你为武成侯,要你"

东方朔急忙打断,上前半跪而道:"皇上,臣不愿与小人为伍,文成将军武成侯,臣都不要。"

武帝不以为然:"哎棗!东方爱卿,朕不是让你无功受禄!上次你率三千人马,吃了匈奴三万大军,朕那时就想封你为侯!今天,朕想让你"

东方朔的另一只膝也跪了下来,这让众人都很吃惊,分明东方朔是不愿受命了!

全场鸦雀无声。

只有张汤的眼中,露出一份幸灾乐祸的神情来。

东方朔并没有注意这些,他只是坦然地说:"皇上,什么武成侯不武成侯的,臣只怕那是'舞成了猴'!李广将军,英雄一世,也未封侯;您既然相信我东方朔是神仙,要当那个'猴'做什么?臣只有一项请求!"

武帝乐了:"噢?你有什么请求,说给朕听听。"

"皇上,臣有自知之明,知道臣当年给您所献的三千竹简,是年轻之时所为,言语多有不当之处。臣想请皇上恩准,让臣找个安静的地方,让臣隐居下来,修改书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武帝有些生气。"啊棗?舞成猴不舞成猴的,你不愿要,朕可以不让你当。你要收回那三千竹简?那可不成!再说,朕没赶你走,你却要离朕而去?不行!你可以不去征战高句丽,但你不能离朕而去!你不是要隐居么?朕可以让你隐居!大行令公孙贺!"

公孙贺从侧面起身,走向前来应道:"臣在。"

武帝说道:"你到朕的甘泉宫边上,再修一座金马门,门外盖上一个岁星楼,就让他东方朔在那里隐居,隐居在我的宫殿里。除了回家以外,哪儿也不能去!他可以不上朝,可是,朕要随时都能找到他!"

公孙贺看了一眼东方朔,只得应道:"臣尊旨。"

武帝转向卫青:"卫爱卿。"

卫青走向前来,准备应命。

不料武帝并不要他出征。"朕要出征高句丽,闲下的人马已经不多,东方大人又不愿出征。看来,朕只好向你借用出征匈奴的兵马了。"

卫青从容地说:"一切听从圣裁。"

武帝将眼瞥向殿下跪着的一个大胖子,说道:"好!荀彘将军!"

那个叫荀彘的大胖子急忙跪而前行:"微臣在!"

武帝说道:"朕命你为征东将军,从卫大将军的人马中,挑出精兵五万,再将张爱卿手中剩下的八万死囚,也充到军中,务必让高句丽臣服于朕!"

荀彘慷慨领命:"臣尊旨!"

武帝看了卫青一眼:"卫爱卿,你就与朕稳坐长安,等待各路捷报吧!"

卫青没有回答,只是点头退后,面无表情地呆地那里。

武帝不管这些,高声下诏:"神鼎出现,天助大汉。传朕旨意,马上改元,将元狩七年改为元鼎元年。五路大军,即日出发!"

鼓乐轰鸣声之中,东方朔与卫青对视一眼,二人都是面色沉重,心头更加沉重。

半个月后,东方朔的家中,锣鼓喧天。大门之外,嘴上已长着几绺胡须的蒲柳子和更为发胖的道儿,正在门前张罗着迎客。

大门之内,东方朔忙碌着招呼着那些重要客人。卫青、公孙敖、东郭咸阳、孔仅、朱买臣、苏建,还有他儿子苏武,真是高朋满座。而桑弘羊和霍光两个,一个负责记帐,一个负责收礼,忙得个不亦乐乎。

金娥怀中抱看一个两岁左右小女儿,挨着她的是齐鲁女和鬓发皆白的修成君,这两个当了婆婆的女人,分别将七、八岁的珠儿和金娥那五岁的儿子放在一个大案子上,任她们玩闹。

金娥边看着孩子,边说:"母亲,辛苦子和罗敷好福气哟!我和蒲柳成亲时,哪儿有今天这么热闹!"

齐鲁女说:"儿啊,你那时是在难中,远在临淄!没事儿,等将来找个机会,妈再给你们补上!"

金娥不好意思地笑了。此时十岁多的东方蟹却也要往桌子上爬。他一边爬,一边说:"大妈,为什么不让我妈妈回家,看我辛苦子哥哥娶媳妇,多热闹哇!"

齐鲁女一把将他拉下:"蟹儿,你又胡说了。你妈是最不喜爱热闹的人,快下来!"

这时外边传来道儿的声音:"任敞任大人、任安公子到!"

东方朔急忙出迎,拉着仁敞父子的手进来。众人急忙施礼,阿绣忙来倒茶。

外边又传来道儿的更高的声音:太史令司马谈大人和公子司马迁到!

室内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卫青等人急忙与东方朔一道,外出相迎。

七十多岁的太史公颤颤巍巍地走进来。三十多岁的司马迁将老父交给东方朔,然后腾出手来,给众人施礼。

东方朔很不好意思地说:"太史公,劳您大驾前来,东方朔和犬子都是三生有幸啊!"

司马谈笑着说:"东方朔,听说你要隐居,老臣怕看不到你,今天一来是贺喜,二来是与你和大将军,诸位大人,都见见面啊!"

东方朔家的小院,沉浸在前所未有的热闹之中。

此刻长安城东的霸桥之上,张汤带着吴陪龙给李蔡送行。一队车马之间,摆着一张案子,上面几杯淡酒。

李蔡的身边有个油头粉面,花花公子似的人物,那是李蔡的儿子,名叫李更。

李蔡喝了一口酒,愁容满面地说:"张大人,本丞相此去堵水,不知何时能回。有件事情,请大人多多帮忙。"

张汤不自意地说:"哎──丞相大人,你这不就客气了?我们俩,谁对谁呢?"

李蔡长叹一口气,说道:"张大人,不瞒你说,我的夫人一直缠着我,说要在长安买一块风水好的地头,修建个庭院,以便安享晚年。这次皇上让我去瓠子堵河,家人都说凶多吉少,我夫人叫嚷买地建宅,也就更凶了。我怕回来之后,这个丞相的位子,未必保得住。"说着,他把自己的儿子介绍给张汤:"这是犬子,名叫李更。他年少张狂,办事鲁莽,请大人多多指点,助他一臂之力,也算是本丞相对张大人言听计从的一点回报吧。"

张汤自己并不饮酒,却将李蔡的杯子再度斟满:"丞相大人,何必客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就放心吧。"

李蔡对儿子说:"还不谢过张大人?"

李更对张汤深施一礼:"小侄多谢张大人,请多多提携。"

张汤忙说:"请起,请起。丞相,你就放心吧。你想到的事情,张汤会帮你做;你想不到的事情,张汤也帮你做了。"

李蔡一惊:"张大人,还有什么事情,我又忘记了?"

张汤笑了。"丞相大人,你忙着堵河治水,把满朝文武都关注的一件大事给忘了。"

"什么事?"李蔡木然。

"今天是东方朔家老二,就是那个辛苦子成亲的日子,是皇上赐的婚。难道你真的不知道?"

李蔡摇摇头:"这──张大人,你想想看,难道东方朔他会给我发贴子?"

张汤却说:"他发不发,是他的事。送不送礼,是你的事。东方朔这个人,你我还是少得罪他。该尽到的礼,不能不尽啊。"

李蔡点点头,却说:"那,现在为时已晚──"

张汤笑了。"丞相大人,你就放心吧!我早派人,连你的那份礼,一块送去啦!"

李蔡诚惶诚恐,急忙作揖:"多谢张大人!"

东方朔家中,太史公早在人群之中坐下,齐鲁女亲自送茶。

老太史看了看齐鲁女,又看看东方朔,他笑着说道:"东方大人,这位便是你的夫人,那位齐鲁女子?"

东方朔还没说话,齐鲁女先行开口。"老太史,我就是齐鲁女,东方朔的老婆!是谁又在乱嚼舌头,把俺的事情,传到你的耳朵里去啦?"

老太史大笑:"果然天有奇才,便有奇女。东方夫人,东方大人到长安不久,满朝文武便都知道了你让他一年一个小妾,不得越过年关的事儿。后来嘛,你让皇上赔了美人的事,更是谁人不知啊!"

众人大笑起来。齐鲁女刚想回话,只听外边道儿说道:"司马相如夫人卓文君派人送来贺仪!"

刚才老太史说了齐鲁女的二三事,已有人想起卓文君来。不料这时卓文君送礼来了!大家目不转睛,看着东方朔和齐鲁女的行动。东方朔很不自然,看了齐鲁女一眼。

齐鲁女急忙将东方朔推向门外:"快去,你要亲自去把礼物给接进来!这个卓文君,也真是的,怎么她自己不来热闹一下呢?老太史,你看看,我婆婆都当了两回,孙子也有了几个,卓文君比我大几岁,也都五十多的人了,还怕人闲言碎语不成?"

听了这话,众人早就大笑起来,东方朔讪讪地摇摇头,只得亲自到门外接应。

朱买臣是个可以与他们夫妇开玩笑的人,他顺水推舟笑着说:"是啊,东方夫人,今天这大喜的日子,如此热闹,应该把卓文君请来开开心才好呢!"

齐鲁女看了看他,马上说到:"可不是嘛!这样吧,我这就去请卓文君,让大家伙儿都开开心。可是朱大人,你敢把那个杀猪婆请来,一块热闹热闹吗?"

众人大笑起来,笑得朱买臣面红耳赤,连连给齐鲁女作揖。

正在这时,只听外面道儿喊到:"御史大人张汤派人送贺仪一份!"

东方朔刚刚进来,听到这话,便问霍光:"霍光,谁给他发的帖子?"

霍光说:"干爹,可没人给他发帖子。"

桑弘羊站起来说:"东方大人,天下的事,还有他张汤不知道的?不收他的,把人轰走!"

太史公和众人的眼睛,齐齐盯向东方朔。

东方朔摇摇头,笑着说道:"不,不,照收不误。霍光,收下礼来,再给来人一点赏钱。"

霍光正要动身,外边道儿又叫:"丞相贺仪一份!"

霍光停下来,对桑弘羊悄悄地说:"这回更该是照收不误,照赏不误了!"

东方朔点点头:"对。照收不误。也给来人一点赏钱。"

众人皆知,如今朝中最让人忌恨的便是张汤,最让人看不起的便是李蔡。这两个人刚刚和东方朔斗了一场,李蔡输了,张汤却与东方朔干了个旗鼓相当。而东方朔照收其礼,真是心胸宽大啊。众人想到这儿,再看看太史公,只见老人家也频频点头。

外边再次传来道儿的声音:"文成将军李大仙人派人送来贺仪一份!"

众人这回更显吃惊之态,眼睛齐刷刷地再次投到东方朔身上!

东方朔毫不犹豫地叫道:"把送来的贺礼扔掉,将来人乱棒打出!"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司马谈先声夺人:"哈哈!这一回啊,是大仙打小仙,不怕他反天。东方朔,老夫整天听人讲,你是神仙,到底是不是神仙,今天当着老夫的面,还有卫大将将军的面,可要说一说啊!"

众人齐声叫好。

东方朔无可奈何地说:"太史公,您老人家也信这个?"

司马谈向后一撤身子:"鬼神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近日我和迁儿在解读《天官书》,发现古人所说的星相与人间诸事诸人,相互对应,不是没有根据的啊!"

朱买臣趁机问道:"太史公,那请您说说,近日天上的天狼星怎么样了?"

司马谈看了朱买臣一眼,说道:"朱大人,看来你是个天天都在观察星相的人。这天狼星嘛,近日昏暗无光,而太岁木星则有亮光射出,直逼天狼啊!"

朱买臣拍腿大叫:"好啊,太史公,您这么一说,朱买臣太高兴啦!"

司马谈却说:"朱大人,你先别高兴!天上众星,我都能看出其象,唯独这太岁星,气象万千,变幻多端,令老夫琢磨不透。东方朔,听说你就是太岁星,你就向老夫泄露一点天机吧!"

众人露出期待的眼神。

东方朔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太史公,那都是李少翁这个小人,为了蒙骗皇上,为了堵住我的嘴,在那儿瞎编的!太史公,东方朔自幼生长在平原,家园之后只有一个土堆,叫做重丘。秦皇东海求仙,偏说这里有什么紫气,便弄个大鼎和宝剑压在那儿。等到蔽人出生那一年,大鼎就飞了,重丘也被压斜了,重丘四周,除了桃树,什么树都长不好。我自小没了爹娘,跟着哥嫂长大,我是吃桃长大的,哥哥嫂嫂就叫我桃童。咳,不瞒诸位,也不光是我爱吃桃才叫这小名,还是因为我自小太淘气!"

"好!痛快!老夫今天前来,一是想给你贺喜,二来就是想听听你的身世。不然,老夫枉当太史啦!"太史公有些兴奋。

东方朔看了看周围,说道:"好的,太史公,今天高朋满坐,我也高兴!辛苦子去迎亲,到正午才能回来。还有大行令公孙贺大人没到,我们就等他一会儿。既然太史公有令,那我就接着说一点。从哪儿说呢?"

司马谈说:"听说你曾随文成子学文,赤松子学武,有这么回事么?"

东方朔笑了笑:"太史公,我也不认得什么文成子,赤松子。只记得十多岁时,我骑着黄牛到西边的大河岸上放牧,见有两个老人,一个长着长长的大白胡子,一个却是红脸黑须,正在那儿下棋。我觉得好玩,便扒在牛背上看了一会。小孩子嘛,就是嘴快,不知不觉地说了两三步。不料他们就把棋给推了,不玩了。我以为他们要找我算帐,往牛屁股上猛地一拍,赶紧溜棗。那两上老人果然追上来,硬是把我扯下黄牛,按在地上,非要我拜他俩为师不可。从那以后,我便随那个长胡子的学诗书礼乐,周易八卦,随那个红脸短须的学剑术兵法,可他们两个,从来都不告诉我他们的名字!"

司马谈大笑:"哈哈!白胡子的就是文成子,红脸的定是赤松子,难道你不知道?"

东方朔却一脸的愕然:"不对啊,太史公。当时我一再问两位老人的名子,白须老人说,我是齐国人,长着白胡子,你就叫我齐白须;他是鲁国人,有张大红脸,你就叫他鲁红脸。他们没说自己是文成子,赤松子啊!"

司马谈笑道:"东方朔,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文成子是齐国人,赤松子是鲁国人,难道你真的不明白?"

东方朔笑了一笑:"太史公,您说是,就算是。反正当时,我就叫他们齐白须,鲁红脸,他们就叫我桃童。等到十六岁那年,他们说我成人啦,不能再叫桃童,就要给我取名字。两个争了半天,白脸师傅教我学文,非要我姓齐,叫齐文杰;另一个是我的剑术师傅,非要我姓鲁,叫鲁剑侠。两个争执不下,差点打了起来。"

太史公说:"那文成子是齐人,让你叫齐文杰,是为了继承他的家传;而赤松子是鲁人,让你叫鲁剑侠,分明是光大他的剑略兵法呗!"

东方朔对此不置可否,便接着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想让他二老别为我的名字打起架来,就上前说道:'二位师傅,不管是齐是鲁,反正都在东方,而弟子自幼没了父母,兄嫂将我养大成人,长兄姓齐,老嫂姓鲁。何不让我复姓东方,兼含齐鲁,既尊师、又敬长呢?'两位老人点头称是,所以才有东方这个姓氏。"

司马谈说:"这下老夫才真的明白。二十多年前,你见皇上时,为什么只说出随兄嫂之姓,不讲师傅这一层呢?"

东方朔却说:"太史公,兄嫂是我至亲,待我如同父母。我就是一生无功,兄嫂也不会怪我;可若抬出师傅来,自己若无成就,不是有愧师长,无颜面见天下名士?"

司马谈点头称道:"说得好,说得好!做人就该这样。那你接着说,你的名字是怎么定下来的?"

"当时两位老师都说'东方'这个姓好,却又为我的名字争了起来。教我文的还说该叫文杰,教我武的坚持要叫剑侠,红脸的脸更红,白须的胡子翘得好高。后来两个人谁也说不过谁,就要来个折中,说这个徒弟的名字,也是各取一半,要么叫'文侠',要么叫'剑杰'。我一听,这两个名字,多招摇啊!于是我就说,二位恩师,你们的名字才只有三个字,我怎么能用四个字的名字呢?"

司马谈说:"问得好!两位老仙怎么说?"

"两位老人家,当时还真给我问懵了。他们说,'那你自己想叫什么?'我说:'就用一个"朔"字,"朔"是北方,平原不是在齐鲁的北方吗?而朔又是一月之初,没有月亮的时候,有蕴含万物,待时而发的意思;还有,徒儿是大年初一所生,初一正是朔日,这个"朔"字,岂不更佳'?"

司马谈站了起来,像年轻人一样叫道:"好哇!'东方朔'这个名字,我就知道,还有深意!东方朔,你先不要说,让老夫来解解看。东方兼有齐鲁,而文杰和剑侠,或者文侠与剑杰,都含文武而兼剑侠,正是二位大侠合力缔造你的本意。只不过你这个人杰,与其它的杰出人物有所不同,有点怪异而已!而这一切,都隐藏在一个'朔'字之中了!"

东方朔有点担当不起,连连作揖:"太史公,承蒙夸奖,东方朔担当不起啊!"

司马谈摆摆手:"慢棗,东方大人,你让我说完。你的名字,还与岁星有关。朔是无月之时,无月光,岁星最亮。而岁星在东方时,就是正月,就是大地回春之日。东方朔,就是岁星东起,万物复苏之时。东方大人,老朽和儿子司马迁最近没做别的,就是研究星象和天官书,这些,你瞒得了别人,可是瞒不了老朽和迁儿的!"

众人齐声叫好。就连坐在一边的修成君也点头称是。修成君对齐鲁女说:"大妹子,你有这样的夫君,可是做女人的最大福份啊。"

齐鲁女在一旁也听得很有兴致,她心里却有点气,这个淘童淘气鬼,从来不给我讲这些事!想到这儿,又听了修成君的问话,她不知不觉、不以为然地答道:"老嫂子,什么有月亮没月亮的,没月亮时最要他的好看,别听他瞎吹!"

她的嗓门从来都是很大的,何况她怕修成君耳朵不好用,听不见呢?修成君有点愕然:"什么?是瞎吹?"

众人也是大惊,静下来等着齐鲁女的下文。

齐鲁女毫不忌讳地说:"俺只知道俺这当家的,到了没有月亮那天,腿就打哆嗦!"

众人大笑起来,东方朔也是无可奈何,只好陪着众人大笑。

正当众人七嘴八舌,对东方朔的故事和太史公的见解议论纷纷的时候,突然蒲柳子和道儿一起,急急慌慌地跑了进来。

东方朔问:"怎么,公孙贺大人到了?"

蒲柳子大叫:"父亲,不仅大行令公孙贺大人到了,这这皇上皇上他也来了!"

"啊棗?"东方朔大吃一惊,忙说道:"快,快扶着老太史,到门前接驾!"

武帝在公孙贺的陪同下,只乘一辆轻辇,没有浩荡人马,更没带那么多美女,只跟着一个霍子侯,来到东方朔的小院门前。

老太史和东方朔、卫青等人齐齐跪于门前,等候皇上驾到。

武帝走出车驾,众人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帝看到这么多朝臣都在这里聚集,露出惊讶神色。他由远及近,将众人一一审视着。众人头都不敢抬,等皇上一句"平身"。

不料武帝并不说话。当他看到自己脚下跪着的,居然是七十多岁的老太史时,不禁为之动容。他弯下腰来,亲自将老太史扶起,边扶边说:"老太史,您也来了?"

司马谈说:"启奏皇上,老臣体弱多病,不能上朝,今天到此,是想贺贺喜啊!"

武帝脸上多云转晴:"老爱卿,不用你上朝,你能出门,走动走动,朕也高兴啊!东方朔,你可真有面子!能上朝的,来了;不能上朝的,也来了。朕的太子伴读学士霍光为你当司仪,朕的大农令桑弘羊替你收帐。你还要隐居?舍得下这么多人吗?"

东方朔听他话话中有话,便答道:"皇上,臣这里的人是不少,可您身边的大红人,我这里可没有一个呀。"

武帝一看,张汤、李蔡果然不在。这时他放了心。"众位爱卿,都起来吧!"

等众人都站到一边,武帝便扶着老太史,一边走进院子,一边把自己的话往回收:"东方朔,有些人没来,你就更不得了啦!"

东方朔真的不懂:"皇上,您的话,臣不明白。"

武帝用另一只手拍着东方朔的肩膀,笑着说:"这叫做:东方有高朋,个个是英雄!那些行不正、影子歪的,哪个敢到你这儿来?"

东方朔开始出语还击:"皇上,那您的意思是,您的身边,还有不少行不正、影子歪的人喽?"

太史公吃了一惊,他停了下来,看看皇上,看他如何回答。

武帝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东方爱卿,你是不在其位,不知其累。朕要都用你这里的这些英雄,朕会比现在还累!"

东方朔也忙把话往回收:"好啦,皇上,快快进家吧,辛苦子去迎娶新娘,一会就到。这门亲事,还是您赐的婚呢!"

武帝一边走一边说:"所以朕要来这儿,登门贺喜。朕也要看看,那个罗敷,到底是个什么样天仙人物!"

武帝与众人进入院内,齐鲁女迎了上来。"皇上,贫女拜见皇上。"

武帝有点不以为然:"嗨!朕不是早就封你为诰命夫人了吗?怎么还老是贫女贫女的?"

齐鲁女说:"皇上,什么诰命不诰命的,俺不喜欢。"

武帝乐了:"噢?那朕封你什么,叫你什么你才喜欢?"

齐鲁女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俺喜欢皇上您叫俺嫂夫人。"

东方朔怪她无礼:"你就会胡说!当着这么多的人"

武帝却拦住了东方朔:"哎──,东方爱卿,嫂夫人的话有理。你看,"他停了下来,拉过修成君来,"这是朕的姐姐,金娥是朕的外甥女,又是你的儿媳妇。不管是论年龄,还是论亲戚,朕都该叫她嫂夫人。嫂夫人,咱们这这么定啦!"

修成君对齐鲁女说:"大妹子,皇上他虽然是我亲弟弟,可他那份淘气啊,有时还跟这些孩子差不多!"

众人听了,想笑却不敢笑。

齐鲁女接着来了一句:"嗨!老嫂子,你看我们那位当家的,还不是一个德性!"

众人听了,急忙堵住嘴巴!

武帝坐下,向四周看了又看,寻了半天,转头问东方朔问道。"他呢?"

东方朔不解:"皇上,您要找谁?"

武帝说:"杨得意啊?朕不是让你把他领回来了吗?"

东方朔这才想起:"杨得意?对了,我忙里忙外的,倒是把他给忘了。得意,得意!"

没人应答。这时道儿从大门外跑了进来,跪下说道:"秉告皇上和老爷,我哥哥他不知道皇上驾到,一大早,就自己出去散心了。"

武帝点了点头:"你家辛苦子娶媳妇,这么热闹,得意他受不了哇!"

东方朔也为皇上能够理解一位太监而感动:"皇上,难得你能想到这一点。"

武帝说:"过几天,朕让张汤结了案,还让得意回宫去。"

东方朔双手抱拳鞠躬:"臣代杨得意谢过皇上!"

终南山上,杨得意一人独坐在山坡之上,看着山下。

山下一大队人马在走动。锣鼓之声,随风而来。杨得意远远地看到,辛苦子骑着一匹大白马,走在一队鼓乐之后,身后一顶轿子和一大队车马跟随着,风光无限。鼓乐齐鸣,观者如潮,热闹非凡。

杨得意笑了一笑,又摇摇头,长叹一声,径向山上走去。

东方朔家中。武帝与众人一边喝茶,一边等待新人到来。众多大臣,谁都不愿多说话,直着耳朵听外边的声音。

没多会儿时间。只听门外鞭炮齐鸣。道儿喊道:"新郎新娘来到,准备拜堂成亲!"

东方朔急忙请皇上起身。

武帝笑了笑:"东方爱卿,这不对吧。新人拜堂,是拜父母高堂,朕起来做什么?"

东方朔说:"皇上,您是主婚人,太史公和大将军,还有诸位大人,他们都是证婚人啊!皇上请起,众位大人请起!"

武帝起身走到院中,众人也跟着鱼贯而出。

辛苦子领着盖着大红盖头的罗敷,来到院中,来到众人面前。

霍光既是伴郎,又是司仪,他大声叫道:"婚礼开始!一拜天地!"

辛苦子高兴的忘乎所以,领着罗敷走到中间,向天拜了三拜,又垂地磕了三个响头。

霍光又叫:"二拜高堂!"

辛苦子领着罗敷走到东方朔与齐鲁女面前,跪下磕头三次。

霍光再叫:"第三,夫妻对拜!"

辛苦子与罗敷相对而跪,又拜三次。

霍光突然想到皇上地此,便灵机一动,改了既定的礼仪,叫道:"四拜媒人!"

齐鲁女怕儿子不懂礼节,便提个醒儿:"儿啊,是皇上给你们主的婚,皇上就在面前,快给皇上磕头!"

辛苦子这才恍然大悟:"皇上?皇上来了?辛苦子给您磕头了,皇上!"说完自己跪下,便给皇上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罗敷不知这些,也就跟着跪了下来,口中莺声燕语地说了一句:"皇上?"

这一声,犹如雏燕出巢时的一声娇啼,让所有的人,心都酥了一下!

那罗敷说罢,很懂礼节地跪了下来,顶着盖头,婀姿娜态地给皇上磕了三个娇娇的头。

众人眼里看到,这是风情万种的三次叩头!

辛苦子喜形于色,急忙告诉罗敷:"是的,是皇上!来,我先掀开你的盖头,让你看看皇上!"

中国现代的婚俗也许远在汉时便已形成,或者说,汉代的婚俗已很"现代":揭盖头是夫妻双双入洞房时的事情,辛苦子啊,傻小子,你不是胡来么?

东方朔忘记了自己的公公身份,急忙上前制止,想拉住这个傻儿子的手,但,为时晚矣!

辛苦子已将罗敷的盖头揭开!

一朵盛开于早春冷漠之际的国色天香,一支脱于池塘亭亭而立的待绽之荷,一丛在萧瑟秋风中露蕊展蕾的金丝之菊,一缕在纷纷飘雪之中傲然而立的冰质冷魂,一丝正要顺着女萝向上伸展柔须的菟丝草,一泓让人间万物都要为之痴迷的盈盈秋水

众人都呆了。笔者此时也忘记了如何敲击键盘。如果你是圣者,不会为人间的至美所动,那么请你把汉皇宫中的计时沙漏搬到这里,那样,你不仅会发现那一粒粒沙漏在飞速地流泻,还会发现沙漏的声音如此嘈杂,如同长安街上实行特别管制时只让单向奔驰的车流棗风驰电掣,轰然作响!

梦终要醒来。

先醒来的当然是智者东方朔,然后是当婆婆的齐鲁女,还有太史公,卫大将军,朱买臣,霍光

可是,只有一个人,一个自以为手中握着全世界的人,等到全世界的人都醒过来后,他还呆在梦中!

他还会是谁呢?只能是目空一切的人,只能是梦寐之中也在想着享用天下一切美丽和快乐的人。

那还用问,他就是刘彻!

武帝两只眼睛像被一把天锁给锁定在世人的目光之中。世人只能不知所措!

你见过天下最沉着的司仪么?天地被固化在一块琥珀之中,他还能坚持着把仪式做完。

这便是霍光,年仅二十三岁的霍光。霍光用他清亮的嗓门,试图唤回人间衡常:"五拜证人!"

辛苦子拉着罗敷,转身向卫青和太史公等众人便拜。

而武帝仍站在那里,两眼看着他该看的地方,一动不动。

东方朔走过来,用手在皇上面前晃了又晃,叫道:"皇上,皇上!"

武帝呆立着,雷打不动。

司仪霍光走了过来,也伸出手来,在武帝面前晃了又晃。这下霍光惊得比谁都更为严重。不过他的面上特别镇静,向众人宣布着他的决定:

"所有拜见,暂时免掉。新郎新娘,送入洞房;各位佳宾良朋,请入酒席饮宴。皇上龙体欠安,大行令,速速起驾回宫!"


分类:秦汉历史 书名:天怒其虐 作者:龙吟

Search

Write your words into below field and find what you want.

Subscribe Us

Write your email into below field and join our mailling li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