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骄子

天之骄子

作者:龙吟
第01章 夫妻重逢 第02章 大义灭亲 第03章 立太学
第04章 卖官鬻爵 第05章 收河朔 第06章 枕中秘籍
第07章 朔方城 第08章 推恩裂土 第09章 惊天动地
第10章 生死情谊 第11章 双嫁女 第12章 富贵与贫贱
第13章 得道与求仙 第14章 浴血沉沙 第15章 淮南风云
第16章 杀无赦 第17章 王侯天伦 第18章 酷吏刁姬
第19章 勘破谜底 第20章 割肉养妻 第21章 陌上桑
第22章 白鹿币 第23章 儒道守关 第24章 一以当十
第25章 封狼居胥 第26章 生灵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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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骄子》第01章 夫妻重逢| 秦汉朝历史

《天之骄子》第01章 夫妻重逢


转眼到了夏天。

汉室未央宫门前的砖地里,长出了许多野草,而且这些草开始向砖道上蔓延。不用说, 从砖道上来往的大臣们,少了许多。

是啊,自从武帝改了元,汲黯被贬到了淮阳,后来江都王的相国、旷世大儒董仲舒又被 黜不用,很少有人再冒死说话。

其实汉家勇武之士何止卫青一人?景帝所生的儿子中,便有一个勇武之士,这便是远在 江都当易王的刘非。刘非是景帝还在东宫当太子时与婢女生下的,在诸子之中年龄最长,由 于生母没甚地位,只能做个远方的藩王。可是他自幼勇猛刚烈,深为景帝所爱。吴楚七国造 反时,刘非随着周亚夫和窦婴攻打吴国,冲锋陷阵,居然活捉了吴王刘濞,立下赫赫战功, 因此被封为易王,景帝还赐给他一面"天子旗",可以不听大将军的调遣!刘非到江都后, 更是专横跋扈,不可一世。武帝登基之后,一直觉得他是块心病,于是派董仲舒为相国,想 让刘非有点教养。董仲舒如能教导好易王,那么就说明他有些能耐。可那刘非仍是个想入非 非、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当他知道卫青大破匈奴之时,居然手脚都痒痒起来,他也想带兵到 北方战场上去,与匈奴决战一番,与卫青比比高低。不知董老夫子的心思用到哪儿去了,居 然没有相劝,任他一封奏简,直达武帝手中。

武帝看了江都王的奏书,不禁勃然大怒。朕的天下,打与不打,用得着你来考虑吗?朕 的理想是成为武帝,难道你易王要在我武帝面前出尽风头?你以为匈奴单于便是吴王刘濞, 你想捉就捉得了?让你领军与匈奴相战,如果兵败,你可以夹着尾巴溜回江都,让朕来收拾 残局;如果胜了呢?你已经贵为藩王,朕还有什么地方安置你?难道与你裂土而治?或者兄 弟两个共理天下?你要把"天子旗"插到长安来?干脆你把"易王"二字,改作"易主"罢 了,你这个没脑子的东西!枉比朕长了十多岁!还有那个董仲舒,你这个相国是怎么当的! 你口口声声说要独尊儒术,你的儒术是什么东西,难道就是教人私欲膨胀?易主心切?想到 这里,武帝将易王所交的奏简扔在地下,然后一声令下,让杨得意传来严助和几位博士,把 董仲舒所献的国策统统找出来,看看他的学说之中,是怎么对待战争和边关之事的!

严助和几个博士有学儒的,有学道的,还有学阴阳五行的。他们在董仲舒的所有著作中 搜寻剔找,只见竹简之中,写满了君权神授、仁义道德、天人感应,偏偏没谈到军事和战争。 看着武帝那急切的样子,他们终于在竹简中找到一句和武力有点边的话:"武尽美矣,未尽 善也。"

武帝拿过这块竹简,一股怒火又涌上心头。只有杨得意知道皇上心中的秘密,那就是能 当武帝,是他心中最大的志向!这董老夫子,怎么会说"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女人才美, 美而未善,岂不是冥冥之中扎皇上的针么?杨得意当时一急,便让一个小太监去找东方朔。

等到东方朔来到殿前,只见武帝正让严助起草诏书,要废江都王相国董仲舒为庶人,至 于怎么处置易王,一时尚未想好。东方朔大惊,问武帝道:董仲舒又玩什么花样?武帝将易 王要领兵作战和董仲舒"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几块竹简往东方朔面前一摊,没再说话。

东方朔简单地看了几眼董仲舒的竹简,他以为易王虽是一时意气行事,却也表明他的内 心野心未泯。董仲舒居然未能教好易王如何恪守君臣之道,真是天大的讽刺。他又拿起董仲 舒那块"武尽美矣,未尽善也"竹简,上下文看了个仔细。他发现董老夫子所说的"武", 一不是指战争,二也不是影射"武"帝,他指的是周武王时演唱的一种战争乐曲,名为《武 》曲,所以才说"武尽美矣,未尽善也。"于是他把武帝拉到一旁,悄悄地将这些向皇上详 细解释。可武帝心中的愤怒犹自未平。东方朔说:要论政见不一,我是最烦董仲舒的;可是 皇上,你不能因一句无关的话而将一个大儒贬为庶人啊!这和儒者到处宣扬的"罢黜百家, 独尊儒术,"不是相去太远了么?何况江都王刘非因请战而露野心之事,只可提防,不可大 做文章呢?武帝后来让严助重新写了诏书,将董仲舒撤去江都王相国之位,贬为中大夫,爱 到哪儿去哪儿,反正皇上不再给他任何实际职务了。

一个能和皇上直嚷直叫的黄老信徒汲黯被贬了,还有一个靠著书立说来影响皇上的大儒 也被贬了,朝廷之中,只有一个时庄时谐,时怒时悲的东方朔,在皇上面前还是言听计从。 可是大家都知道,东方朔就像一个能将死牛的骨头装在活牛身上的神者庖丁,谁能学会他那 一套呢?勇武者如卫青,狡慧者如张汤,还有那个近来皇上颇为赏识的主父偃,一个个全都 自愧弗如,至于那些没有几把刷子的,当然也就向后缩了。

从而,武帝的活动中心,便由未央宫转向了建章宫。

建章宫在长安城外,上林苑就在边上,而且武帝的众多美女,都在那里安身;还有,他 近来最喜欢的"仙人"李少君,正在那里的一个秘密地方为他炼丹。

已近而立之年的汉武帝,在改元之后,顿时觉得心里一片轻松。卫子夫给他生了两个女 儿,一个儿子。他立了太子,在刘家诸侯中昂首挺胸,再也没有"无后"的空荡荡的感觉。 而皇后卫子夫,和过去的阿娇比起来,是那样地贤淑,她从来不管武帝的事情。皇后的哥哥 卫青,是如此英勇无敌,将匈奴打得丢盔弃甲,望风而逃,一洗高祖留下的遗恨。母亲的身 体不行了,再也不想多管儿子的事情,他这个皇上当得有些随心所欲。

然而他依然心有宏愿。他是个静不下来的人。司马相如遗下的"封禅书",时不时地翻 动着他心中的波澜。秦始皇曾经到泰山封禅,那是在他派大将蒙恬击败匈奴之后。可我武帝 虽有卫青,但匈奴未灭

他还觉得,自己身体不像前些年那样精力充沛了。卫子夫刚来时,他是个永远都不会疲 倦的雄狮。可这几年,又幸了几个美人,觉得自己已不如以前,至少不能一夜吼上他几次了。 好在李少君来到之后,给他炼了不少仙丹,说是服了它可以长生不老。长生不老当然是最好 的事,可武帝觉得服了这药,自己的性欲一天一天地增强,有时连卫子夫都说承受不起了, 于是便将他推到宫外,由他在建章宫内养三千佳丽、五千美女去。

他的心中,有时仍有些空虚。这空虚来自汲黯的被贬,耳朵边少了个刺儿头;这空虚还 来自东方朔的话少了,武帝要他在李少君的帮助下,恢复神仙的记忆,可他却成了不叫就不 到的人,远非过去活络。是因汲黯被贬,他心里不太痛快?还是又有了新的主意,准备对付 李少君?或是东方朔过新年后娶了个新的小妾,也力不从心了?

武帝觉得,空虚还来自丞相的身上。这个公孙弘,是个最听话、最不碍事的丞相,武帝 有时觉得他是历代皇朝中最好的丞相。于是他下了一道旨意,取消祖宗时留下的那条规矩, 丞相是文官,没有必要非要封侯,才能拜相!这样,公孙弘便成了汉代第一个没有侯爵之位 便当了丞相的人。可武帝却又觉得,自己可以无为而治,丞相和大臣则不能无事,无事就会 生非。而且,和秦始皇时候相比,自己朝中能干的人才还不算多。他想起了昨天晚上重读东 方朔的书简时写下的诏令。于是决定,把大臣们马上叫到一起,让他们动起来。

"得意。"武帝叫道。

"奴才在。"杨得意虽然三十出头,但也有一些所忠的老成持重的样子。也许是身上激 素太少的缘故吧,他开始发福了。

"让丞相和文武百官,赶快上殿,朕有事要吩咐。"

"奴才遵旨。只是"杨得意有话想说,但不敢开口。

"可是什么?"

"皇上,您不是下诏了,说丞相议事,除休沐之日,一天不可中断;而非重大之事,皇 上不必过问,三日一朝即可吗?"

"那我问你,今天是第几日?"

杨得意掰着指头算着。"皇上,前天张汤送来几个姑苏美人,您不是还在这儿见他的吗?"

"不管那么多,朕要今天上朝,去未央宫!马上都给我上朝,朕有诏令发布!"

"是!奴才遵旨!"杨得意不敢再说,忙下去传令。

未央宫内,群臣毕集。三遍万岁叫喊完毕,众臣还在等着皇上的"平身"二字出口,不 料得意却尖声尖气地念起诏书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汉室大统,首以用人为要。朕登基伊始,就令四方举贤人, 纳良才。十多年来,英杰之士,或自荐于朝,或郡国保举,或大臣引见,或朕自擢用,一时 人才济济。然而朝中郡国,虽已人满,但忠孝且才卓者,有能且廉洁者,尚不足用。吏不乏 人而缺廉者;野有遗贤未得录用。朕今再告天下郡国,各等官吏,必向朕保举忠孝廉直之士, 尤以能理财治国者为要。钦此。"

一声"钦此"便是"平身"。诏令刚毕,朝臣纷纷起来,有的开始议论。

丞相公孙弘跨步向前,再跪而言:"皇上圣明。臣以为,皇上刚即大位,就重用儒者。 儒者天下之师也。然而时至今日,天下仍有不尊儒生之人,朝中且多杂学之士。臣以为,皇 上要举孝廉,就要以吾师董仲舒之言,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由此之道,天下方可大而一统, 人心方可一而化之啊!"

听了这话,朝中的议论就更多起来。

东方朔开始不动声色,但见众人只议论,不言语,便向太史公和卫青等人多看了几眼。

太史公司马谈颤颤巍巍地走向前来,艰难地跪下说:"皇上,臣位忝太史,为汉作纪。 然臣信奉黄老之学,依丞相之意,不是儒者,就要罢黜。如丞相之言,老臣不是儒生,可也 要交出这只史笔了!臣请皇上许臣辞官归田,颐养天年!"

汉武帝一看老太史要撂挑子,那哪儿成?忙说:"老太史请起。朕可不能没你啊!"

主父偃也是个爱出风头的人,看到有人带了头,他岂能不跟着上?"皇上,臣持纵横家 之言,更被儒者视为异端邪说。老太史不干了,臣也请辞!"

张汤赵禹两个如今是一正一副的廷尉,正主管制订各项法律,知道皇上离不开他们,便 也上前奏道:"皇上,臣等以法治国,更非儒者,请皇上恩准辞呈!"

没有说话的大臣们纷纷上前跪下,说道:"皇上,我等尊奉墨子和农家、阴阳学说,也 请皇上开恩!"

卫青和公孙贺等一班武将,本来就不愿与人朝上相争,看到众大臣如此请辞,就向东方 朔看了一眼,东方朔使了个眼色,卫青等人也上前说道:"皇上,我等学兵家学说,请皇上 恩准解甲归田!"

朝中大臣,相继出列,只有东方朔和公孙弘,一左一右,两个独立。

汉武帝左顾右盼一下,发现这又有点像当年的董仲舒与东方朔之争,而公孙弘念念不忘 "独尊儒术",倒也有其恒心。可东方朔怎么不争了?他怎么会老实?朕前不久才贬了董仲 舒,儒术是个什么东西,难道朕不明白?武帝最佩服高祖刘邦所为之一,就是他当着众位将 领的面,把大儒叔孙通的帽子拿过来,在里面撒了一泡尿!想到这里,他大笑了。

"哈哈哈哈!都起来,都起来!朕只说要举孝廉,并没说只用儒生哇!丞相,看来朕要 按你的说法,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朕就真成了孤家寡人喽!还好,还好,还有一个东方爱 卿,不愿离朕而去。东方爱卿,你几时也洗面革心,做起儒者来了?"

东方朔却独自在一边,自言自语,并不回话。

刚起来的大臣们都转过头来,看着他。

"东方朔,朕问你哪!"汉武帝有点急。

东方朔装作一愣,然后向前一揖:"皇上,刚才他们都跪着干什么啊?"

汉武帝心想,八成东方朔的记忆要回到仙人中去了?不然他为什么会走神?不管他,朕 要看看,他在想什么。"朕问你哪,你不回答朕的话,嘴里嘀咕些啥?"

东方朔说:"臣想起了司马迁告诉臣的一曲里巷歌谣。"

"里巷歌谣?你好兴致。说来,朕也听听!"

东方朔严肃地走上前来,说声"臣遵旨"便声情并茂地吟诵起来:

举大儒,不知书;
荐孝廉,父别居。
贤良方正逛妓院,
欺师灭祖享俸禄。

不用说公孙弘大为恼火,就连汉武帝也不相信。"东方爱卿,有这种里巷歌谣?是你自 己编的吧。你给朕解释释,都是什么意思?"

东方朔慢慢前来。"皇上,这'举大儒,不知书',就是说如今的大儒并不真正地了解 《尚书》。不信您问问公孙丞相,那《尚书》一共有多少篇?"

汉武帝惊讶了:"丞相,难道你真的不知?"

公孙弘振振有词:"皇上,这个难道臣还不知?《尚书》是我儒家立学之本,五经之一 哇!臣师董仲舒授学,开宗明义就讲《尚书》二十九篇,这连小孩子都知道啊!"

东方朔却大叫起来:"错啦,错啦!皇上,这就是'举大儒,不知书'。"

武帝也知道,窦婴当年教他时,也说是二十九篇。东方朔在搞什么鬼?他知道的会比别 人多?

可武帝不敢否定东方朔之见,便问:"依你之见,是多少篇?"

东方朔心平气和地说:"皇上,现存人们都看到的《尚书》二十九篇,是秦时有个叫伏 生的老人背出来的。那伏生年纪大了,耳朵也聋了,眼也花了,口齿还不清楚。如今儒家所 信奉为治世之宝的,就是那么个《尚书》。"

"《尚书》是伏生背出的,朕当然知道。照你说,还有新的《书》经传世?"

公孙弘插进话来:"皇上,东方朔一派胡言,难道他能编出新的《尚书》来?"

东方朔马上接过话来:"不错!皇上,臣只知,《尚书》为上古有文字以来治国方法和 事情的记录,远不止他说的二十九篇。因为战乱频仍,现在存下的不多。就在我朝,还有人 知道《尚书》在四十篇以上!"

公孙弘心想,好一个东方朔,纵然你是神仙,恐怕造出《尚书》,也不容易吧!于是争 辩道:"皇上,东方朔为了贬低臣和臣师,故意出此胡言,欺骗皇上!"

武帝一笑:"东方朔,这回朕先说好,不准你再说'东方朔蒙蔽皇上无罪了'哇。"

东方朔也笑了起来。"不用,不用!皇上,孝文皇帝的护陵人,姓田。他们祖孙二人所 在不远,他孙子田千秋,就能背诵四十多篇《尚书》呢!臣十多年前就知道,不信,陛下亲 自去看!"

武帝知道事出有因,好像东方朔以前曾给自己提过田千秋的事。他不想就此多追,东方 朔肯定有备而言。他一转话题:"好!东方朔,就算你说的有理。那你再给朕解释,下面的 歌谣是怎么说的?"

东方朔一看武帝转舵,心中就乐。他便顺水推舟:"'荐孝廉,父别居。'就是说,有 人给陛下举的孝廉,却老早就把他老爹赶出家门了,还称什么孝廉呢!"

汉武帝大惊:"果有这样的人?"

"皇上,您刚即位时,有个廷尉叫做宁成的,您还记得吗?"

汉武帝想了想:"朕当然记得。他让朕给赶走了啊?"

东方朔答道:"对。他就是当年丞相许昌荐举的'孝廉',他的父亲,就是被他逼到别 处而居的!当年因他陷害卫青兄弟,皇上将他削职为民的。可他将父亲赶出家门之罪,至今 未治哇!"

武帝摇了摇头:"朕没想到,他还是个如此顽劣,禽兽不如的人。传旨!"

杨得意急忙点头:"在。"

武帝说:"将那宁成,贬到万里之外南荒之地!"

"是!"

汉武帝回过头来:"好!东方朔,接着给朕解释下面的歌谣!"

东方朔说:"这'贤良方正逛妓院,欺师灭祖享俸禄'嘛,臣就不用多说了,反正臣做 事都在明处,一年一个娶回家里。可那妓院,皇上既然允许它开,就不能禁止有人去哇。不 然,它不就没了生意了吗。"

武帝知道他话中有话,因为自己前不久就在主父偃的带领下,去过妓院一次。他又将话 题一转:"别说这些啦,'欺师灭祖享俸禄'是指什么人?"

主父偃这时及时上前一步:"陛下,眼前这位大儒,在丞相位置空下来时,不是推举自 己的老师董仲舒做丞相,却把好官自己为之,难道不是'欺师灭祖享俸禄'吗?"

汉武帝此时又大吃一惊,"原来那歌谣所唱的是公孙丞相?"

主父偃抢着说:"正是"。

"什么正是!"武帝却不干了:"公孙丞相是朕要他当的,怎么能叫'欺师灭祖'呢!"

东方朔也不相让:"皇上!您不是免了江都王相国董仲舒的职务,让他只做个中大夫吗? 可后边的事情你就不知了。"

"后来怎么样?董仲舒现在何处?"武帝问道。

东方朔说:"董老夫子来到长安,在他学生公孙丞相的安排下,在长安写书授徒。可公 孙丞相也有他的难处啊--,不向皇上说呢,他怕世人讥笑他欺师灭祖;向皇上您禀报呢, 他又怕皇上您一高兴,任用起他的老师来,那么,公孙丞相的位子不就没了吗?"

武帝心想,朕八辈子都不会让他当丞相!他知道东方朔是在取笑公孙弘,便也问道: "丞相,有这等事情?"

公孙弘甚是委屈:"皇上,恩师董仲舒被贬之后,确是来到长安。微臣便在郊外置一小 园,将其安置,让他著书立说,教徒授学。臣以为他是待罪之人,恐怕皇上再次烦他,就没 敢向皇上禀报。这不敢禀告嘛,东方大人说的也是,臣的心里甚是不安呢。"

武帝笑了起来:"难道你不怕我用了你的老师董仲舒,从而免了你的相位?"

公孙弘却一点都不害怕:"皇上,知圣君者,莫如忠臣。当年恩师董仲舒,向皇上献策, 要'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皇上听了说声'好',从此却没再提起。而皇上您用的人呢, 除了臣一人之外,没有一个纯儒。这还不是对恩师'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大政方针的否定 么?大计不行,小计也没看好。江都易王心怀叵测,皇上因此贬了恩师董仲舒的相国之职, 不是说他为相失败么?董仲舒虽是臣的恩师,可他却是皇上的罪臣。臣为了恩师之故,向皇 上推荐罪臣,那是不忠;而师在身边,不能荐举,臣又问心有愧。皇上,臣的心中,不仅是 不安,臣的眼泪,整天都是往肚子里流啊!"说着说着,公孙弘竟然流下泪来。

"好啦,好啦!朕从来没说'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可朕也从来没说只用百家,不用 儒术。儒也是百家中的一家么!至于董仲舒能不能用,朕还要考查考查。你不妨常到你的恩 师那儿看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新的见解,如果能让朕用上,说不定朕会破格重用他呢!"

"臣遵旨!"公孙弘看了武帝一眼,不知是祸是福。

武帝板起面孔,继续说道:"朕今天要天下郡国,举荐贤良,不是什么只用儒生,朕从 来没有废过哪一家学说!朕要的是正直廉洁、执法不阿的循吏,这样的人,天下太少了!朕 说的孝廉,'孝'是忠孝,忠于大汉,忠于大汉天子!至于那个'廉'字,更为重要。四年 之前,田鼢死时,他的家产竟然比朕的建章宫府库还要丰盛。这种贪赃枉法之徒,朕发现一 个,就要杀掉一个!不能廉者,不要为官!"

众大臣听到此语,肃然警觉。纵是不贪之人,也有些惊悟。众人齐齐跪下:"吾皇英明, 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帝更是字字有力,好似训斥:"孔子说过: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同行必有吾师。 朕今日明诏天下,所有郡国和地方官吏,必须每年向朕荐举三个以上忠信廉直之人。凡官俸 达两千石的朝臣,每年至少荐举一位!连个贤良忠信之士都不能发现,还当什么大臣,还领 什么郡国?张汤赵禹!"

张汤赵禹两个急步向前:"臣等在!"

"朕命天下不拘一格,荐举人才。你等制定荐举之法,郡王大臣,不能如数荐举,便是 抗命,便是违旨!举荐失当者,被举者犯律,举荐者连坐!"

"臣等遵旨!"张汤赵禹如军人受命出征。

此时公孙敖从宣室中伸出头来。杨得意早就看到,于是笑着向武帝耳语。

汉武帝一听,便来了精神,却将原来准备好了的训斥大臣的话,不知怎的,一下子全想 不起来了。他看了东方朔一眼,眼里狡黠地一笑,说道:"东方爱卿,你留下。余者退朝!"

"东方朔啊东方朔,朕今天有什么错,你又给朕出难题?"众人散去,汉武帝半真半假 地责怪说。

"皇上,臣没给您出难题,只是那公孙弘,又要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东方朔当然要 辩解。武帝不以为然:"天下儒者,从来就没有真正得到过什么实权,这一点朕最明白,你 也明白。朕的方法,表面上是尊重儒者,因为他们最会说一统,最会讲忠孝。忠孝二字,与 你所说的'圣心仁宅'是一码事,只不过没有'王霸兼施'罢了。'圣心仁宅,王霸兼施' 不正是你给朕献的两车书简中的'圣君要略'吗?朕用了你的策略,你应该知足,就让儒者 说上两句,过过嘴瘾,也就罢了,你跟他计较什么?"

东方朔觉得,也是啊,就让人家过过嘴瘾,何必呢?不过他还是说:"皇上,他那张嘴, 也会贻误后人的啊。"

"你这张嘴,就不会贻误后人?你说,你在朝上说什么你不去妓院,有人去妓院;还说 朕同意开的妓院。朕自从得了李少君的长生不老之药,直觉得青春勃发,偶尔去了一两回, 你就要在朝中揭朕的短啊。"

东方朔装做大吃一惊:"啊?!皇上,你也到妓院去啦?臣不知道啊!臣要知道,就不 那么说啦!"

"哼!别给我装蒜!杨得意也是你的走狗,李少君称你为前辈,他们就不会告诉你?"

"皇上,这回你可是冤枉了微臣,也冤枉了他们啦。"

汉武帝突然一笑:"好,说我冤枉你,我就接着冤枉你一回。哈哈哈哈!"他不由得大 笑起来。

这回东方朔真的吃惊了:"皇上,有什么好笑的,让臣也分享一下?"

武帝倏地站起:"当然啦!不让你分享,这事就没乐子啦!"

东方朔真的摸不着头脑:"皇上,微臣还是不太明白。"

"朕让你明白。听清了!朕让公孙敖把你的夫人给接来了,到了长安。"

"微臣谢皇上隆恩!"东方朔深深一揖。自从那次密室"兄弟"之谈后,东方朔便遵旨 行事,不再多跪。

"嗬!听到夫人来了,就要谢朕?慢着!朕的隆恩在后头呢。你一年一个花花美人,天 下哪个男人不眼馋?你还说你不进妓院!今天,朕不许你回家接待夫人,要你就住在宫中, 与朕下棋!"

东方朔跟着装傻:"皇上,既然您让臣的老妻来了,臣,臣总得回去禀报禀报,献献殷 勤啊。"武帝却来个针锋相对:"你老婆来了长安,有你禀的机会,有你报的时候!可今天, 朕偏不让你献,不让你报!明白了吗?听清了!朕明天要亲自去给嫂夫人接风,在你的家中 开个盛宴。"

"皇上别这么说,微臣担当不起,贱内也担当不起。"

"朕说担当得起,你就担当得起。反正你也离不开这儿,我索性让你明白个透。朕已安 排,让杨得意和那个道儿两个,到长安城内,一夜之间,把经你锻炼过的十二个美人儿全给 我召回来。"

东方朔这回可真的急了:"皇上,您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汉武帝将自己的安排和盘托出:"朕要她们,给你的夫人来个禀报,献个殷勤!这一年 一个美人的主意,是她出的;事呢?是你做的;天下的男人,谁也没有这福份。明天朕还要 召一帮大臣,前去助兴!"

武帝本以为东方朔要害怕了,没想到他却沉着起来。"皇上,您就饶了臣吧,臣的夫人 可是厉害得很哪!"

"她要不厉害,那还有什么意思?"

"皇上,您让我出去,解解手。"

"不行,你别想溜。就在那边墙角里撒。不能让朕看不见。"

"皇上,这可是宫殿啊!"

"哈哈哈哈!你在王母娘娘的蟠桃宴上,就敢偷眼看美女,刀子掉下都不知,如今在我 大汉的宫殿里,就不敢撒尿?告诉你,朕晚上在宫中读书,就在墙角撒尿!皇上也是人,神 仙也有尿!"他用手一指:"揭开那块锦锻,下边就是个马桶。快,再不撒,就不让撒了!"

"皇上圣明,臣记住了这话。"东方朔只说,却站着不动。

武帝倒急了:"你去撒尿啊?"

"皇上,臣没尿啦。"

"我就知道你没尿!到了明天,你还会更没尿呢!来,下棋!"

东方朔只好与武帝一起下棋。武帝发现他的腿脚,在下边发颤。武帝得意地笑着,一口 气赢了他好几盘。

再说东方朔家中,东方朔的夫人刚到长安,却不见了老公,她觉得甚为奇怪。让仆人道 儿去打听,那道儿竟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无奈,夫人便与阿绣聊起家常来。

东方朔之妻名叫齐鲁女。她年近四十,身体有点儿发福,但面貌端庄,浑身打扮素朴, 一脸的老实相,看上去,比起邻家的俗女也精明不了多少。她带着两个儿子:老大十七、八 岁,老二则十四、五岁。还有一个老仆人,叫做阿嘟。

最近被挑来的阿绣,年纪不到二十,做起事来,麻利得很。由于老爷不在家,夫人又是 刚从乡下来,所以她就十分小心。这不,她看到齐鲁女杯中的茶没了,赶紧再倒上一杯。

齐鲁女一口平原土话。"阿绣啊,你歇一会儿,过来,俺跟你聊一聊。"

阿绣却坚持忙着:"夫人!你刚来,老爷又被皇上留住,就让阿绣多忙一会吧。"

见她不坐,齐鲁女倒不高兴了:"俺又不是老虎,你怕俺做啥?"

"不是,夫人,我怕侍候你不周,老爷回来怪罪。"

"好啦,好啦!你老爷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齐鲁女一把拉过阿绣,把她摁在凳子 上。"他呀,对男人没有三句正经话,可对女人,从来都不大声说话!"

阿绣觉得她说到了点子上,就点了点头。"夫人,老爷人好,剑也好,学问更好。可他 太忙,皇上整天把他留在身边,不放他回来。"

齐鲁女不以为然。"皇上再要他在身边,可皇上晚上睡觉,他总得离开吧!他是个大男 人,不是太监!又没出门,不放他回来,就有点怪。阿绣,你别多心,要是他对你好,俺才 高兴呢!他对你好,你就会对他好,那他就事事都能办好。俺就知道,好男人身边要是有个 好女人,本来难办的事,他也能办得特好!"

阿绣脸上露出笑意,忙掩饰说:"夫人,你看,老爷昨天就没回来。让道儿去找,道儿 也丢了!"

"没关系。他不回来,家里倒清静!看你,把这家收拾得整整齐齐,多干净!别看俺是 农家出身,可俺也是爱干净的人。你老爷在家里,老是邋里邋遢的,我姨妈管他都管烦了, 后来,俺十八岁时,你老爷才十五岁,就让俺嫁过来管他了。"

阿绣有点吃惊:"夫人,我听不懂。你姨妈也能管着咱老爷?你还比老爷还大三岁?"

"哎呀,这你就不明白了。"齐鲁女这下子打开了闸门。"俺姨妈就是你老爷他的嫂子。 你老爷他哥哥,也就是我的大姨爹,比你老爷整整大二十岁。你老爷刚生下来,娘就死了, 我大姨妈那时刚生下我大姨妹三个月,就同时奶了两个孩子。没过一年,你老爷的爹也病死 了,全是我大姨妈跟大姨爹把他养大的呢。"

阿绣点点头,似懂非懂地说:"这些,奴家倒是听老爷常说。可夫人你比他大三岁,老 爷可没告诉奴家。"

"他哪里会告诉你这个啊!按俺平原人的说法,女大三,抱金砖。你老爷小时候啊,聪 明是出了名的,可调皮捣蛋也是出了名的。俺大姨妈自从奶了他,就再也未生出个儿女来, 所以就把你老爷当做儿子来养,让他读书,识文断字。我姨妹比你老爷大那么一点点,可小 时老受他欺负。只有我,大他三岁,从七八岁时,就管着他。噢,我还忘记告诉你,我家和 他家是邻村,就隔一条小河。到他十五岁时,我姨爹和我爹一商量,就把我给嫁了过来,那 年我都十八啦!过门后才三天,就因他用弹弓打鸟逃了学,我俩干了一架。我把他的屁股扒 光了,啪啪揍了十来下,揍得他直叫姐姐,直求饶!"

阿绣笑出了眼泪。"夫人,你真行,看不出,他会服你?"

"不服哪儿成?你看,我还带着家法呢!"齐鲁女说着,到屋里拿出一根细长的棍子, 细细的那头还带个钩儿。

阿绣吃了一惊:"家法?这是拐杖?还是打狗棍儿?"

齐鲁女笑了。"都不是。这是我们那儿用来摘桃的棍子。有一回啊,哎,不说啦, 反正我们家,谁都怕我这根棒子,这就是家法。以后再说给你听!"

阿绣说:"夫人,依奴婢看,你只是吓唬吓唬老爷和孩子,还真舍得打?我不信。"

齐鲁女笑了笑:"在那以前,我大姨爹和大姨妈只是吓唬他,从来不舍得真打。可我那 一回,可是真打啊,一下子就把他打服了。从那以后,他扔了弹弓,学了剑;读书也有了长 进。你老爷十八岁时,我们生了老大蒲柳,他才有个大人样。他二十一岁时,我又生了个儿 子,家里的日子可难啦,他就把孩子取名辛苦,自己就发愤著书,一年多时间,写了三千块 竹简,弄两个车子推着,就去长安献给皇上啦!"

"夫人,看来,没有您,老爷说不定没有这一天呢!"

齐鲁女摇摇手:"呃!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老爷啊,人是绝顶的聪明。十五岁时就把咱 平原郡的书都给读完了,没有老师再能教他。咱平原人都说,他生而母死,一岁父亡,谁生 他谁不能再活着,将来是个大造化的人物!怎么样,压根儿就没错!"

阿绣附和着说:"可不是吗!如今朝中人人都说,皇上最喜欢听的,还是'东方爱卿' 的话!"

"什么?东方爱情?谁和他有爱情?"

阿绣大笑起来。"夫人,你错啦。大臣叫皇上为'陛下',皇上把大臣叫'卿',皇上 最喜欢的大臣,就叫'爱卿'。可不是什么'爱情'"!

齐鲁女这才放心:"那就罢了。你老爷离开平原时,跟我有过约法。"

阿绣渐渐放开了戒备,随口说道:"这个奴家知道。奴家刚到老爷身边,老爷就说啦。 只是,只是"

齐鲁女却沉不住气,急忙地说:"别只是,只是的!奶奶我知道,凡到你老爷跟前呆过 的,都不想离开,你也一个样。过去,奶奶我让你们老爷一年换一个,那是因为奶奶我不在 身边,怕你老爷他,产生'爱情'。如今奶奶我来到他身边,什么事都没啦!奶奶也喜欢你, 只要你愿意,你就留下,我叫老爷给你个正式的名分,也就是啦!"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阿绣言语中露出感激。

"蒲柳、辛苦!你们过来!"齐鲁女大声叫道。

老实憨厚的蒲柳和精明过人的辛苦,兄弟两个一前一后地来到妈妈身边。

"阿绣,你看,我这两个宝贝儿子,是不是都像他爹?老大蒲柳,为人厚道,像他大伯 父,也就是像我大姨爹。这老二,跟他爹一个模样!可就是有一点,老二对他哥可敬重啦, 就像你们老爷对我大姨爹一样。"

阿绣摇了摇头:"夫人,我都听糊涂啦。"

"阿绣,别着急,以后习惯了,就不糊涂啦。来,宝贝儿子们,这是你爹在京城给你们 找的小小,小姨娘,对,小姨娘。你们两个要孝敬她。快,叫姨娘!

蒲柳辛苦齐声叫道:"姨娘!"

阿绣害羞地将头埋在齐鲁女的肩上,毕竟她比两个孩子只大几岁啊。

齐鲁女倒不以为然了:"你这是怎么啦?不管怎么,你是长辈,他们是孩子。好啦,你 们两个玩去吧!"

东方辛苦却不走:"娘呃,公孙敖叔叔说,要把干哥哥霍去病找来跟我们玩,怎么他还 不来啊!"

齐鲁女的埋怨话朝着小儿子直倒:"辛苦子啊辛苦子,你怎么变得不懂事啦。到了长安 都一天啦,我们还没见到你爹呢,你怎么就要先找什么干哥哥、湿妹妹呢?"

就在此时,道儿匆匆忙忙地跑进来。

"夫人,夫人!皇上来啦,快准备接驾吧!"

齐鲁女不管这些:"道儿,好你个兔崽子!叫你出去找老爷,你却是'水罐儿掉到井里 头,咕咚咕咚没了影'。一天一夜的功夫,你浪到哪里也不知,没帮奶奶把老爷找回来,你 倒把皇上给我惹来了?"

面对这阵连珠儿,道儿确实有点急:"夫人!小的被皇上支使着,在长安城里跑了一夜, 眼都没能合上一会儿!咳!来不及细说了,快准备吧,皇上要赐宴,给夫人您接风洗尘,这 可是天大的喜事,从来都没人有这个福气哟,快准备吧!"

齐鲁女一听,脱口便说:"好的,好的!阿绣,怎么办?阿绣,不,妹妹,好妹妹,姐 姐不懂,姐姐可都听你的啦!"

武帝坐着驷马拉着的御辇,后面还带着七辆二马彩车,来到东方朔门前。他自己乘的那 辆御辇,有一间房子那么大,最多时他让十六个美女坐在身边,把他团团环护起来。今天他 只带两个手执钺仗的美女和六个使唤的宫女前来。不过那两个执钺仗的美女,可是如花似玉, 均为张汤新从姑苏挑来的一流佳丽。

最前边的是一辆二马小车,里面坐着秉笔太监杨得意和一夜没睡好觉的东方朔。东方朔 被太监们打扮成新郎,说好了,没有皇上的旨意,不许下车。

杨得意今天的声音特别高。他大声叫道:"皇上驾到,东方朔夫人迎驾接旨。"

齐鲁女忙从院内跑出来:"好的,好的!贫女叩见皇上,皇上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武帝头一回听到有人这样说话,倒觉得新鲜。他急忙走下车来,连声道:"好!说得好!"

车上跟着下来的两个美女,手执钺仗,腰枝袅袅地移到一边,让齐鲁女看得两眼直犯傻。

武帝见她对自己身边的女人盯着看,心里更高兴。他问道:"东方夫人,朕有要事,留 你老公在宫中呆了一夜,你不会生朕的气吧!"

齐鲁女倒会说话:"皇上,我们老夫老妻的,什么见不见的,别说陪你一夜,整天在宫 中,俺也高兴!只是贫女刚刚来到京城,官话都不会说,皇上您别见怪啊!"

"哪里,哪里!朕觉得你这话好听,朕爱听!别一口一个贫女的,朕封你为二品诰命夫 人,就叫东方夫人!"

齐鲁女不知道谢,却说:"皇上,俺可不会当官,什么一品二品的,俺做不来。要是做 菜嘛,保管让皇上品了一回,还想品二回。眼下,您还是下道旨,把俺那口子叫回来吧,俩 孩子都想疯了!"

汉武帝笑道:"恐怕是你想疯了吧,东方夫人!你看哪,门外第一辆车里,就有你想见 的人。"

武帝点头向杨得意示意,杨得意便掀开车帘,东方朔一副新郎打扮,在车里傻笑。

齐鲁女走上前去,将东方朔拉下来。"哎哟妈呀,娃他爹呀,你都快四十岁了,怎么还 老没正经!你打扮成这样,我怎么办啊?我当新娘时的衣服,可早就扔啦!"

东方朔尴尬地说:"夫人,这是皇上的旨意,圣命难违呀!皇上,里边请!"

武帝大笑,率领众人走到院中。杨得意兄弟忙带着众仆人宫女,将酒席摆在一张大的几 案之上,让武帝坐定,东方夫妇二人分坐两边的小几面前。

齐鲁女没话找话:"皇上,您把他打扮成新郎的模样,莫非让我们再成一次亲?俺可没 那兴趣呢。"

汉武帝却顺水推舟:"夫人,你猜错啦!朕今天到你府上赐宴,一是给你接风洗尘,这 二呢,不知你爱不爱吃醋啊?"

"哟!皇上,您连人家爱不爱吃醋都要管啊。我们都老夫老妻的了,什么醋不醋的,皇 上赐的美酒要喝,皇上要是赐了酸醋,能不喝吗?"

"好!不愧是东方夫人!得意,快,把那六车礼物都给我献上来!"

杨得意叫声:"得嘞!"马上大显身手。他一挥手,早有准备的六个宫女,便一人拉起 两个头上蒙着盖头的女人走了过来。

武帝一本正经地开了腔:"夫人!东方朔他在京城,什么都干,就是不近女色。我满朝 文武大臣,哪个没有三妻四妾的,可他只要一个使唤的女人,真正的另室,说死了也不要。 朕问是何原因,他说要经过夫人你的批准。朕觉得,这太不公平。十二年啊,夫人,你让一 个大男人,在长安怎么过啊!你今天到了长安,朕就先带来这么多美女,任你挑选,选中了, 就算是给东方朔正式纳的妾;选不中的,我全带走。不知夫人你意下如何?"

齐鲁女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自己的老公。皇上在笑,却是有点皮笑肉不笑;老公一本 正经,一看就是让皇上给逼的。她麻利地答道:"贫女谢过皇上!"然后又不无讽刺地说: "我家夫君遇到这等明主,真是三生有幸啊!"

武帝听到了弦外之音:"啊?!"

东方朔这时只好小声地指点夫人:"夫人,皇上面前说话,可要讲规矩啊。"

齐鲁女却不以为然:"皇上和你的'规矩',我已经看出个八九不离十了。好,皇上, 既然您说了,这满院子的美女,我挑上哪一个,就是哪一个了?"

武帝放下筷子:"朕说的话,岂能不算?任你挑选,挑几个,就是几个!"

东方朔小声地说:"夫人,这些都是丑八怪,我一个也不敢要哇!"

齐鲁女却不听他的:"哼!皇上送来的,还能有丑八怪?今天皇上做主,没你说话的份, 等着享受吧!"

武帝双手合掌:"说得好!哈哈哈哈!"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齐鲁女在桌下踹了东方朔一下,嘴上却温柔地说:"我说,娃他爹。"

东方朔一愣,然后答道:"嗯?"

"嗯什么?这些美女的头盖,难道还要别的人来揭?"

武帝一边乐了:"对,对,你快去揭头盖啊!"

东方朔不知所措:"夫人,你还真的让我去揭?"

齐鲁女大声地说:"皇上都下旨了,你敢抗旨?"

东方朔心神不定地起来,可又觉得自己太沉不住气也不行。于是口中"是,是"地答应 着,脚却有些发颤地走动着,嘴里还哼起了小曲儿:"遵旨来把头盖揭"

他到那一排美女面前,先揭开一个,见是阿菊,便眨了眨眼睛。阿菊对他露出嗔怪之态。 第二个阿兰,便动了动耳朵,阿兰气得不愿理他;第三个阿竹,他动了动鼻子;阿竹的鼻孔 里出着怪气;第四个是阿梅,他歪歪嘴巴每见一个,好像都有特定的暗号似的,示意她 们要小心。不一会儿,头盖儿揭完了,十二个美人儿,齐刷刷地站在武帝和齐鲁女的面前。 齐鲁女惊叫一声:"哇!一个个的,都跟天仙一个样!"

武帝看了,也吃了一惊。他心想,这东方朔可真有艳福哇!果然他找来的美女,个个都 有姿色!他附和着齐鲁女的话:"对,对,东方朔还说,都是些丑八怪!夫人你说,朕能赐 给你们丑八怪吗?"

齐鲁女认真地说:"皇上,这么多美人儿,我想都要了,行不行?"

武帝乐了,看了一眼东方朔,说:"那,当然行啦!你想都要,朕这就下旨"

东方朔急忙打断武帝的话:"夫人,不行,不行,我受不了!"

齐鲁女嘴一撇:"噢?你也知道受不了?"

汉武帝乐得眉开眼笑:"哈哈哈哈!"

齐鲁女正色地对武帝说:"皇上,让我只看,看不出什么优劣上下来。贫女想让她们表 演一下,唱唱歌啊,跳跳舞啊,看看她们还有没有别的能耐。"

"说得好,说得好!你们,凡想留下的,都使出看家的本事,表演起来!"

十二个女人开始依次陆续表演。有的弹琴,有的跳舞,有的唱歌。武帝一边喝酒,一边 欣赏,不断点头示意;而齐鲁女看了一个,脑海里就幻出东方朔教她们的样子,嘴就往一边 撇;而每到此时,东方朔就一阵紧张,就用喝酒来掩饰。不一会儿,表演结束。

武帝问道:"夫人,怎么样?"

齐鲁女有点迷惑不解的样子:"皇上,怎么她们表演的,俺好像过去都看过哇。"

武帝来了精神:"是吗?难道她们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不会吧。"

东方朔却说:"陛下,八成是您,给他们请了同一个老师吧?!"

武帝想了想:"哼?"这回他倒有点不知所措了。

齐鲁女瞪了东方朔一眼:"谁做的事谁心里清楚!我看,这事扯不到皇上头上。"

汉武帝顿感轻松:"夫人,难怪东方朔服你,你真是慧眼慧眼"

东方朔却紧紧追问:"陛下,慧眼什么?"

武帝憋了一口气,很快转过来,"慧眼识了你这个英雄呗!"

齐鲁女见他两个在斗嘴,知道自己老公和皇上关系非同一般,心里倒是高兴。她说:"皇 上,今天非要俺挑出来三个两个的不可?"

"对,对,你挑哪一个,就是哪一个。"

"这满院子女人,我随意挑?"

"是啊!朕早就说过,满院子美女,随你挑,挑到哪个是哪个,谁也不许说一个不字!"

"皇上,俺挑了她们,让她们干啥,她们可就得干啥。"

"那还用说?!全归你指挥!"

齐鲁女不再追问,慢慢地,四周环顾一遍,想了想,说:"好!皇上,俺先看中了一个。"

武帝当然高兴:"哪一个?"

齐鲁女伸手从背后拉过一个,"这个叫阿绣的,可会关照人啦,昨天我们娘儿三个一进京, 娃他爹不见了,全靠她服侍俺。俺就先挑她,给娃他爹当个偏室。"

阿绣不好意思地要躲。东方朔高兴地笑了。

汉武帝嘴上说:"那好啊!"他的眼睛却向那一队人中瞅,只见那一排人都不大高兴。 "呃,不是说要从她们中间挑吗?"

齐鲁女却回敬道:"皇上,可是您说的,这满院子美女,让俺随意挑,挑上了,让她们干 啥,她们就得干啥。"

"是,是朕说的。你怎么就挑这一个?"

齐鲁女眼瞪着武帝:"皇上,俺还看中两个。"

东方朔有点急了,这一下,将来还不够乱的?他知道自己的夫人,决不会让留下的女人舒 服。那将来,他东方朔还不得受夹板子气?他忙摆手:"不要啦,不能再要啦!"

武帝却叫起来:"东方朔,不许你插嘴!今天,夫人说怎样,就是怎么样!"

齐鲁女站了起来。"还是皇上大气。皇上,俺还想要两个,在身边使唤。"

武帝得意洋洋地:"好!说,哪两个,指到就作数!"

东方朔气急败坏地摇着头:"夫人,我求你啦,不能要啊!"

齐鲁女却不理他那一套,"皇上让俺挑,俺不挑,不是白不挑!"她起身,用手一指皇上 身后的两个手执钺仗的宫女,叫道:"皇上,俺挑这俩,作使唤丫头!"

武帝这回傻了眼。这两个是从姑苏新来的,朕还没亲幸过呢!可是口中却不由地说:"啊? 你挑她们俩?"

齐鲁女不乐意了:"皇上。你不是亲口说了几遍吗!满院子美女,让俺随意挑。"

"这"

"皇上,皇上您让俺挑,俺以为不挑白不挑。这一回啊,成了挑了也白挑啦!"

东方朔这回来了精神。"陛下,你可是金口玉言,驷马难追啊!"

汉武帝张口结舌:"这,这,"他将耳朵对着东方朔的耳朵,小声地说:"这可是朕 刚刚宠幸的两个,还没"

东方朔也悄悄地对着他耳朵:"陛下,拿我那十二个,还换不来你俩?"

汉武帝大叫:"去!谁要你那十二个?!"把东方朔震得直捂耳朵。

齐鲁女这回也来了精神:"原来皇上的话也能变。不想给,就算俺白挑啦!"

汉武帝听了这话,心中怎会舒服?皇上金口玉言,驷马难追,难道还会给一个妇人留下话 柄?女人,我可有的是!他一赌气,说道:"朕有三宫六院,美女数千,还舍不得这俩?只是 东方夫人,我替她们求求情,别当丫头用,好不好?"

齐鲁女还不领情:"皇上!也是皇上您说的,俺要怎样,她们就得怎么样!还是说话不算 话!"

汉武帝解释道:"不是朕说了不算,朕是向夫人你求个情,别让她们当丫环,其他随便做 什么都成。"

齐鲁女一乐:"那也好。皇上的面子,俺可是要给的。"她转过身来,叫道:"道儿!阿 嘟!"

肥肥的道儿和矮矮的阿嘟,两个一齐跑过来。众人一看,肉球子似的道儿,一夜间身上搞 得脏兮兮的,像从猪圈里刚跑出来的东西;而阿嘟呢,矬矬兼瘦瘦,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

齐鲁女对他们两个说道:"俺照皇上的旨意,挑了两个美女,皇上说了,除了不能当丫头, 做什么都行。阿嘟在我们家打了三十多年长工,道儿也跟随老爷十多年啦,两人一起,光棍两 条,筷子一双。今天,夫人我就将皇上的人情,送给你们两个。把这两个美人儿,许给你们两 个当老婆。你们乐意么?"

道儿和阿嘟做了八辈子梦都没想过,能娶到这样的媳妇。两人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 "谢夫人,谢奶奶恩典!"就连杨得意在一旁,也高兴得直乐,觉得自己杨家这下可不会绝后 了,于是放声地笑了出来。

武帝这回可傻了眼,自己的两个宠妃,还没开苞,就便宜了这俩东西?看到杨得意在一旁 笑,便愤怒地对他说:"你乐什么?不许乐!"

杨得意急忙闭嘴。

齐鲁女看武帝不高兴,便对地下跪下的两个说:"对啦,你们别谢我啦,这两人可是皇上 赐的,快谢皇上!"

道儿和阿嘟马上转过来,给皇上磕头:"谢皇上圣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帝直摇头,示意他们别谢了。那两个宫女刚才还做着后宫美梦,没想到一转眼成了两个 奴才的老婆,不禁失声大哭。武帝无奈,生气地对她们说道:"别哭了,行不行?你们在宫中, 一辈子都嫁不了人。今天能嫁出去,说不定是你们的造化呢!得意!"

杨得意止住笑容:"在!"

武帝板着脸传旨:"她们两个,按照过去宫中的俸禄,一点都不能少。再告诉大行令公孙 贺,给这院子再扩一层,专盖两处房子,安置她们!"

"遵旨!"

东方朔看了看皇上,小声地说:"皇上,怎么样?我的夫人厉害么?让您赔了俩亲兵!"

汉武帝头也不转,就往外走,边走边说:"哼!这账,都要算到你的头上!"

而那两个宫女,仍在一旁哭哭啼啼,钺仗掉在地上也不管了,娇滴滴的直抹眼泪。

武帝看着她们这个样子,心中很不是滋味。他刚想停下来,再作布置,不料自己的姐姐俗 女和姐夫金不换两个,从隔壁跑了过来,二人边跑边叫,俗女泪流满面。

武帝的长脸拉得更长:"怎么回事?又打架啦?"

俗女急得语无伦次:"皇上,弟弟!这回不得了啦!我的儿,您的外甥,金吾子,他, 他被长安的义纵捉拿,这会儿要问斩了!陛下,快救救吾子吧,姐姐求你啦!"

武帝一听,也很着急,拔腿就走。不过,他不想太便宜东方朔,于是回过头来,对他一招 手:"快走,跟朕看看,是怎么回事!"

东方朔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婆,不知是走为好,还是留为好。

齐鲁女却清醒地很:"君令如山,快去吧!回头来,俺再跟你算账!"


分类:秦汉历史 书名:天之骄子 作者: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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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骄子》第02章 大义灭亲| 秦汉朝历史

《天之骄子》第02章 大义灭亲


俗话说:"难断的是夫妻案,难当的是京都官。"长安县令义纵却没有这个想法,自从 张汤推荐他当了长安县令以来,他就一直专心于政,秉公办事,非要在天子的眼皮底下,做 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情来。

说来义纵这个人,出身也不俗。他的祖宗原来姓文,是越国大臣文种的嫡传子孙。据说 当年越国灭吴后,文种未能像范蠡那样功成而退,还继续留在越王勾践的身边,结果因为直 谏而被越王诛灭满门。文种有一个小妾,当时仓皇逃出,她的家在浙江兰溪边上,当她逃回 家中时,追杀她的越兵已经赶到,她只好躲在一个山洞里,将所怀的孩子生下。她生了个男 孩,便成了文种的唯一的子嗣。可她不敢出洞,也就没有食物,没了奶水,无法养活孩子。 危难之际,只见洞中来了许多乌鸦,给她衔来许多山果和肉食。她也顾不上那肉是什么肉, 山果洁静与否,能维持自己和孩子的生命就行。为了感激乌鸦的恩德,她就将这洞叫作义乌 洞,而她的儿子也不敢姓文,就姓了"义"。义纵的父亲叫义务,是个很会赚钱的商人,他 知道义家的人每个都有当官的天分,自己的儿子更是天生的大官材料,于是就捐了一大笔钱, 通过张汤,在长安给儿子谋了个好官。那张汤发现义纵面目冷峻,愤怒时很有些狰狞之态, 便引为知己,推荐他做了长安县令。

义纵一到长安县令之任,就觉得这官才六品,比一般县令仅高一阶。而在长安,丞相和 大将军以下,各部官员车载斗量,如像拴狗一样串将起来,可从长安大街东头串到西头,哪 一个官都比他义纵大得许多。所以义纵想,再小我也是个父母官,是狗是猫叫我爷,老子要 让你们知道爷的厉害,也让皇上知道我可不是块小材。因此,他到长安才两个月,就把京城 方方面面弄得满像一回事儿,特将一面大鼓放到县衙大门之外,将鼓槌用铁链子拴在鼓架上, 意思是老百姓有冤随时可来申。可一个多月来,那鼓也没响过一次,弄得义纵心里没着没落, 挺烦的。

他恨这平静的京城,巴不得这里出点大事儿。

昨天夜里,他刚要入睡,突然听到县衙外面,鼓声大作。他兴奋异常地披衣而起,直奔 县衙,只见两个浑身是血的人在那儿喊冤。义纵大叫:"有什么冤情,直管讲来,老爷为你 做主!"那喊冤的却是两个半醉的人,说他们两个酒友被人杀了。义纵不再耽误,让那二人 领路,来到一个酒肆,只见两个人倒在血泊之中,而哪个杀人的人,还坐在凳子上喝酒!二 话不说,上前捉拿,没料到那小子说:"我是皇上的外甥,我叫金吾子,谁能把我怎么样? "义纵一听,心花怒放:"老子要的就是难剃的头,没想到今天来了个大疙瘩"!二话不说, 将人拿下。没料那金吾子很是有种,对杀人的事供认不讳,马上画押。义纵心想,管你是不 是皇上的外甥,反正我治你的罪有根据,只怕皇上不知道这事呢。他派人连夜通报廷尉张汤, 却不说那犯人是谁,只说他杀了两个人还自供不讳。张汤夜间正在廷尉府中给他的亲信吴陪 龙疗脚,一听此事,二话没说,便在公文上用红笔打了个"×"。义纵大喜,连夜张榜,并 按金吾子说的线索,将榜贴到了修成君府第附近!所以金不换和俗女像天塌了一样,当晚就 急忙寻找汉武帝。

汉朝法律,杀人要在午时问斩,所以武帝也没着急。他问清了缘由,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自己昨夜拉着东方朔下了大半夜棋,今晚又在东方朔老婆那儿丢了两个美女,心里烦得很, 便让金不换和俗女先回家歇息,金吾子的事,明天他亲自过问。那东方朔正想回家,没料武 帝却是不让,不知是为了罚他,还是要罚他老婆,武帝非要他和杨得意睡在一起不可,说是 明天一大早还要陪他去长安县衙。东方朔也是又困又累,还怕回家和齐鲁女解释不清,于是 索性先睡个痛快觉,往硬榻上一躺便呼噜大作,害得本来就兴奋不已的杨得意,直到天亮才 合上眼睛。

东方朔一觉醒来,发现太阳已升得老高老高,心想,不能再睡了,再睡就把金吾子的小 命睡没了!马上跳起,拉起杨得意,让他快叫皇上。杨得意跑过去,只见皇上正与从姑苏来 的美人儿丽娟在帐内缠绵。迫于无奈,杨得意叫了一声"皇上"。武帝最烦他在炼房内功的 时候,有人打扰他,刚想发作,却想起昨晚姐姐之托,便将那个美人儿往边上一推,自己坐 了起来。两旁的宫女急忙帮助更衣洗漱。

日已近午。武帝与东方朔、杨得意三人,轻装便服,一如私访,来到长安县衙。只见县 衙门前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县衙外的广场上,有一高台,台上竖一高木,一人被缚其上─ ─那还用说,金吾子呗。那小子酒早醒了,可他还是一点都不怕,嘴里还和义纵直嚷嚷。他 的父亲金不换像个老农一样,在他的身边直流泪,而他的母亲俗女修成君,却在眼巴巴地盼 着皇上快点到来。

大庭广众之下,老成的义纵,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面对人群中不时发出的叫好声,他心 里既高兴,又害怕。他盼望着皇上早点到来,因为自己还没见过皇上一次,更谈不上皇上认 识自己了。他恨天上的太阳怎么跑得那么快,万一到了午时三刻,皇上还不来,自己下了刀 子,岂不是和砍到了自己的脖子上一般?最可恶的是那金吾子,硬着脖子,始终跟他叫板。 义纵围绕着刑木上的金吾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忍不住地说:"金吾子啊金吾子,你说 我不敢杀你,我偏偏要杀了你。现在,你还不告饶吗?"

不到二十岁的金吾子,哈哈大笑:"义纵小儿,你要敢杀老子,你就杀!皇上知道了, 定要把你这狗官碎尸万段!"

义纵冷笑了一声:"那你再说一遍,人是不是你杀的!"

此时汉武帝已在东方朔和杨得意的陪同下,来到刑场外边。杨得意欲进,被武帝止住。

金吾子嚷嚷道:"是我杀的,就是老子杀的,又怎么样!老子杀个人,有什么了不起!"

义纵冷冷地说:"杀人偿命,是我大汉的铁律,那你就死定了!"

金吾子却说:"老子死了,杀了两个人,也够了本!何况还再赚上你一个!"

义纵不以为然:"你以为我杀了你这个人命案犯,还要给你偿命?如今皇上是一代圣主, 决不会怜惜你这种恶少!"

金吾子一时没词儿了,他不敢说皇上不圣明啊!于是他脖子一直,说:"那我的师傅和 兄弟,也会要你的狗命!"

义纵乐了:"嗬!你的兄弟?他人呢?和你一道杀了人,他跑啦!你也不是真的有种。 你只不过是仗着皇室贵胄的牌子,以为没人敢把你怎么样。可是,今天你犯到了我的手上, 算是倒楣透了。谁来求情也不行!"

听到这话,金不换和俗女抱头痛哭。武帝在远处有些不忍,刚想动步,却被东方朔拦住 了。东方朔用眼色示意他,看看下边的戏怎么演。

金吾子也不理自己的爹娘,一副英雄做到底的模样:"那好吧!你就杀吧,老子二十年 后,又是一条好汉!"

义纵心想,反正到这份上了,皇上不来,那是你我都没那造化!我总不能输给你金吾子 吧!他一咬牙,一跺脚:"那你二十年后再来找我算账吧。斩!"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金不换和俗女大叫起来,要晕过去。

东方朔拔出剑来,将鬼头刀压住,不让抬起。那刽子手本来手中的鬼头刀就重,又被东 方朔大力一压,一下子将刀扔到地下,砸着了自己的脚,哇哇直跳。

汉武帝双手背在后边,走上台来。

杨得意大叫:"皇上驾到!"

众人见是皇上,纷纷下跪。

义纵头也不敢抬:"长安守令义纵,参见皇上。"

金吾子却大叫:"舅舅!皇上!快救救我吧!"

金不换和俗女知道皇上来了,更是抱着儿子痛哭。

武帝走到二人面前,先问义纵。"义纵,金吾子犯了何罪,急于问斩?"

义纵不慌不忙:"启奏皇上,金吾子与一歹徒,光天化日之下,于长安酒楼之中杀死二 人,自己供认不讳,依我汉律,杀人偿命,所以臣将他判斩,廷尉府也已备案准斩。"

武帝心中一惊,这家伙不仅办事疾速,而且很周到!心中暗暗叫好。可他还是问:"是 因为他骂你,你才迅速判斩的吗?"

义纵从容答道:"皇上,他犯了死罪,臣才要斩他,这与骂臣无关。就是他不骂为臣, 给臣求饶,臣还是要斩他。"

武帝不由地叫声:"好!"接着再问:"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自称是皇上您的外甥,口吐狂言。可臣以为,他只是罪犯。"

武帝点点头,进一步问道:"金吾子以为,你要是杀了他,朕会将你碎尸万段,你不害 怕?"

义纵抬起头来,看着武帝,如葵花望日般真诚:"臣以为,皇上乃千古明主,不会因一 个人命案犯,而诛杀执法之臣。"

武帝见到了他那真切的目光,心里有点感动。"要是朕一时昏庸,把你给杀了呢?"

义纵毫不含糊:"那臣为了守法而死,会青史留名,死得其所!"

武帝连连点头,大声叫好。"好!好!朕以为,我大汉能有你这样执法不阿的官吏,是 我汉家的大幸!东方朔!"

东方朔将剑插入鞘中:"臣在。"

武帝问:"长安县令现在是什么官品啊?"

回陛下,长安县令是六品,比一般县令官大一阶。"

武帝说:"长安京畿所在,首善之区。只设六品县令,岂非太轻?传朕旨意,长安撤县, 升为府尹。府尹是几品啊?"

"府尹为四品。"

"那长安府尹就是三品,位同朝廷大臣。朕观义纵,执法严明,不阿权贵,就令他,做 这首任长安府尹!"

义纵连连磕头:"臣谢皇上隆恩,当以死图报!"

东方朔却不以为然:"以死图报,多不吉利,怎么张汤封官时这么说,你也这么说?"

"不管他怎么说,朕要的,就是这样的执法者!"

东方朔看了看修成君和金不换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也很不忍。"皇上,那金吾子就 是该杀,您也要亲自审他一下,以向修成君有个交待啊。"

武帝迟疑了一下,觉得自己审外甥,怎么说都不合适。听了东方朔的话,他来个顺水推 舟:

"那,就由你,替朕审他一下吧。"

"臣遵旨!"

东方朔走到金吾子身边,指着他的鼻子说:"金吾子啊金吾子,你到了京城就学坏,偏 偏跟那一帮子游手好闲之徒在一起。你为何杀人,如实招来!"

金吾子这回不硬了:"东方大人!侄儿是喝醉了酒,那二人出语不逊,与侄儿争吵,并 先动手来打侄儿。侄儿气他不过,才将他们杀死。"

义纵忍不住要插话:"胡说!他们两个手无寸铁,而你二人却身带利剑,他们怎敢与你 争斗?"

东方朔大大不以为然:"哎──,义纵大人,皇上是要东方朔来审。等我审完了,皇上 要是以为不公平,再要你审,那时你再说话,也不迟啊。"

义纵无言以对。他从张汤那儿听说,东方朔可惹不得,没想到他果然厉害。

东方朔继续审案:"金吾子,两个人都是你杀的?"

金吾子仍不否认:"是。"

"你一个人怎么能对付两个?"

"还有一个兄弟,帮了侄儿一把。"

东方朔这回抓住了把柄:"你那个兄弟为什么溜了?他是何人?"

金吾子知道,不说也是无益,于是回答:"是侄儿让他走的。侄儿杀人并不怕,怕他被 捉拿后没命了。"

东方朔摇摇头:"那你以为,你杀了人就不会被问斩?"

金吾子实话实说:"侄儿愚蠢,以为没人敢拿我怎么样。"

东方朔骂道:"混账!你那个兄弟是何人?"

金吾子低下头来:"他说他是郭大侠的徒弟"。

东方朔听到此言,大吃一惊。郭解之徒,如无故杀人,必然要自裁的,所以他们轻易不 会伤人。东方朔觉得事情有些难办。不料金吾子接着说:"侄儿要拜他为师。他说要当大侠, 就得敢下手杀人。"

东方朔想了想,问道:"那两个人到底是他杀死的,还是你杀死的?"

"他将那二人打倒在地,是侄儿用剑捅死的。"

东方朔这时转过来。向皇上一揖:"启禀皇上,臣已审清。那二人为金吾子与另一人共 同杀死,金吾子有罪,按律当诛。只是同犯尚未拿到,口供不全。以臣之见,应急速捉拿逃 犯,二人一并行刑。"

武帝觉得这样有理,至少可以缓解今天的气氛。"嗯。义纵,你说呢?"

在皇上面前,义纵有什么说的?只是他还要显示一下自己的才能,于是说:"臣只怕, 这个要犯今日不杀,一旦逃脱,臣担不起皇上对臣的这份信任。"

东方朔见他坚持要杀,是想让皇上多给他点人情,就说:"皇上,我大汉实行郡县之制。 这长安改县为府,有点别扭。臣有一言,想将这长安府尹改成一个有意思的名字,不知可否?"

武帝正想把这烦事岔开,便说:"好,好,你说。"

东方朔说:"义纵为六品小官,敢于执法不阿,抓住了杀人的金吾子,并将他执法。皇 上,臣的意思,这长安统领之臣,就叫'执金吾',一来标明皇上您给了他极大的权限,虽 皇亲国戚也能管辖;二来是让京城恶少有个警戒,别以为他们是谁的亲戚,谁的儿子,就可 以无法无天!"

武帝说道:"好!朕准了你的奏请,负责长安治安守备之臣,就叫做'执金吾'!"

东方朔转过身来:"义纵大人,恭喜你,这一下,不管怎样,你可都要青史留名啦!"

义纵却不依不饶:"东方大人,我无所谓。只是这案犯,你说今天不杀,万一他跑了, 或者逃脱了死罪,你东方朔,可是要留下千古骂名啊。"

东方朔心想,这个家伙可不是盏省油的灯。他要在皇上和百姓面前讨好,把屎盆子扣到 我的头上。那好,咱们走着瞧!便答道:"好。说得好。义纵大人,依我看,你是怕找到了 另一个案犯,万一审出来人不是金吾子杀的,你就不好交待吧!"

义纵一下子被堵住了。是啊,如果是这样的结局,我义纵就是判案不公,草菅人命啊! 不会。不会。这回轮到义纵硬着脖子说话了:"如他没有罪,我错杀了他,皇上便是杀了我, 我义纵也死而无憾;要是他有罪,我不杀他,我义纵反而为其所害,那可不是我义纵的悲哀 哟。"这句话力重千钧。

东方朔接过话来:"那就是我东方朔的悲哀,我大汉的悲哀!东方朔难道连这个都不懂? 可是义纵大人,你只顾杀人痛快了。此案当事人共有四个,对不对?"

义纵点头:"正是。"

东方朔紧逼不舍:"四个人,死了俩,又逃了一个,义纵大人,你只审他一个,怎么可 以结案呢?"

义纵分辩:"他当着皇上的面,已全部招供,难道还会有假么?"

东方朔大叫:"要是他以为自己不会死,为了保全他的师傅,故意将罪名一个人全担下 了,又会怎样?"

"这"义纵无言以对。

台下的老百姓这才明白过来,于是纷纷议论:"对啊!东方大人才是明断是非啊。"

东方朔穷追不舍:"这样,你就会因为他的无知,而错杀了一个无辜!"

义纵退却了:"那,东方大人,依你之见?"

东方朔斩钉截铁:"迅速捉拿另一名逃犯,两个人的供词一致了,方能定案判斩!"

义纵双手一揖:"东方大人,下官佩服,佩服。陛下,依金吾子之言,那个同案之人, 是郭解郭大侠之徒,臣一时可无法捉拿归案啊。"

汉武帝想了一想,向东方朔道:"东方爱卿,只好请你走一趟了。"

"臣在所不辞。"

武帝又说:"那郭解归顺之事,也是你和卫青打的保票啊。"

"臣请和卫青一同寻他,同时抓回案犯。"

武帝点头说:"好。"他又看了义纵一眼,说道:"这个金吾子,还交给你这个'执金 吾'来看守,待定罪后,再作处置!"

义纵如释重负:"陛下圣明,臣得令!"

武帝径直走去,不再回头。杨得意和东方朔紧紧跟着,众人让开一条大路。

走得稍远,东方朔悄悄问道:"陛下,你看臣何时动身?"

武帝见四周无人,这才悄悄地说:"让你现在就走?那朕也太不近人情了。先回家和夫 人团圆一下吧,不然,你那个外傻里精的老婆,会找朕来要人的!"

正当皇上为了自己外甥金吾子的性命颇费踌蹰,东方朔和义纵为了各自目的和信念智周 力旋的时候,东方朔的两个老乡也都各有自己的闹心事。

这便是公孙弘和主父偃。

公孙弘与主父偃都是齐国人,虽然公孙弘五十多岁与恩师董仲舒一起应诏入朝时,还只 是个白丁,而那时王臧年纪轻轻便是二品的郎中令,当时二人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可经过 十三年的人世沧桑,两个人却调换了一个位置:公孙弘于年过六十之际,居然登上丞相之位, 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仅有大将军卫青一人可与其比肩;而王臧变为主父偃则经历两次 出生入死,后经东方朔相救,卫青举荐,也仅是一个中大夫,跟被贬的董老夫子一个样,有 衔没事干。虽然主父偃改名换姓,卷土重来的事儿,公孙弘也暗地里听说一二,可这种连皇 上都不愿说穿的事情,一向圆滑的公孙弘更不愿多言了。

究竟是什么事情使公孙丞相甚为不安呢?

当然是那天朝上东方朔的一番话,还有皇上的一番话。

自从董仲舒被皇上安置为江都王相国,公孙弘靠他泥鳅兼变色龙的本领登上相位以来, 他的心确实一直是惴惴不安的。这种惴惴不安不在于东方朔如何讥讽和嘲笑他--笑骂由他, 好官我自为之;也不在于武帝如何不把他当做丞相来看待--那是皇上的事情,与我公孙弘 无关;惴惴不安确实来自恩师董仲舒的存在,如果他不被皇上贬黜,也许大家便忘了这个江 都王相国,谁料一黜倒黜出了众人的同情,什么"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再往下趟一步, 不就成了"尽用百家,独黜儒术"了?而公孙弘的相位能否保住,也成了天下儒生关注的问 题。有谁能夺去自己的相位?最有能耐的是东方朔,可他对权力无欲无求,根本不用担忧; 汲黯被贬远方,朝中都回不了,还有一个张汤,他在动不动便可杀人取乐的廷尉之职上乐而 不疲。能对自己构成威胁的只有两个人,一个还是自己的老师董仲舒,凭他的名气,皇上在 举孝廉时,只要一时高兴,便有可能将他推到没有实权的丞相位置上,晾上他几天。还有一 个有危险的人,便是和东方朔、卫青二人打得火热,最近又与张汤走得很近的主父偃。公孙 弘入朝甚晚,他隐约听人说,主父偃实际上就是皇上即位时被太皇太后赐死而未死的郎中令 王臧,如果是那样的话,皇上很快就会重用他的!我公孙弘不可不防!好在王臧是齐国人, 自己何不利用同乡的关系,看看他的葫芦里头,卖的是什么药呢?

又想到几天前,东方朔在大殿上说自己一不知书,二有欺师之罪,公孙弘的心里又沉重 起来。东方朔和皇上有兄弟之谊,他的话是皇上最爱听的,说些别的也倒罢了,为什么要将 董老爷子在长安的事给捅出来?皇上当时怎么说的来着?"朕从来没说'罢黜百家,独尊儒 术',可朕也从来没说只用百家,不用儒术。儒也是百家中的一家么!至于董仲舒能不能用, 朕还要考察考察。你不妨常到你的恩师那儿看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新的见解,如果能让朕用 上,说不定朕会破格重用他呢!"只要皇上让董老爷子回到朝廷,那我还能不将丞相之位拱 手相让嘛?不让,那就更是"欺师灭祖"之罪了!公孙弘啊公孙弘,你如今年近七旬,能做 到空前大国的丞相之位,在儒者里头绝对是凤毛麟角,要保住你的晚节,一定要在相位上呆 下去,哪怕人家说你素餐尸位,那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和萧何一样,在丞相位上寿终正寝! 不是我与自己的恩师过不去,那个倔老头子一点都不知道变通,和东方朔比起来就像个傻木 桩子,他和汲黯一样直筒筒的,还不时地要冒出几分傻气,如果他和皇上在一起,三天一斗 气,五天一小争,恐怕皇上一怒之下便把他杀了!对啊!我公孙弘并不是不让恩师登上高位, 而是从保护师傅的角度出发,不让他到皇上跟前去惹祸!就是孔夫子知道了,也会说我是正 确的!想清楚了这些,公孙弘一身轻松,急忙吩咐家人速速备车,直向主父偃家奔去。

主父偃的心事很简单,就是怎么样才能让皇上更相信自己,让自己登上更高的位置呢? 自从他被朱买臣和东方朔从地下挖掘出来,又随卫青一道去一趟边关后,他就一直琢磨着如 何能让皇上注意自己,重用自己。前不久,他曾向皇上献过一个奏折,一口气说了九件大事 情,八件是说以法治国之事,其中关于如何对付诸侯专权,如何对付豪强富室,说得甚为透 彻。最后一件专说大汉对匈奴用兵的事。说到法律,他知道当朝最大的法律专家是张汤,于 是他便登门到张汤家求教,并把自己给皇上的奏折请张汤看了。张汤对他的看法大为看好, 也将他引为知己。谈了半天,他才知道,他所说的,正是张汤做的,只不过张汤这人只做不 说,没那么多道理;而他主父偃等于将张汤的所作所为进行了总结。没隔几天,皇上的批谕 传下,果然对他大加赞赏。不过皇上批语还说:你所说的,张汤都做了。而那一条谈战争的 事,皇上却一字不提,因为主父偃觉得对匈奴打仗,匈奴惯于野战,汉军没有多大优势,而 且会消耗许多钱粮,大有得不偿失之虞。本来这是他上次随卫青到战场之后,看到战场上的 惨烈所引发的心扉之言,于是他想劝皇上不要对匈奴太多用兵,派些善于守关之将,如卫青 和他的武刚车,勉强守住也就罢了。没料到这件事却大不合皇上的心意。皇上要的是大一统, 是秦始皇那样的业绩!主父偃啊主父偃,你磕了三个响头,却还要放一个臭屁,真是管不好 自己的臭门子!当务之急,是要赶快想办法,引起皇上的注意!

长期的地牢生活,使主父偃养成一个习惯,就是有了心事不向别人说,自己躺在地铺上 蒙着头,好一阵子琢磨。如今有了像模像样的炕,他便要躺在炕上,把老婆、孩子和家人都 赶出去,自己苦苦细细地蒙头琢磨个够。他想到,自己这回在长安起家,依靠的人物是东方 朔和卫青。这两个人,能耐的确大得很,但他们与主父偃大不相同的是,都不愿为自己的名 分地位与别人争锋。这就让主父偃觉得没劲了。人生在世,不争哪来的前程?数遍朝中大臣, 位高权重的,还有丞相公孙弘和张汤两个。张汤他已经搞掂了,那个公孙弘,酸叽叽的,拿 着个大儒的臭架子,一句话:讨厌!但他毕竟是丞相,若能得到他的支持,皇上身边的要人, 不全站到自己的一边了吗?

正在这时,家人来报,丞相公孙弘大人来访。

主父偃大吃一惊,他将被子一掀,光着脚就跑了出去!

"主父偃大人,你怎么光着脚就跑出来了?"

"丞相大驾光临,主父偃如梦方醒,还管什么鞋子不鞋子?快请,快请!"

两个人来到正房坐下,趁家人沏茶的功夫,主父偃回屋将鞋子穿好,再回公孙弘对面坐 下,把头伸得个老长,做出要听他教诲的样子。

"主父大人,听说您也是齐国人,本相今日前来,只想叙叙同乡之谊。大人家在齐国, 还有什么人在临淄么?"

"在下十三时父母双双亡故,也无兄嫂,自己独自生活至今。"主父偃幽幽地说。

"难得,难得!"公孙弘称赞说:"难怪大人品行独特,原来自立甚早。一人独处,能 到如此地步,难能可贵啊!"

"丞相,您年过五十,方入朝为官,六十有余,终登相位,此举才是世所罕见,世人难 为呢!主父偃几天前在朝堂之上,言语有所唐突,还望丞相见谅。"

公孙弘见主父偃愈说愈近乎,便将话题一转:"主父大人,咱们是老乡,别说客气话。 老夫年迈多病,风烛残年之际,甚为后继乏人担忧。本相在任时无甚功德,只想离任时如萧 何一样,向皇上推荐个后继人选。大人既是同乡,此事便可谈谈。依大人之见,这朝中少壮 之士,何人可向皇上推荐呢?"

主父偃一听便兴奋了起来:没想到他公孙弘竟有萧曹承接之心!我主父偃早就想毛遂自 荐了!转念又一想,那我不是太傻了么?公孙弘和自己有什么交情?我何不与他绕几个圈儿, 看他的葫芦里头装的是什么药?

"依下官看,论才能,东方朔当是第一人选。"

公孙弘摇摇头。"东方朔文武双全,才智过人,随机应变,天下第一。他也是我等齐国 同乡,本是最佳人选。无奈此人生性滑稽,出语荒诞,同时又视官位如草履,视名利如羁绊, 非他不堪为相,而是他不屑为相。"

"那--廷尉张汤,年轻有为,执法不阿,计虑皆精,如今实为皇上股肱之臣,此人岂 不是丞相最佳人选?"主父偃又搬出张汤来。

公孙弘摇摇头:"张汤工于计谋,而他对下武断残暴,对上阴窥阳奉,以其治狱则可, 以其治国则酷。"

"卫青!卫大将军!他是皇上的小舅子,又是国中的台柱子!为人光明磊落,谦恭谨让, 确是丞相人选!"主父偃又搬出一员大将军来。

"哈哈哈哈!卫大将军治军有方,若论领兵作战,定可攻坚拔城。然而马上不可治天下, 高祖以来,已成定论,先生何故说此等事情?"

"那我可不知道了。"主父偃两手一摊。

"实不相瞒,依本相看来,主父大人你就是丞相之材!"

"什么?"主父偃瞪大了眼睛,他自己眼下只是个中大夫,还没敢往这上面想呢!怎么 公孙弘竟如此看重?"丞相谬奖,丞相言重了!主父偃何德何能,蒙丞相如此抬举?"

公孙弘笑着说:"主父大人,你是个雄心勃勃的人,这一点老夫岂能不知?只不过仕途 蹭蹬,时机不遇而已。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你的 心志已被苦过,筋骨也被劳过,现在只等着天降大任了!"

主父偃好像是在井中侧沉仰浮了多年的大木桶,一下子被他用绳子提醒了。是啊!那些 死死生生、人所难历的苦难之事,原是上天要苦我心志,劳我筋骨。王臧的路没到尽头,我 主父偃要接着走下去!想到这儿,他将多少年的期盼全部送到眼睛眶内,向公孙弘发去了强 烈的求教之光。

不料公孙弘的高谈阔论嘎然而止,突然发出一声长叹!

"丞相,难道有什么隐忧?"主父偃有些不明白了。

公孙弘微微摇首。"有些事啊,也只能给你说。那天在朝上,东方朔不是说我欺师灭祖 么?皇上不是也说了,要看看我师董仲舒有什么高见么?还要破格重用么?实际上皇上不知 道董老夫子在干什么,东方朔也不知道啊。"

"听说他为了研习格物致知之道,三年都没出门,没到园中窥过一次?"主父偃问道。

"从没窥园子?是不用窥。他的园子是我安排的,我还能不明白?有次我去看他老人家, 突然想方便一下,到处找厕所,突然找不着了。从那以后,我才知道老先生他不要厕所。他 把书房后那个大菜园子,当作个大厕所。你想想看,他上厕所就行了,还用得着窥园子么?" 听到这儿,主父偃不禁大笑起来。

公孙弘也笑了起来,他接着悄悄地说:"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话,都是他的后学们传出 来的,目的还是要皇上注意。"

"难道他老先生还有入仕之心?"

"我所担忧的,也正是这个。主父大人,你想想看,我今年六十有七,已觉得精力不及。 董老夫子大我七岁,都七十四了,还念念不忘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独尊,独尊,我为此争 了十多年,谁对我们独尊过?满朝文武,咱们扳倒手指头,再加上脚卜丫子数数,有几个是 皇上重用的儒生?我只担心有那么一天,连我这个左右逢源的人都被罢黜了,儒家也就更没 地位了!何况我们这些七老八十的要永远在台上呆着,那些年轻的后生还有进身之路吗?" 说到这里,他不禁看了主父偃一眼。

主父偃觉得机会来了,但又觉得公孙弘话犹未尽,便装作不知地问道:"丞相,你给我 讲这些做什么?"

"谁让我们是老乡呢?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人嘛,心里有什么想法,总要找个 人说说。"公孙弘又把声音压低一些:"主父大人,你知道吗,董老夫子实际上是个官瘾特 大的人,什么三年不窥园子,他整天都在做宰相的梦,整天窥着丞相的位子,园子当然是不 值得窥的了!话说回来,我也不是舍不得这个相位,只怕他这个倔老头子出来,再嚷嚷什么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会引起更多的大臣们反感,皇上也不会真听他的,搞不好,他会 招至杀身之祸的!"

主父偃惊奇地说:"丞相,有这么严重么?"

公孙弘也惊了起来:"主父大人,别人不明白,难道你还不知道?自从高祖立天下起, 用了萧何做丞相,哪一个丞相不是战战兢兢地过日子?尤其是当今皇上即位以来,哪一个丞 相又有好结果?窦婴乃三朝元老,还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子,从不争权夺利,最终不还是惨死 狱中?接下来的田鼢,是皇太后的弟弟,还是皇上的舅舅呢,不也是活活地被惊吓而死?还 有那个许昌,庄青翟二人,代理几天丞相,没有一个是寿终正寝的。我那老师是个犟头眼子, 他只听人家说过,吃了辣荸荠,又香还又脆。其实他哪儿知道,吃了辣荸荠,流完眼泪还得 流鼻涕!"说到这儿,公孙弘自己也笑了起来。

主父偃不失时机地来了一句:"丞相大人,我可是个能吃辣的,这辈子还没吃过辣荸荠 呢!""你想吃,当然没问题!因为你知道,伴君如伴虎啊!可董老夫子知道这些么?一旦 让他惹恼了皇上,出了点三长两短的事,我这个当学生的,不仅对世人无法交待,更要被后 世的儒生骂得一钱不值啊!"

主父偃附和地点点头:"丞相,真的难为你一片好心。主父偃不才,也曾有过为君效力 的想法,也想以丞相您为楷模,磨磨叽叽地干一回。噢,不对,大人,是轰轰烈烈地干他一 回!听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清醒了好多,何苦来呢?都是那个朱买臣和东方朔,他们非要把 我弄出来。依丞相之见,我当初还不如就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捣鼓那些古董有意思呢!" 他来个欲擒故纵,看你公孙弘还想说什么!

公孙弘却摇摇头。"主父大人,你有所不同。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在见风使舵这一点 上,决不会比我差。而你所学的纵横之术,也是皇上最看重的。如果你能像我这样,也能跟 着皇上的旨意转,将来这丞相之职,恐怕是非你莫属的!"

主父偃露出吃惊的样子:"丞相大人,你这是抬举我吧。"

"哈哈哈哈!主父大人,我活了六十多年,难道还会看错人?只要你能和我走在一起, 我定在皇上面前多多保举大人,让你实现青云之志!"

主父偃要的就是这话,没想到公孙弘自己说了出来。到了这个份上,主父偃不再绕圈子, 直截了当地说:"丞相,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想要我做什么?"

公孙弘想了想,说道:"主父大人,我们那位董老先生,这些年来,一直在研习阴阳五 行学说,整天在揣摩天意,想把天意和皇上的旨意一统起来。我觉得他这么做,可能会让皇 上喜欢,也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可我身在相位,不好多说,劝他也劝不了。他对我也是提 防再三。我想请你有时间,到他老先生那里看看,找个机会劝劝他,别那么五迷三道的了, 人老了,教书授徒为乐就行了,还往这世事纷争中搀和什么啊!"

主父偃两手一摊:"丞相,这个忙我可能帮不了。我一不是董老先生的故旧,二不是他 的弟子,他怎么会听我的呢?"

公孙弘从怀中掏出一张绢书来:"主父大人,我这里有封推荐信,说你是当今才俊,上 通天文,下懂地理,可与恩师相谈经天纬地之学。凭这封信,董老先生肯定会待你为上宾的! 只要你能让他知难而退,那你的好运也就不远了。"

"那好!丞相,主父偃恭敬不如从命,就到董老先生那儿试试,如果能达到你的目的 ,丞相,咱们可不许食言啊!"

公孙弘笑了起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来,用咱们齐国人的方式,拉个钩吧!"说 完他伸出一个小手指头。

主父偃也伸出小手指头,与公孙弘的手指勾到一起,然后二人一齐说:"拉勾,拴鬼; 一百年,不后悔!"

做完这个孩子般的动作,二人不禁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日上竿头。

东方朔与卫青二人都穿便服,且不带随从,骑马出了长安城。二人信马游缰,边走边聊。

"兄长,嫂夫人新到,小弟应给你道喜啊。"卫青说。

"兄弟,你还跟我客气?说道喜,应该给你道喜才是啊。"

卫青道:"小弟喜从何来?"

东方朔摇摇头:"别瞒我啦。前几日我见太后精神转好,问她什么事,喜滋滋的?她说, 平阳公主嫁给你才半年,就有喜啦!"

卫青红了脸,自言自语地说:"咳,娶了公主,什么事也不能自己藏着。"

东方朔说:"这就叫'皇家无私'啊。哎,你猜,皇上他怎么说?"

卫青摇摇头:"这种话,皇上只会给你说,我哪里知道?"

"皇上说,曹寿娶了朕的姐姐,十五年未见生一子;卫青娶了我姐姐,不到一年就要生。 我娶了卫皇后没几年,就生下一男二女;我刘家和卫家天生的该配对。"

卫青惆怅地说:"只怕我卫家不能久蒙皇恩啊!"

东方朔劝道:"兄弟,你放心,有皇后那样贤惠的国母,有你和去病这样为国效力的战 将,皇上才是幸运的人啊!"

卫青却不以为然:"可我倒觉得,不如将妹妹嫁给你这样的人踏实。"

东方朔急了:"胡话。又说胡话了不是?过去能说,现在可不能说。有朝一日,皇上要 是为你这话起了疑心,兄长我这颗脑袋就要搬家喽!"

卫青也笑了一下。"兄长只管放心。皇上是个笃信神仙的,如今李少君说你是神仙下凡, 皇上对你恭敬有加,怎么会加害于你呢?"

东方朔正经地说:"兄弟,倒是有两件事,一直让我不安。"

"小弟以为,你说的两件事,有一件是张骞兄弟的事。"

"正是。"东方朔说:"当初打猎归来,你应该向我说清楚了,张骞小时候和子夫两情 相悦。那样,我就会想方设法,不让他们两个见面。"

卫青说:"我也为这事一直负疚啊。说真的,小时候,我只以为他俩闹着玩。咳!现在 说也没用啦,不知张骞出使西域,是死是活呢!"

"张骞是个有福相的,兄弟你放心。我担心的还有一件,你可能猜不着。"东方朔见卫 青勾起往事,便将话锋急转。

"小弟猜不到。"卫青说的是实话。

"那李少君,装神弄鬼,说是给皇上吃长生不老药。可我只见到皇上后宫的妃子增多了, 倒未见皇上年轻。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卫青道:"兄长,实不相瞒。平阳公主前几天到宫中,和太后及皇后见了一面,她们三 个都在为此事担心。皇后说,皇上这种事情比以前凶得多,她都不敢多和他在一起。听说他 每晚要两三个妃子陪着,行什么李少君的房中御女之术。太后担心,长此以往,会出岔子。 可太后也不愿像以前那样管束皇上了。"

"儿大不由娘,这种事情,就由着皇上吧。是好是坏,他自己知道。"

"皇太后说,必要时,还要请你想想办法,把那个佞人除掉呢。"卫青说。

"太后总以为那么简单,李少君还在打我的主意呢!他一直怂恿皇上,让我服药,说是 可以恢复神仙记忆。我只怕服了他的药,不仅成不了仙,反而会成了鬼!"

卫青笑着安慰他说:"兄长,你不坏他的事,他自然也不敢加害于你。"

二人正在前行,突见前面山坡上有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手捧竹简,在树下读。

卫青眼尖:"兄长,你看,那不是霍光么?"

"正是,正是!看来,郭解已回京畿,就在前面不远!"

二人飞马来到霍光面前,霍光忙丢下书简,站了起来。

"东方大人,卫大人!姐姐和姐夫昨天还在念叨你们呢!"

东方朔明知故问:"你姐夫?姐夫是谁?"

霍光一拍脑袋:"是郭解啊!噢,你们还不知道。"他的脸不知不觉地红了。

东方朔故意逗他:"郭大侠何时成为你的姐夫的?"

霍光只好老实交待:"在峨眉山。我们到了峨眉,郭大侠找到了姨母后,就把他母亲安 顿在那里,然后要回长安。可郭母非要郭大侠娶了我姐姐,然后再一同回到杜县来。"

"那后来呢?"

"郭大侠再想自由,也难违母命啊!就这样,他们成了亲。"

"你怎么也跟着出来啦?"

霍光瞪大了眼睛:"在峨眉山山沟里,有什么意思?大丈夫学以治世,要为国分忧啊?" 东方朔和卫青对视一下,觉得这霍光还挺不简单,二人双双大笑。卫青说:"不简单。你到 长安,就能为国分忧了?"

霍光把大眼睛一闪:"我找我哥霍去病啊?是他让我到长安找他的啊!"

东方朔笑着对卫青说:"兄弟,这回去病这小子,该高兴喽!"

"有个爱读书的伴,对去病来说,可是件好事呢!"卫青说。

二人牵着马,随霍光转过山路,来到一所大院子前。随着霍光的叫声,郭解与霍云儿出 来迎接。

东方朔和卫青上前一揖:"郭大侠,郭夫人,恭喜恭喜。"

郭解连连回礼:"东方大人,卫青将军,我正要去找你们。"

霍云儿也道个万福:"小女子给二位大人请安。"

东方朔笑道:"如今你是嫂夫人了,怎能这样自称?郭大侠,你好福气噢!"

郭解却说:"咳!郭解过去挂念老母,现在又要多牵挂一人,没那么自由自在喽!"

东方朔却看卫青一眼:"有人牵挂,牵挂着别人,这才是做人的福气哇!卫青兄弟,郭 解兄弟,你们不觉得比过去活得更有意思么?"

郭解已经知道卫青迎娶平阳公主这件大事,就说:"只怕我们这等以武为生的人,有负于牵 挂我们的人哪!"

卫青点点头,表示同意。

东方朔忙说:"好啦,好啦,知道我们为何而来么?"

郭解直言不讳:"还不是皇上让你们来找我,为他效命疆场,去打匈奴?"

卫青接过话茬:"这是老事了。近来匈奴气焰不那么嚣张了,但也还屡屡骚扰边境。"

东方朔说:"还有一件事情,有点不太好办呢!"

郭解不解地问:"有什么事,请大人明言。"

霍云儿端上茶来,东方朔和卫青接过。正要说话,突听外面一阵叫嚷。

一个壮士走进门来,见到郭解,就单腿跪下,要说话。

郭解问道:"出了什么事?"

壮汉回答:"禀大侠,李畏虎在长安犯了命案,没弄清楚,就一个人逃了回来。"

东方朔与卫青交换了一下眼色,二人静观其变。

郭解沉着得很:"杀了什么人?"

"死了两个喝醉酒的。可李畏虎说,不是他杀的!"

东方朔与卫青又递了个眼色。郭解此时便有所觉察。

郭解说:"快把他带进来!"

"是!"

壮汉马上领着一个被缚起来的黑大汉走了进来,不用说,那人便是李畏虎。他的身后, 还跟着两个壮汉。

李畏虎见到郭解,怯生生地叫了声:"师傅!"

郭解生气地说:"你还有我这个师傅?好汉做事好汉当,为什么逃走?"

李畏虎低声说:"师傅,人不是我杀的!"

"那你说清楚,是谁杀的?"

"师傅,那个金吾子,小时就住在槐里,与徒儿幼年相识。后来皇上把他们的家搬到了 长安。金吾子知道我是您的徒弟,就要我推荐他来拜您为师。我说你的武艺太差,要学一阵 子大侠才能要你。他就要先拜我为师。"

"那你们怎么杀起了人来?"

李畏虎说:"他请我在酒楼喝酒,遇上两个醉汉耍酒疯,找人打架。我本来是想捉住他 们,教训一下,不料那金吾子,拔出剑来,就把他们杀了!"

郭解问:"你没跟他讲过,我郭解门徒的规矩,不管是谁,无故杀人,都要偿命的么?"

李畏虎辩解道:"师傅,我给他说了。可是他说,他是当今皇上的外甥,杀了人也没事!"

郭解向东方朔和卫青看了一眼,冷笑一声:"那你为什么不作人证,自己跑了回来?"

李畏虎:"当时官府前来捉人,金吾子赶着我快走,说我走了,他就没事。"

郭解怒道:"你知道你这么做,犯了哪条门规么?"

"犯事逃脱,赶出师门。如有命案,自己了断。"

"那你还来这儿干什么?"

李畏虎哭道:"师傅,徒儿不知应当如何了断啊!"

东方朔和卫青此刻全然明白。东方朔站起身来,对郭解说:"郭大侠,我们也是为此而 来,令徒所言,不像有假。"

"二位大人前来,也是为了此事?"

"正是。那金吾子正是皇姐修成君之子。"

郭解冷笑道:"皇上把他放了,不就完了?"

东方朔正色地说:"郭大侠,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郭解有何不对?"

东方朔严肃地说:"郭大侠,你以为你管辖门人甚严,当今的皇上就会放纵皇亲么?"

郭解不以为然地说:"难道皇上会治他外甥的罪?"

卫青插言:"正是。皇上已将金吾子打进死牢,让我二人前来提取另一案犯,如证实那 二人果系金吾子所杀,金吾子必须偿命。"

郭解摇摇头:"皇上那是做个样子,给你们看看罢了。如今他让你二人来求情,让我的 徒儿把罪担戴了,金吾子也就解脱了。是吧?"

东方朔笑了:"郭大侠,没想到你也有失算的时候。"

郭解疑惑地问:"我说的不对?"

东方朔摇摇头:"一点都不对。金吾子被抓之后,将所有罪过,一人承担,矢口不言有 人与他同谋。是我东方朔再审,他才交待李畏虎将人打倒。而杀人之过,还是他一人承担。"

郭解惊奇地说:"如此说来,皇亲国戚中,也有侠义之举?"

东方朔也冷笑一声:"大侠,看人不能按自己的猜度,如今的皇上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李畏虎听到这儿,急忙叫道:"师傅,金吾子有情有意,相比之下,徒儿自惭形秽。让 徒儿前去认了杀人之罪,换上金吾子一命吧!"

郭解听后,不置可否。他看了看东方朔和卫青:"二位大人,你们以为如何?"

卫青却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李畏虎只是将人打倒,并无杀害之意,法不当诛。"

李畏虎却大叫:"大人!李畏虎一介草民,命不值钱,让我认了杀人之罪,换取金吾子 一命。

他活着比我值,他要是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啊!"

东方朔却不让他说下去:"胡说!他的命怎么会比你的命值钱?父母所赐,人所相同, 没有贵贱!"

郭解沉吟一会儿,眼睛一亮。"二位大人,郭解想带此狂徒,一同前往长安,见过皇上, 由皇上做主,你们以为如何?"

东方朔想了一下,他知道,郭解是想亲眼看看,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应声答道:" 那好,我们这就一同前往,去见识见识!"

卫青却忘不了另一件事:"郭大侠,郭夫人!小弟想将霍光领去,与霍去病做兄弟相伴, 不知二位同意否?"

霍云儿笑道:"他早就嚷嚷,要找去病哥哥去。让他学点武艺,见见世面,会更好呢!"

霍光高兴地跳了起来。

郭解也点了点头。

长安城中。义纵的县衙已变成府衙。今天这里更为严肃,因为那一重大命案的二名嫌犯 全部到案,义纵要与东方朔同堂会审。

武帝也来到长安府衙,他坐在最后最高的地方,左边站着张汤,右边站着杨得意。

义纵和东方朔一人一个大案子,并成一排在武帝前面,面对正庭。和东方朔的英气比起 来,义纵满面凶气,二人倒是一对好搭档。

金吾子和李畏虎双双被缚,跪于堂下。金不换和俗女坐在靠近儿子的一边,卫青立于金 吾子之后,郭解则站在李畏虎身后。

义纵一拍惊堂木,抢先发问:"大胆狂徒,竟敢在长安城中,纵酒杀人。快快从实招来!"

李畏虎抢先说话:"大人,那二人实为我李畏虎所杀,与金吾子无关。"

武帝和义纵都大吃一惊,郭解的脸上却露出一丝冷笑。

义纵心想,要真的全是你杀的,我前天的案子不就是审错了?我还当什么"执金吾", 应让金吾子执了我,生吞活剥了罢!他急忙问道:"啊?是你杀的?金吾子,前天你不是供 认了吗,说是你杀的?"

金吾子却也坚持:"就是我杀的,义纵,你有种就杀了老子!"他还是要加上一句骂义 纵的话。

李畏虎却争辩:"金吾子,人是我杀的,与你无关!"

金吾子当仁不让:"是我杀的,我不耍赖,看你义纵,能把我怎么样!"

义纵不知往下怎么进行为好,他张口结舌地说:"这这东方大人,这里面好像 有文章啊!"

东方朔乐了。"有文章好哇,你这个执金吾,不能光叫唤,也得读一读文章啊?"

义纵再次大拍惊堂木:"你们两个,可曾知道,欺瞒官府,要罪加一等啊!"

在李畏虎面前,金吾子当然不买账:"义纵,就是老子杀的,你怎么不信了?你害怕啦?"

李畏虎急了:"不,人是我杀的,我来偿命!"

义纵想了半日,觉得难办。他转过脸来,看到东方朔在乐,心想,我没办法,难道你就 有办法?于是他向东方朔说道:"东方大人,依我之见,他们两个合谋杀人,这两个都有死 罪,一并问斩。你看呢?"

东方摇摇头,不作回答。

金吾子却大骂:"义纵,就是老子杀的,与李畏虎无关,有种你就杀了我,不要滥杀无 辜!"

李畏虎也叫唤:"人是我杀的,我一个偿命就够了!"

义纵左顾右盼,只好将惊堂木往中间一推:"东方大人,我审不了啦,请您露一手吧。"

东方朔问:"你真的审不了啦?"

"下官真的审不了。请大人见教。"

东方朔却说:"你审的时候,我可没吭声。那我审的时候,也不许你吭声。不然,你就 下去,一边站着。"

义纵连声答应:"当然,当然。皇上在此,我还怕你不公?"

东方朔一拍惊堂木:"好!李畏虎,你说人是你杀的,怎么你的剑上没有血,血却在金 吾子的剑上?"

李畏虎支支吾吾:"我我,我是用金吾子的剑来杀的!"

东方朔紧紧追问:"那你杀了人,为何要逃?"

"我害怕出事,不敢偿命,所以逃走。"

"那么,你现在怎么又不怕了?"

李畏虎呆了。他想了一想,只好实说:"罪犯逃走之后,才想到我师教诲和门规不容。"

听到这里,武帝不由地一惊,他瞪眼看了郭解一眼,郭解岿然不动,眉目中藏有深意。

东方朔语势逼人:"那你就应该自动投案自首,为什么要你师傅带来?"

李畏虎张口结舌:"这,这个。"

东方朔不再问他,转过头来问金吾子。"金吾子,你说,这里有人能杀你吗?"

金吾子没想到他问的不是案情,而是这个。他想了想,答道:"有。"

"谁能杀你?"

"皇上。"

东方朔紧逼:"难道我就不能杀你?"

金吾子答道:"能。可东方大人看着我长大,不会忍心。"

"胡说!你目中无法,滥杀无辜,还仗势欺人,口吐狂言,谩骂朝廷命官,你知道这些 该当何罪么?"

金吾子无所谓:"大不了一死。"

"你以为死就这么痛快?"

金吾子不再逞英豪了,却换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割下头来,碗大的疤。"

"混账!"东方朔骂道:"你父母和亲人,养了你这么多年,难道就想看到你脖子上有 碗大的疤?"

金吾子无言以对:"这"

"那么你快说,人是不是你杀死的?"

金吾子没想到,东方朔会这么问。是让自己改口呢?还是硬扛下去?是皇上的旨意?还 是东方大人的意思?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义纵却不干了,这不明摆着,是让金吾子翻供么?他沉不住气了,叫道:"东方大人, 你这是诱他翻供!"

东方朔转过脸来:"义大人,他还没翻供,你怎么就知道呢?说好了,你吭了声,就要 离开,给我下去!"

义纵尴尬透顶:"这"他像犯人一样,低着头,离开大案,到下边去旁观。庭中众 人大笑,武帝也乐了一下。

东方朔走下台来,来到金吾子的面前,双目紧紧盯着金吾子,里面射出一道寒光。"金 吾子,你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多次劝你,要读点书,不要游手好闲,出了事,你爹保不 了你,我也保不了你,皇上也不会保你。"他停顿一下,仿佛是留点时间,让皇上好好琢磨 一下他的最后一句话。他用一副寒光,盯紧了金吾子,大叫:"对我说,人是你杀的,还是 他杀的?"

金吾子看着东方朔的眼睛,身体冷得发抖。他知道东方朔是什么意思,东方朔不让他说 假话。他只好说:"是侄儿一时性起,就"话没说完,他大哭起来。

东方朔仍然大声逼问:"说,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金吾子说不出话,嚎啕大哭。

东方朔不再问了。他走上案台,转身向后,严肃地,低声地对武帝说:"皇上,臣审理 完毕,臣向皇上贺喜啦。"

武帝心里明白,这人是金吾子所杀无疑了,正思索着,看东方朔怎么收场?没想到东方 朔向自己贺喜。他吃了一惊:"贺喜?喜从何来?"

东方朔依然坚持:"今有二喜,一小一大。"

"那你说,小喜是什么?"

东方朔低声说:"皇上可以只杀李畏虎,保全金吾子,让他回家与父母共享天伦之乐, 这不是小喜么?"

武帝一愣,我怎么能这样做?今后我还怎么要求张汤、义纵等臣子秉公执法?想到这儿, 他悄悄地问:"那大喜呢?"

东方朔也悄悄地说:"大喜就是杀了金吾子。"

"啊?你!杀了我外甥,还是大喜?!"武帝的声音大了起来。

东方朔压低声音说:"皇上,臣是看着金吾子长大的,难道就不心痛?可是,如果皇上 能大义灭亲,将他正法,那么天下人心臣服,臣就看到了千古一帝的风范。所以,臣为修成 君而心痛,却为皇上和我大汉道喜!"

武帝点了点头。他慢慢站起,神色严峻地走了下来,走到大堂中间。他看了看金吾子, 又看了看郭解。郭解对武帝拱手,作了一揖。

武帝点点头:"郭解,郭大侠。"

郭解双目直视武帝:"草民在。"

武帝一针见血:"你把李畏虎送来,是想让他代金吾子一死?"

郭解从容答道:"义纵和东方大人已经审毕,是谁的罪过,众人都已明白,只凭皇上发 落。"

武帝大笑:"哈哈哈哈!你想看我笑话。我要是把金吾子给保了下来,就等于永远欠着 你的情。"

"草民没想这么多。"

武帝怒道:"谁也不要小看朕!朕不是那种为了一个皇亲国戚,就置国家法度于不顾, 置社稷大业于脑后的昏君!"

郭解不卑不亢:"皇上圣明。"

武帝急剧转身,高声叫道:"义纵!"

义纵正在那儿不知所措,此时好像得到一根救命稻草,忙答应:"臣在!"

武帝说:"将那金吾子,于明日午时三刻,拉到午门斩首!"

义纵也吃了一惊,但马上答道:"臣遵旨!"

俗女和金不换一听,一个昏了过去,一个伏地而哭。

武帝听了东方朔的这番话,不禁眉头紧锁起来。他知道,杀掉一个金吾子,不是件一句 话的事情,可是一想到沦落民间多年、受尽苦难的姐姐,想到把这唯一的儿子视作生命、当 成老年依靠的姐姐、姐夫,武帝的心,不能不痛。

武帝又看了东方朔一眼,心里在想:东方朔啊东方朔,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东方朔的眼睛也紧盯着武帝,看到武帝那紧锁着的眉头,东方朔的目光移开了,从武帝 的脸上移到郭解的身上。

武帝循着东方朔的目光,再看那郭解,只见个子不高的郭大侠却高高地昂起头来,面上 露出一丝嘲笑的目光。

武帝陡然想起当年初见郭解的时候。那时司马迁怎么说的?对了,原来郭解也有一个外 甥,是郭解姐姐的独生子,名叫什么汤仲。那汤仲娇生惯养,不务正业,终日游手好闲。一 日与人斗殴,将人杀死。他自仗舅舅是郭大侠,不到官府自首,反而躲起来了。郭大侠得知 此事,将其外甥亲自捉拿归案,为那人偿命,方为完事。后来张汤对武帝说,郭解让汤仲为 人偿命之后,声誉顿时四起。很显然,今天的郭解送来了徒弟,是想看看我刘彻是否能够秉 公断案,是否也能大义灭亲!要是朕让李畏虎代他偿命,朕还不让郭解嘲笑一辈子?朕在郭 解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怎能再去用他?想到这儿,他又看了看东方朔。东方朔也在用他的 神色告诉武帝,能不能降伏郭解,就在今朝!这个时候,武帝心中突然升起一阵子快意。他 觉得自己面前的这个金吾子,远远要比郭解的外甥强得多。那个汤仲,杀了人就会潜逃,哪 儿像什么大侠的外甥?看看朕的外甥吧,好汉做事好汉当,竟然毫不回避!好啊,金吾子, 既然你不怕死,那舅舅为了天下大计,就成全你了!姐姐,姐夫,朕对不起你们了!

想到这儿,武帝神情自若地点了点头,然后慢慢站起,神情严峻地走了下来,走到大堂 中间。

武帝看了看金吾子,然后又看了看郭解和李畏虎。

郭解对武帝拱了拱手,又是一揖。

武帝没有理他,却叫道:"东方朔!"

东方朔走上前来:"臣在。"

武帝对他说:"明日午时二刻,你将所有皇室亲戚,在长安的侯爵,宰相及三品以上朝 官的家人子弟,全部带到午门之外,观看金吾子问斩!"

金吾子这时才明白,自己真的没救了。他哭叫道:"东方大人!您救我一救吧!"

东方朔走上前来,同情地说:"金吾子,这几年,我看着你长大,你以为我想看着你去 死?不想死,那你就别犯死罪啊!这回,你是为了汉家的大律,为了那么多皇室贵胄,去死 一回吧,这一死,比原来值多啦!"

金吾子昏倒在地。刚醒过来的俗女和金不换大声哭叫,抱作一团。武帝不忍,又怕姐姐 前来纠缠,便要从后门回宫。

义纵却紧跟着追了出来:"皇上,这李畏虎,如何发落?"

武帝叹了口气:"他愿替金吾子去死,还算有点义气。让他随他师傅郭大侠走吧。"

义纵不解:"这"

郭解这时也跟了出来,身后跟着他的徒弟李畏虎。郭解来到武帝面前,突然"扑通"一 跪。这是他第一次向皇上下跪,也可能是平生第一次向父母之外的人下跪。

武帝看他跪下,心中快意了许多:"嗯?"

郭解坦诚地说:"皇上,郭解今日方知,东方大人称皇上为圣君明主,其言不虚。郭解 愿从圣主之命,随卫青将军出击匈奴!"

李畏虎捡了一条命,自当报效,便说:"皇上!奴才这条命,是皇上给的,奴才愿随我 师,效命疆场,死而无憾!"

武帝好像早已料到此事,于是开怀大笑,笑出了泪水。


分类:秦汉历史 书名:天之骄子 作者: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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