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今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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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再阐明_大长今_柳敏珠 小说在线阅读
第十九章 再阐明
 

    一睁开眼睛,长今就摸摸索索地寻找政浩,但他仍然处于昏迷状态。院子里已经黑了下来,可能都睡了半天了。不,也许现在不是黑夜,而是新一天的黎明。

    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到病幕去把云白叫来,长今有些后悔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云白来把患者带回治疗了。

    现在,长今还想去叫云白,可是身体不听使唤,一摸额头,烧得滚烫,胃里也翻山倒海地难受,而且下腹也疼得厉害。

    "难道我也得了传染病?"

    长今自言自语着,又使劲摇了摇头。云白不是说过了吗,这种病不会在人和人之间传播。来到这里之后自不必说,之前她也很久没吃过牛身上的任何东西了,但她明显感觉身上逐渐没了气力。长今心里不禁疑惑起来,万能的云白有可能弄错了。即便没有直接食用,病原菌也可能通过其他渠道侵入人体,说不定从呼吸器官或伤口进入体内。

    刹那间,她突然想起捣知风草时受伤的手指甲。难道慌乱之中的疏忽埋下了祸根?这都是说不定的事。

    长今感觉眼前一片恍惚,她用力睁开沉重的眼皮,低头看着政浩。政浩摘掉乌纱帽之后的脸庞,长今还是第一次看见,她不知道政浩的额头如此宽阔如此光滑。平时的政浩总是一副笑脸,现在眼睛和嘴巴都紧闭着,俨然是另外的人。

    长今试探着用手抚摩他的额头和眼睛,抚摩他的脸颊和下颚。

    "聪明而且多才艺,不管做什么都会造福于百姓。这是写在那张纸条上的字。不管做什么都会造福于百姓。"

    当长今丢失面粉准备放弃御膳竞赛时,政浩对着她的背影说过这样的话。回头想想,每次自己处于黑暗之中,感觉前途渺茫寸步难行,政浩都会出现在自己身边。矿泉水洒了,脚也扭伤了,当她呆呆地坐在地上的时候,政浩出现了。失去韩尚宫去往济州岛的路上,政浩送给自己的三色流苏飘带让她坚持着支撑下来没有死。每当自己处于最艰难的关头,政浩都会像光一样,像救兵一样出现在眼前,所以自己才有了活下来的勇气。

    如果没有他,自己似乎也无法活下去,也不想活下去了。母亲、父亲、丁尚宫,以及韩尚宫,他们所在的地方也许很舒适吧,否则,他们怎么可能一去不回呢。如果政浩也去哪里,那自己也愿意跟他一起去。自己所爱的人都在那里,现在只要跟过去就行了。

    仔细想想,除了母亲、韩尚宫和云白以外,长今觉得自己还有一位师傅。

    如果没有政浩,她永远体会不到做女人的心情。想起来就心颤不已,为区区小事而焦虑不堪,看不见他感觉心里一片空白,看见他就勇往直前无所畏惧了。这份心情,世界上只有政浩一人能教她体会,看来自己生来就有"恩师缘"。

    "大人,我以前一直不能放弃,因为我不能背弃母亲和韩尚宫的遗愿。现在我好象可以放弃了。没能实现她们的遗愿就这样离开了世界,虽然有些怨痛,但是我可以通过死亡实现我的心愿,对于大人的心意,是我必须通过死亡才能实现的梦啊。"

    泪水滴落下来,湿润了政浩的脸庞。长今把泪水浸过的地方小心地擦拭干净,然后贴上嘴唇。此时此刻,长今的泪水润湿了政浩的额头。

    "有一件事,我没对您说,大人送给我的三色流苏飘带其实是我父亲的遗物,我担心大人知道之后永远无法离开我,为了回报我而无法摆脱并不完美的我,所以我一直没有告诉您。现在您不用担心了,因为我也要跟您一起走。我跟您一起走。"

    长今躺在政浩身边。一只手攥紧三色流苏飘带,另一只手握着政浩的手。躺下的瞬间,长今才意识到,自从离开白丁村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没有任何顾虑没有任何负担地躺着。艰难的生活,那么多的烦恼,一个问题解决了,紧接着又会遇到更严重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接踵而至,扑面而来。现在终于可以放心地休息了。

    希望来生能做一个没有才华的人,只生活在他的围墙以内,栅栏以里。女子无才便是德,如果没有才华,就不必面对那么多世俗风波的折磨。不受任何人折磨,也不加害于任何人,只希望能日日夜夜看着他,终生侍奉他一个人。

    意识消失之前,最后浮现出来的是母亲的脸。长今想到自己最终还是没能兑现诺言,现在山草莓应该熟了。

    "你们这些家伙,千刀万刮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云白向着执意撤离的队伍怒骂。云白耐心解释传染病发生的原因,然而他们只用鼻子哼哼了几声,就以不会继续蔓延为由,整理行囊准备离开了。

    云白还在寻找长今,听最后一个见过长今的医女说,她当时问过有关儒医闵政浩的情况。

    沿着他们的痕迹,云白去了邻村,也去了邑城的药店。直到听说药材商人被关进了官衙,他才恍然大悟,肯定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云白忙得焦头烂额,可是派遣队的医官们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助他。

    "肯定是两人相好,一起逃跑了。"

    他们要么冷嘲热讽,要么置若罔闻。说这句话的家伙,当场就被打歪了鼻子。

    如果让大家分头去找,肯定比他独自寻找快得多,可是带队人和首令都没有帮忙的意思。云白像疯了似的,在邑城和村庄之间不知往返了多少次。他们都走光了,现在连个诉苦的对象都没有了。

    不能这样走下去了。云白已经确定发病原因就在牛肉,根据此前调查的结果,稍远的村庄里也出现了传染病患者,这些人当然也吃过牛肉,但不是这个村庄的牛肉。一户富裕的两班贵族在儿子的婚礼上杀了一头牛,举行酒宴之后把剩下的食物代替工钱分给了伙计们。

    那边的草很好,吃过好草的牛肉质量也好。听说很多牛肉还进献到了汉阳,如果这个地区控制不好,汉阳也不会安宁。

    牛肉本来就是贵族才能吃到的食物,趁此机会灭灭那些趾高气扬的两班贵族的威风,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当地上缴的牛肉很有可能进献给王宫,身为医员总不能袖手旁观。但是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长今,她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云白以为她很快就回来。如果不是时间来不及,她肯定会告诉自己一声的。为了寻找儒医闵政浩,她到了邻村,大概就在那里发生了意外。

    云白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思考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好办法。周围村庄该找的也都找过了,就算他搜寻的范围再广,也难以推测需要几天时间才能找到长今。

    他需要找几个人帮忙。云白正在考虑如何找人帮忙,正巧走过来一个男人,不停地拿眼睛瞟云白。

    "你找谁?"

    "听说朝廷派来的病幕在这儿,请问您知道吗?"

    "你是谁?"

    "我家在隔壁的村庄,整个村子都因为疫情被疏散了。听说疫情已经控制住了,我刚刚回来。"

    "派遣队刚刚离开。"

    "看来我来晚了一步。"

    "你有什么事吗?"

    "有人要我传话给郑云白大人,说是急事。"

    "我就是郑云白,要你传什么话?是不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要你传话?"

    云白想到可能是长今,心里急得直冒火。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真让人受不了。

    "不是女子。"

    "快说。"

    "是个贵族大人。他说他想亲自来,可是身体动不了。让我来找郑云白大人。"

    "在哪儿?"

    云白边走边问,心里隐隐觉得那人可能是闵政浩。如果是闵政浩找自己,那长今到底在哪里呢,她在做什么呢?

    这座村庄的村口云白曾经来过,只因连个人影都没有,便大略地看一眼就过去了。跟着年轻男人迈过宽敞的院落,进入房间,坐在地板上的男人慌忙站了起来。看来他的身体不是太好。

    "是郑云白大人吗?"

    "是的"

    "我是闵政浩,您快进去看看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徐长今在里面"

    听完这话,云白闪电般跑进里面。起先他以为长今已经死了,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幸好,长今的脉搏还在跳动。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还没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云白就先发起火来,怎么看都感觉是因为闵政浩。

    "我被一群恶人乱刀砍伤,失去了知觉,等我醒过来,就是这个样子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身为儒医,这还用问我吗?"

    "我只会做些应急的处理,我懂得不多,经验也欠缺"

    云白立刻着手医治长今。还好,从智异山下来路过湿地时,云白偶然发现了一种叫做黄土三百草的植物,现在还带在身上。这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在清净多水的土地上长得稀稀落落,熬服后不但能使患者吐出积聚腹内的秽物,还能驱除腹中毒气。

    "怎么样?能活过来吗?"

    闵政浩片刻不离,守护在长今身边,嘴里不停地问着同样的问题。云白一次也没有回答。

    "能活过来吗?"

    云白想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东西,可以防止长今脱水,闵政浩也跟在后面,又问起同样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

    "急死我了,请您跟我说句话吧,哪怕一句也好。"

    "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是生是死,你要我说什么才好?"

    "您可是经验丰富的医官,难道推测不出来吗?"

    "推测不出来,我现在要出去,你让一让。"

    云白连推带搡地走过政浩身边,来到外面,耀眼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云白一边穿鞋一边回头扫了一眼,闵政浩失魂落魄,呆呆地站在房间里。云白突然想到他的心里也一定很不是滋味,便压住心头的怒气,对政浩说道。

    "如果你有时间在这儿闲逛,还不如给我弄点儿地浆水呢。"

    "我这就去。可是,地浆水是什么呢?"

    "就是黄土水。"

    "要给她喝黄土水吗?"

    "不是喝黄土水,而是把水倒进黄土里搅拌均匀,过很长时间,然后舀出浮在上面的清水。不知道附近有没有黄土。"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黄土。"

    地浆水有很强的解毒作用,可用于清洗食物中毒的内脏。如果是因为毒蘑菇中毒,除了地浆水之外几乎无药可解。

    闵政浩感激涕零地跑了出去,终于找到了自己可以做的事,他好象也有了些精神。

    院子角落有个用来接雨水的缸,云白洗过手后,自己嘻嘻笑了起来。看来这个男人还帮得上手,又有侠义心肠,在贵族中也算得上好人品了,即便以男人的眼光来看也感觉他外表俊朗。作为两班贵族,能如此爱惜一个药房妓生实属罕见。

    "蠢货!"

    云白心里正为找到一个可以帮忙的人庆幸,嘴上却稀里糊涂地冒出这样一句。

    "身为卑贱之人怎么偏偏看上了两班。"

    云白的心情又不好了,甚至讨厌起了闵政浩。

    为了寻找黄土,政浩东张西望,终于发现一个种植梨树的果园里有自己要找的东西,便不假思索地跳了进去。就算主人看见了把他告上官衙也无所谓,只要能救活长今,别说官衙,就算让他徒步走进地狱,他也愿意。

    "大人您送给我的三色流苏飘带,其实是我父亲的遗物。"

    朦朦胧胧中政浩听见了长今的声音,起先他以为这是梦,然而伸手一摸,那只手并不陌生,被倭将刺伤倒地时感觉到的就是这只手。救活自己的不是别人,而是长今!他竭尽全力想清醒过来,无奈身体像石块一样紧贴地面,动弹不得。

    只要能救活长今,无论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他什么事都可以做。正是这个女人,曾经两次救过自己的性命,何况这次正是因为救自己才弄成这样的。他能献给这个女人的,也只有一条性命而已,这让他痛惜不已。

    云白接过黄土,倒上水搅拌起来。他还跟刚才一样,一句话也不说。哪怕他说上一句话,政浩心里也会痛快一些,真不明白他是真不知道呢,还是明明知道却故意保持沉默。

    给长今喝完地浆水后,云白来到外面。政浩心急火燎地跟在云白身后,纠缠不放,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开口说话。

    院子里,修长的竹子代替了围墙,飕飕直叫,颤抖在风中。云白想起月出山下,白雪覆盖的银岭下面那片肃穆的竹林。虽说当时的心情无比绝望,与现在相比却是幸福的时光。那时候至少长今活着,这是无需怀疑的事实。

    云白负手而立,茫然注视着高大的竹子。

    "好象已经度过危险期了。"

    不等政浩盘问,云白竟开口说话了,正是政浩迫切期待的消息。千言万语没有用,政浩的心揪得紧紧的,宛如死去一般,只为等待这句话。

    "是传染病吗?"

    "症状很像,但我不敢确定。这次死了很多人,但我认为不是传染病,而是因为病牛肉"

    "病牛肉能让那么多百姓丧命吗?"

    "这里的牛好象中了毒。我还没能找出准确的原因,或许是草或者是水,只要是牛能吃到的饲料,都有可能出了问题。吃了饲料的牛什么问题也没有,人吃了牛肉却会生病。"

    "可是,怎么会死那么多人呢?"

    "老百姓吃牛肉的机会可不多啊,很多人一起分吃,每个人都吃一点儿。不但骨头,就连尾巴煮熟了都能吃上几天。现在不是夏天吗?为了赶在变质之前吃光,很可能把所有亲戚都召集到一起吃牛肉。"

    其实,这是炭疽菌引起的传染病,"炭"来源于皮肤上的黑色溃疡。

    炭疽菌侵入途径不同,则症状不同。通过呼吸道侵入的肺炭疽最为严重,初期症状和感冒相差无几,逐渐出现呼吸困难,可能导致生命危险。通过食物污染引起的肠炭疽会导致急性肠感染,出现恶心、食欲不振、呕吐、发热等症状,逐渐发展至腹痛、严重腹泻、吐血等。除此以外,还有通过皮肤接触引起的皮肤炭疽。以当时的医术根本不可能查出炭疽的原因和治疗方法。如果没有云白,恐怕连这种病与牛有关都发现不了。

    "这么一听,您说得还真有道理。不过,如果这个地方的草和水有问题,那其他的牛不也让人担心吗?"

    "我也正担心这个呢。应该赶快下令禁止食用牛肉,并且尽快阻止向汉阳和王宫进献,无奈地方首令只是哼哼哈哈,根本就不当回事。"

    "这可糟了,应该赶快禀报王宫"

    政浩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不能放下长今不管,其实有云白在这里,自己在不在都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不能亲眼看着长今醒来,他还是不愿走开。

    男子汉保家卫国固然重要,但是守护着心爱的女人同样重要,这是他自己说过的话。不错,失去生命就等于失去一切,可是如今,这个比自己更为珍贵的女人正徘徊在死亡的边缘。

    需要赶快禀告大王的不仅是这件事,如实禀告崔判述的罪行同样迫在眉睫,但那也要等长今活过来。首先救活长今,然后趁此机会把韩尚宫的罪名也一并洗脱。

    "您知道崔判述这个人吗?"

    "当然知道了,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人来?"

    "有个医员谎称回生散是治疗传染病的特效药,并且大量卖给百姓,我就暗中进行了调查。在调查过程中得知,崔判述商社跟这件事有重大关联。就在我打探完情况回来的路上,遭上了刺客追杀,这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我一定要赶快回宫,把此人欺世害民的罪行禀告大王。"

    "典医监的药材配送也由崔判述商社操纵。"

    "太好了。希望您能助我一臂之力,让这家伙永世不得翻身。"

    "我一定尽力而为。"

    两个意气相投的男人彼此交流着柔和的目光,很快又觉得尴尬,两人分别转过头去。也许是气氛尴尬的缘故,云白不停地干咳。

    "传染病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特效药,他却拿来欺骗善良而可怜的百姓,只想中饱私囊就算长今活过来,可他们这么横行霸道,长今能不能平安无事地生活下去,都是个问题。生也好,死也好,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可她就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孩子,天真善良得近乎愚蠢,根本不懂得融入世俗。既然生为女人,就应该按照女人的规则生活,这是自然法则这么看来,她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听着云白说话,政浩突然想起了什么。郑云白,怪不得这么耳熟,原来他就是自己跟长今第一天见面时,长今所送信札的主人。

    聪明而且多才艺,不管做什么都会造福于百姓。这是写在那张纸条上的字。不管做什么都会造福于百姓,所以请您尽力借书给她。信札上的内容政浩至今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大人!"

    两个心事重重的男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长今正靠在门槛上,望着他们。

    大人?到底是叫哪位大人啊。这里不是有两位大人吗?

    "大人!"

    该死的"大人",长今又叫了一声。难道因为有两个大人,所以每人都叫一遍吗?然而云白不得不痛苦地承认,长今的两只眼睛都朝向了政浩。

    政浩出去找来两匹马,当他回来时云白已经走了。

    "他要走吗?不是说一起回汉阳吗?"

    "他说要把没做完的事情做完,去了智异山。"

    云白连声招呼不打就独自离开了,政浩心里感觉十分遗憾,但也只能期待后会有期了。长今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那他就把病人丢下不管了?"

    "怎么能说是丢下不管呢,不是还有大人您吗?"

    "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哪怕一会儿也不行,差点儿出了大事。"

    "直到大人您的身影出现,他才走的。"

    政浩小心翼翼,就像对待一个小孩子。长今心里感激,却还是为云白做了辩解。

    "我担心你能不能骑马?"

    "郑云白大人说过,只要不是太吃力,应该没问题。"

    "那就这样吧,不要太吃力了,我们慢慢走。"

    政浩备好马鞍,抱起长今径直来到马前,尽管长今说自己可以走路。锋利的长刀和弓箭,甚至标枪都带在身上,虽说全副武装让他行动起来有些迟缓,但是说不定哪个路口又会蹿出崔判述的走狗。

    "我挑选了最听话的马,不过为防不测,速度还是不要太快,我就跟在你后面。"

    长今略微弯腰,小心翼翼地抚摩马的侧腹部,仿佛在对马说"多多关照呀"。黑褐色的马鬃极富光泽,柔软得让人难以置信。

    尽管速度不快,然而骑在马背上还是觉得风很强烈。身体还有点低烧,感觉稍微有些冷,心却像飞翔般地轻松。

    "可以跟政浩一起骑马回去了。"

    路边掠过的牵牛花也让她心生感激。

    没走出多远,他们就被官兵逮捕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

    看到长今被拉下马来绑上双手,政浩高声怒喝,但是政浩的手也被官兵捆住了。

    "你们是不是看错人了?我是内医院儒医闵政浩。"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逮捕与内医女徐长今一起逃跑的闵政浩。"

    "什么逃跑?我现在要回宫面见大王。"

    "已经说过了,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有话到义禁府去说吧。"

    "这是谁下的命令?"

    "内医院都提调吴兼护大监。"

    分明是阴谋!一定是崔判述和崔尚宫串通好了吴兼护,可是他们怎么知道自己还活着呢。就算他们真的逃跑,堂堂都提调也不可能因为区区医女而大动干戈。政浩最担心的还是长今的健康,她的身体尚未恢复,这样被捆绑着走路,实在有些吃力。

    "我明白了,我会跟你们走的,但是请你们让她骑在马上。她是个病人,刚刚渡过生死难关。"

    "我们不能这样对待犯人。"

    "她是控制住传染病的人!一切都有我负责,请你们按我说的做!"

    "不行!"

    "那我也不会乖乖跟你们走的,这样的绳索我很容易就能挣断逃跑,如果把罪犯放跑了,你们还指望平安无事吗?"

    政浩怒目圆睁,虎视眈眈。官兵们大概是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便不再坚持,让长今上了马。

    政浩被押解到了义禁府,当天晚上,他彻夜难眠。第二天早晨,政浩被带到知事面前。说不定这还是好事呢,正二品知事直接审问犯人,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就算是吴兼护的指示也罢,总比面对那些小头目好得多,即使对他们喊破了喉咙,终归是对牛弹琴。

    讲完了事情的经过,政浩提议赶快下令禁食牛肉,知事置若罔闻。眼看此路不通,政浩只得改变策略,改用威胁语气。

    "您不下令禁食牛肉,万一殿下受到感染伤了龙体怎么办?"

    "你现在是威胁我吗?"

    "除了我和医女以外,还有一名医官也知道这件事。如果他知道您没有采取任何措施,绝不会无动于衷的。"

    吴兼护一定是让他们把政浩和长今关进义禁府,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所以政浩决定先震住他们再说。

    知事眯起眼睛瞪着政浩,然后不情不愿地提出一个建议。

    "我会把该地区进献的牛肉让别人去吃,如果没有任何异常,不要说你和医女,就连那名医官也要严格处置,你听好了!"

    "好!"

    接到知事的通知,吴兼护召集内医院医官和最高尚宫、尚酝内侍、提调尚宫开会。最后的结论便如崔判述所说,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不用放在心上。崔判述想趁此机会把长今和闵政浩一起赶走,使他们永远没有机会踏进王宫。

    "根本不可能的事,吃草为生的牛怎么可能中毒呢?"

    率先发表意见的是提调尚宫,接着,尚酝内侍开口说道。

    "他们说不是传染病,问题出在牛肉上面,万一殿下食用之后伤了龙体,那岂不糟糕?还是按他们的请求做吧,反正也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

    崔尚宫撅着嘴表示反对。

    "不就是一个跟宫女逃跑的家伙胡言乱语吗,我们有必要这么做吗?再说了,这名内医女以前就曾经试图加害过殿下。"

    "试图加害殿下,你说的是不是长今啊?"

    "是的。"

    "听说长今去济州又回来了,我已经很惊讶了,怎么又变成内医女了?这孩子什么时候当上内医女的?"

    提调尚宫瞪大了眼睛,但是崔尚宫不置可否,详细的内容她也不知道,最近她几乎不怎么和提调尚宫说话。

    "总之,我们不能置之不理。这是大王的食物,你想草率行事闯祸吗?"

    "那么,让谁吃比较合适呢?"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谁?"

    提调尚宫话音刚落,吴兼护轮流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高声问道。

    "要摆上御膳桌的食物,除了御膳房的最高尚宫,谁还有资格承担这个责任呢?"

    "我?那么多人不用,非要我这个最高尚宫来做这种事,你心里才痛快吗?"

    "怎么了?你害怕了?"

    "我怕什么?"

    "你是不是害怕吃出病来?如果是这样,那你刚才说的又算怎么回事?"

    "不是害怕。我只是觉得有悖最高尚宫的身份,所以我才这么说。"

    "你不用担心,这样只会抬高你的身份。"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为了分辨食物是否有毒,最高尚宫亲自品尝,这件事我当然要公之于众。往下说,下面的人会把你当作楷模;往上说,大王该有多信任你?你忘了虫鸟全鸭汤的事了吗?"

    提调尚宫固执己见,崔尚宫也无话可说,只好缄口不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尚酝内侍站出来一锤定音。

    "那就这样吧,我先走了。这件事由提调尚宫负责,亲自监督。"

    "是。"

    提调尚宫得意洋洋。崔尚宫本来还有话要说,但还是忍住了,憋得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早就应该堵住她的嘴了。一不小心惹上她,她一定会拼命扑过来,应该永远堵住她的嘴才行,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偏偏赶在策划过程中,淑媛病倒了。原打算稍做安定之后再来筹划此事,看来是自己决策失误,本应趁热打铁才对。

    吃牛肉倒还不算什么,让崔尚宫气愤的是竟然输给了提调尚宫,她咬牙切齿,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三天以后,正在准备晚膳的崔尚宫病倒了。内医院医官过来察看情况,并且立刻下令禁食牛肉。随后,长今和政浩也被释放出来。

    直到确定长今进了酒坊的大门,政浩这才转身回宫。如果亲自面谏大王,还需要很多时间和程序,所以政浩找到了内禁卫将。说到内禁卫将,显然大王对他宠爱优嘉,否则能够长期占据这个位置的人的确罕见。内禁卫将是负责大王安全的内禁卫最高长官,如果不是得到大王深刻信任的人物,根本不可能列入候选名单。选择时慎之又慎,一旦选定之后,则轻易不会更换。

    "怪不得我那么阻拦你,你还是坚决要做儒医,原来干了件大事。到底是我们内禁卫出身的人,走到哪儿都埋没不了!"

    内禁卫将非常高兴,就像事情是自己完成的一样,当场就要去禀告大王。

    "如果让吴兼护大监也参与进来,说不定又被压下去了。请您务必亲自禀告大王。"

    "不用担心,崔判述这条老狐狸终于露出尾巴来了,我压抑了十年的心病总算要好了。"

    崔判述被打入了大牢,不久之后吴兼护和朴夫谦也相继被捕。在这件事情上,崔尚宫没犯下什么罪行,所以没对她采取任何措施。

    查清传染病病因,清除腐败分子,政浩立下了赫赫大功,很快便被擢升为内医院副提调。内医院的副提调同时兼任承旨,而政浩主动要求到内医院工作,大王下旨予以破格批准。政浩被任命为同副承旨,属于正三品堂上官。

    所谓堂上官,即在大王上朝理政时有资格落座于厅堂的官员,也就是能与大王同席讨论国家大事,论资历论品阶可以担任官衙长官的人。

    同副承旨乃是承政院六房之中的最后一房,专门负责工房事务。丞相、判书等朝廷重臣与大王面谈时,承政院的六位承旨也可以陪坐,他们还参加各种重要会议,负责记录。另外,奏折和敕令也通过承政院下达。所以承政院可以看做是大王的秘书。

    云白升任典医监从三品副正。长今说,云白听到任命的消息后肯定会逃进智异山。最让政浩欣慰的还是长今恢复了内医院医女的身份,重新回到日思夜想的王宫。尽管政浩身为内医院副提调,可以千方百计地支持长今,然而最重要的还是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当初却把这些统统忘记了,坚决反对长今进宫,现在他真想收回那些话。

    长今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照料崔尚宫,这的确让人感觉讨厌。没等进入崔尚宫的住所,长今就听说提调尚宫叫自己,就先去了提调尚宫那里。提调尚宫渐渐老了,长今在她脸上看到了岁月的无情。从前面对提调尚宫时都是心怀恐惧颤抖不已,而如今却是毫不畏惧理直气壮地站在她的面前,其中缘由恐怕并不仅仅来自于岁月吧。

    "再次见到你我很惊讶,也很高兴。"

    高兴?这话听来倒是真的令人惊讶。

    "听说你负责照顾最高尚宫?"

    "是的。"

    "你要特别注意,好好照顾她。崔淑媛娘娘经历了死产,她哥哥又那样,她一定很伤心。"

    "我记住了。"

    "虽然她是驱逐你母亲和韩尚宫出宫的罪魁祸首,但不能因为私人恩怨而忘了自己的本分。"

    听她提及母亲,长今的脑子里立刻绷紧了弦,陷害母亲并把母亲驱逐出宫的罪魁祸首原来是崔尚宫!

    长今心里一乱,呆呆地注视着提调尚宫。她为什么悄悄地跟自己提起这些,无非是想牵扯出崔尚宫。

    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长今不明白提调尚宫为什么要利用自己,偏偏赶在为崔尚宫看病的时候透露一切,这也加重了她的疑惑。

    "你明白了吗?"

    提调尚宫紧盯着长今的脸,催她做出回答。其实长今根本就不明白,但她还是回答了一声"是",便离开了。提调尚宫的确把长今当作铲除崔尚宫的工具,但是长今怎么也不会想到,提调尚宫的最终目的竟然是让她替代连生,因为连生誓死不肯接受大王的宠幸。

    没有盖头,没有坎肩,就连三镶边玉色小褂和蓝裙子也脱掉了,这个崔尚宫看上去很陌生。怒视韩尚宫时的狠毒的眼神、震颤御膳房的洪亮的嗓音,一切都无影无踪了,她现在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病人,满脸的病态和愁容。

    准备好的汤药喂她喝下去了,崔尚宫仍然没睁眼。就算提调尚宫所言属实,长今也不想加害崔尚宫,她的愿望不是崔尚宫的死,而是母亲和韩尚宫的清白,要把她们的冤屈告白天下。

    再阐明,查明事实真相,一切都需要借助崔尚宫之口。那天到来之前,长今比任何人都更想照顾崔尚宫的身体。

    后花园的射箭场上文风不动,射箭比赛正在进行。大王对于比赛的兴致很高,亲自召集文官们前来参加比赛。

    太祖以来,历代先王对射箭都有着浓厚的兴趣,并给优胜者以奖励。在这样的风气之下,就连文科出身的文官箭术都很了不起。

    当今的国王认为,东夷的"夷"字乃是"大"和"弓"组成,中国有枪,日本有剑,而朝鲜有弓箭,这是朝鲜的光荣。

    射箭能够矫正扭曲的姿势,减轻腰部的疼痛,还能健胃强肝,所以内医院极力主张官员们参与该项运动。

    大王把弓袋插在腰间,全副武装,拉满弓弦的时候岿然不动,宛如泰山高大巍然。长今感到新奇,在医官们的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大王。

    射箭之前,空气里充满了紧张,时间和呼吸仿佛全都停滞不动。据说凡是名箭手眼睛从来不看目标,只是盯着半空,屏弃命中的欲望和一切杂念,努力做到忘我。

    箭准确地命中靶心。演出队伍排着华美壮观的阵容,在国泰民安的乐曲声中翩翩起舞。

    大王之后上场的是新任都承旨。内禁卫从事官出身的首席承旨,也就是内医院副提调闵政浩的箭术几乎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国泰民安的乐曲再次响彻箭场。接下来的中枢府同知事却偏得厉害,距离靶心还有一大截,箭消失在树丛里了。同知事面无血色地揉着额头。

    "你肯定是走神了。要不然不可能射偏那么多。"

    大王说话的语气充满了惊讶。

    "昨天夜里没睡好觉,精神不能集中。"

    同知事找了个蹩脚的借口为自己开脱,表情更加苍白了。

    "是吗?虽然寡人不知道是什么妨碍了同知事睡觉,但是既然让你在比赛中输了,那就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不可。"

    大王满脸笑容,拿年迈的老臣寻开心。同知事的失误似乎很让大王高兴。

    "喂!赶快去把同知事的箭找回来!"

    尚酝内侍跑到树阴下,突然传来惨烈的尖叫声,大家齐刷刷地把目光投了过去。尚酝内侍抱头鼠蹿,密密麻麻的蜜蜂在他头顶盘旋。

    所有的人都不知所措,连连跺脚,内医院的医官们也是光看不动,别说治疗,现在就连驱赶蜜蜂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医官们都干什么呢?还不快去救尚酝!"

    众位医官还在磨蹭,尚酝正抱着脑袋叫苦不迭,无可奈何地忍受着耻辱。这样弄不好还会伤及大王,所以他不能把蜜蜂引过来,实在是进退维谷,左右两难。

    医官们只好跑上前去,挥动手臂驱赶蜜蜂,除此之外再也帮不上什么忙了。蜜蜂立刻改变了目标,朝医官们扑来。医官们魂飞魄散,四散逃命。

    "应该学布谷鸟叫"

    长今站在远处看着这边的情景,匆忙中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布谷、布谷,你大声叫,蜜蜂就会逃跑了。"

    为了安慰被蜜蜂惊吓的长今,父亲这样告诉她。布谷鸟捕食蜜蜂,所以蜜蜂听见布谷鸟的叫声就会慌忙逃跑。

    "不要动,低下身子!"

    政浩不忍再看,一边走向尚酝内侍,一边不忘了提醒他。

    "尽量把身体放低,头也低下。"

    尚酝内侍抱着后脑勺低下头去,很快他就趴到了地上。见他半天不动,围绕在他身边的蜜蜂好象也觉得没意思,一个接一个慢吞吞地飞走了。

    政浩背起尚酝内侍,将他挪到树阴下。不仅脸颊,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都肿得厉害,难看极了。

    "我说尚酝,你没事吧?"

    大王关切地询问道。

    "对不起,大王。"

    "可是,怎么会弄成这样呢?"

    "找箭的时候我不小心桶了蜂窝。"

    "哎呀医官都在干什么?赶快看看尚酝!"

    刚刚逃跑的医官已经回来了,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什么作用也发挥不了。医官们什么都没带,何况尚酝的情形十分严重,一时之间实在想不出该从哪里入手。蜜蜂蛰过以后,一般先是红肿、疼痛,同时奇痒难耐,然后才能逐渐消肿。有的人可能产生过敏反应,从而引起哮喘或呼吸困难等,严重的还会导致死亡。

    尚酝内侍就属此列,症状是身上起疹子,必须想出办法阻止血压降低。医官们七嘴八舌,只是嚷嚷着拔蜂针。

    长今连忙从三色流苏飘带中取出银妆刀,递到政浩手里。

    "用刀背把蜂针轻轻推向一边,然后往下一按就可以拔出来了。"

    政浩立刻采取措施。长今见状,也跟着走进了树丛。防止蜂毒扩散到全身,最好的办法是冰敷,可是现在根本找不到冰块。长今折断树枝,刮下青苔,借以代替冰块,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政浩迅速拔出了所有的蜂针。尚酝内侍又是高烧又是疼痛,正痛苦地呻吟着。长今把青苔递给政浩,政浩眉毛一皱。

    "用这个盖住患处,可以除掉毒热。"

    "是吗?"

    政浩面露喜色,伸手接过了青苔。这时,有位医官站出来制止。

    "令监!我从来没听说也没见过用青苔去除蜂毒的,希望你慎重考虑。"

    "是啊,青苔生长于脏水,我也担心会引发炎症。"

    既然有医官站出来反对,政浩不便立即动手,只是低头凝视青苔。

    长今不想插话,然而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减轻尚酝内侍的痛苦。

    "青苔有降热效果。"

    "啊嗬,你以为你是谁,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依奴婢之见,现在的情况非同寻常,可能是对蜂毒产生了过敏反应,毒液会通过血管迅速扩散,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甚至有生命危险。"

    "那你打算用青苔做什么?"

    "青苔可以保护树根或花根免受炎热、寒冷和干燥的侵害,而且它还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即使在贫瘠的土地或岩石中也能生长。把青苔放在水里煎熬,可以当药材来用,对治疗肝炎、口热、心热、热毒症、黄疸有特殊效果。"

    "就凭这么点儿微末常识也想开处方?区区医女,你懂什么?"

    长今无奈,只好缄口不语,她不想再让政浩为难。

    "医女不也接受过严格的医学教育吗?"

    大王一直静静地看着两个人争论不休,这时候也站出来说话了。

    医官慌忙垂首答道。

    "是。"

    "那她当然也有自己的想法。"

    "可是,殿下"

    "前不久,医女曾跟随典医监医员郑云白一起,控制住了安城的传染病,因此立功进入内医院。"

    政浩打断医官的话,恳切地说。

    "是吗?寡人早就听说医女的行为非常了不起,正想这个人到底是谁呢,原来就是你啊,了不起!你救了多少平民百姓的生命啊!"

    "不敢当!"

    "尚酝这么痛苦,既然医官们都找不出合适的办法,那就交给医女吧。"

    大王令下如山,医官们苦着脸退下了。

    政浩动作飞快,把青苔置于尚酝的双颊和额头。长今眼睛盯紧政浩的动作,脸却涨得通红,心也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万民之主的大王竟然亲自听取区区医女的意见,还为她创造了机会。真不愧为建立医女制度框架的成宗大王之子,就是他下令禁止医女参加宴会。

    为尚酝做完急救措施后,刚才中断的射箭比赛又开始了。长今回到先前的位置,站在医官们的身后,几乎没有人看得见她。

    吏曹判书正挽弓如满月,跃跃欲试。大王好象已经没了兴致,表情淡然,百无聊赖之余他在人群中扫视一圈,却突然看见了长今,脸上又漾起了生机。长今没有察觉,依旧站在那里努力压抑自己的激动心情。

    听说淑仪洪氏有了胎气,长今前去给她把脉,主管妊娠的任脉果然十分活跃。

    "娘娘,恭喜您!"

    紧张得屏息静气的淑仪这才抬起头来,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了,连忙拉住了长今的手。

    "好,谢谢你!"

    "我又没做什么,娘娘您为什么这么说?"

    "哎呀,要是没有你,我哪能盼到今天这好日子?"

    "您要把全副心思和精力都放到胎教上,根据不同的时期和季节,食用既能加强营养又能陶冶情操的食物。"

    "哦,是吗?那应该吃什么好呢?我不管有什么事,你让我吃什么我都会吃。"

    "比如以青豆做馅的松糕,或者海参、鲍鱼共同调制的竹笋,对胎儿的大脑发育很有好处。芜菁粥可以增进娘娘的元气,因为芜菁具有利脏、轻身和提气的功能,用芜菁做小菜,食用后可以减轻害喜反应。石锅做的萝卜牡蛎饭有助于补气、宁神。还有去除眼球之后煲出的鲤鱼汤,或者在去除内脏的鲫鱼腹中填入鲍鱼、石耳、海参和松子,然后用黄土烧烤后食用,可以促进乳汁分泌。阴历八月的鲫鱼和十二月至三月间鲤鱼最好,鲤鱼绝对不能与白糖、锦葵、大蒜一起料理,一定要格外留意。至于零食,则可以选择蜂蜜调制的蜜煎竹笋、油蜜饼,以及糖稀做成的琥珀豆、黑芝麻花生,还有糯米酒,等等。"

    "好的,我知道了。只要对胎儿有好处,就是虫子我也敢吃。不过我有个要求,你能答应吗?"

    "请娘娘吩咐!"

    "我想吃你亲手做的胎教食物。"

    长今大惊失色,差点没喘过气来,她早已下定决心再也不做料理了。

    "也许是怀孕的缘故,最近我的嘴里总是干巴巴的,也没有胃口。长今你不是在最高尚宫比赛中取胜了吗?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出有利于胎儿的食物啊?"

    长今心里不愿意,但这不是别人,而是淑仪在恳求自己。

    "我听从娘娘的吩咐。"

    走出淑仪的房间,长今在门前遇到了淑媛崔氏。意外的相遇让崔淑媛显得有些慌张,眼神中充满了不安。

    "娘娘,淑媛娘娘来了。"

    侍女尚宫的声音帮长今摆脱了尴尬的处境。

    "快请进!"

    长今深鞠一躬,赶紧离开了。

    "长今啊,那天我听说你来过了,我赶紧跑出去,可是你已经走了。那天晚上,你不知道我哭成什么样子了。"

    连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这话她已经重复三遍了。她紧紧抓着长今的手,不愿放开。长今借机会来看看连生,顺便到御膳房给淑仪做芜菁粥。

    崔尚宫还不能起身,所以不需要看谁的脸色。

    "那天我没见到你,也不愿意走。听说你整夜都没回住处,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担心是提调尚宫嬷嬷叫你的吗?"

    "别提了。哎呀,她让我化妆,然后让我到大殿送御膳。你不知道我有多紧张"

    "提调尚宫让你这样做?"

    "是啊。"

    无需继续追问,长今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提调尚宫想让连生蒙受大王圣恩,借以牵制崔尚宫。

    "然后呢?怎么样了?"

    "殿下好象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只是不停地喝酒。我的腿都站麻了,还是不能动,只能给大王斟酒。天快亮的时候,大王终于倒下了。我当时觉得自己好幸运啊"

    "后来没再发生什么事情吗?"

    "这可怎么办呢,走也不是,躺也不是,我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后还是逃了出来。我困得受不了,可我又不能在大王的房间里睡觉。"

    "既然逃出来了,为什么整夜不回住处啊?"

    "我刚出来,又被提调尚宫抓回去了。"

    "怎么会这样!"

    "她连哄带骗要我进去,我又哭又闹地恳求她。"

    "你怎么说?"

    "我说里边太可怕了,我不想去。殿下很可怕。"

    "所以她就放你走了?"

    "别提了,她把我关进了仓库,你走之前,她才把我放出来。"

    回想当天噩梦般的一幕,连生还是冷战不停。提调尚宫为什么要把母亲的事情泄露出来,肯定也是出于同样的原由。也许她已经断定就算再找机会让连生接近大王,天真无邪的连生也只会后退,不能如她所愿。说不定她已经把方向掉转到长今身上,因为她怀有深仇大恨。

    "很好,没什么事就好。"

    长今真心感觉这是连生的幸运。万一蒙受圣恩,就会立刻变成崔家的眼中钉。连生太脆弱、太善良,承受不了漫长而冷酷的生活。

    "长今啊,我前两天特意在磨石上磨了磨,准备交给你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正是那把刀。长今看着这把刀,泪水模糊了双眼,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最亲密的朋友用过的刀,她遭人陷害,被驱逐出宫了。"

    这是母亲曾经用过的刀,韩尚宫保存了很长时间。母亲就是用这把刀切菜做饭,同时做着最高尚宫的梦。每当韩尚宫拿出这把刀来,她会想到什么呢。怀念委屈出宫的朋友,说不定她也在擦拭着向崔尚宫复仇的刀刃。想到这里,长今摇了摇头,韩尚宫不是那种一心复仇任凭岁月虚度的人。她所有的精力一定都用于积累实力,争取成为最高尚宫,实现自己和朋友共同的梦想。

    长今从连生手里接过刀来。当她还不知道自己就是她朋友的女儿,韩尚宫就痛快地把刀送给自己。第一次接过这把刀时,长今曾经想过,这刀凝结着韩尚宫和她的朋友的愿望,加上自己,总共是三个人的夙愿。无需多言,只在不经意间,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长今擦干眼泪,握住了刀柄。芜菁煮过后晾干,再煮,再晾干,需要反复三次,所以不能立刻做完。三煮三晾的芜菁磨成粉末,放入米中熬成粥。芜菁叶子榨成汁,可以和粥拌在一起吃。

    等待芜菁晾干的时候,长今把银非叫到御膳房,并把她介绍给御膳房的人。闵尚宫、昌伊、连生和银非全都坐在一起,感觉就像美梦一场。长今很久都没有这样愉快地说笑了,她的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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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主治医_大长今_柳敏珠 小说在线阅读
第二十章 主治医
 

    那年秋天和冬天,直到第二年春天,是长今宫中生活最平静最幸福的时光。身边有连生和银非两位好朋友,内医院里有政浩,内禁卫中有一道,典医监有云白做后台,长今心里踏实极了。

    树木刚刚发芽,世界初现绿意。从内医院回来的路上,云白顺便去看看长今。长今正准备去敬嫔朴氏的住处,便决定和云白一起走一会儿。一如往年,春天正无比灿烂地拥抱着蓝天和大地,令人心驰神往。

    "这是蒲公英啊。"

    云白避开脚下的蒲公英,喃喃自语。

    "用蒲公英做煎饼给大人当下酒菜,最合适不过了。"

    "你离医女还差得远呢!"

    "大人这么认为吗?"

    "你眼里看见的首先是料理材料,所以你还没有跳出御膳房。"

    "蒲公英对治疗肿胀、咽喉炎、腹膜炎、急性肝炎、黄疸等有特殊效果,因发热而小便不畅时服用,效果也不错。另外,蒲公英还是治疗乳腺炎,促进乳液分泌的良药。"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开口先提食物?"

    "对身体有好处的药材同时也可以用做料理材料,我觉得很新奇所以这么说喽。"

    "是啊。春天里所有的新芽都是野菜,所有的草根都是药草。"

    长今微笑不语,细细品位着云白的话。

    "春天里所有的新芽都是野菜,所有的草根都是药草。"

    贫苦的百姓无不盼望春天的到来。不等春色成熟,他们就匆匆忙忙地跑到山上、田野里采摘新芽,安慰永远无法添饱的饥饿。草根也一起挖回来,晾干后留到生病时使用。

    好不容易熬过了凛冽刺骨的寒风,从冰天雪地里存活下来的植物,刚刚见到一缕春光,就要成为食物或药材。这样的道理不仅适用于植物,人也如此,经历百般磨难之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宝物。

    "长今啊,我以前就对你说过,望、闻、问、切,作为行医者,四者缺一不可,哪样都不能懈怠疏忽。你还记得吗?"

    "您在强调四诊法的重要性时这样说过。"

    "是的,我还说过要你领悟,你还记得吗?"

    "记得,您还让我成为神仙。"

    "当时你刚刚开始学医,我是为了让你打下坚实的基础。"

    "这么说,事实并非如此了?"

    "韩医学里是不存在公式的。有的病症即便四诊法都用上也仍然看不出来,有的病症只需看看脸色就能看得出来。所以呢,一流医员只要听听说话声就能知道病情;二流医员只要看看脸色就能知道病情;我呢,把完了脉还是稀里糊涂,所以连三流都算不上。"

    "您不要这么说嘛。大人能读懂患者的心灵,您是超越一流的医员。"

    "你要做一名通灵的医员!"

    "您让我和鬼心意相通吗?"

    "呵呵,我让你和神心意相通,怎么可能和鬼相通呢?呵呵。"

    "别说鬼神了,我连大人的话都听不明白。"

    "就算能读懂患者的心灵,仔细想来也不过还是阅读人的心灵。不管是看病,还是治病,世界上并不存在广为流传的绝技和秘方。有些病只靠客观性的东西是解决不了的,你应该倾听来自心灵深处的声音。"

    "您是让我听从主观判断?"

    "对!仅仅依靠解读患者的心灵,还很狭隘,要与神相通,这就是领悟,就是倾听自我内部的声音。"

    "我还是不明白您到底在说什么。"

    "我也达不到那个境界,我期待有一天你能领悟我话中的真意。"

    "要想与神相通,首先自己要成为神仙。原来您还是让我成为神仙啊!"

    "比起做神仙来,做个与神仙心意相通的人更难。抛开一切就能成为神仙,抛开一切并不困难,但是需要抛弃的不仅仅是欲望,神仙是没有爱的!否则那些在仙界里一边下棋一边嘲笑人间是非的神仙,怎么会那么洒脱呢?作为哭哭笑笑有爱有恨有喜有悲的人,对其他哭哭笑笑有爱有恨有喜有悲的人心怀恻隐,世界上更需要的是这样的人,而不是神仙。不离不弃却与神灵相通,这才是高于神仙的人。"

    "您不是说人在发怒时最先伤到自己的肝吗?"

    "蠢丫头!原来我一直是对牛弹琴!"

    "我没想到大人会对我念这么多咒语。"

    "我吗?"

    "您让我做医女,我做了医女,然后您又让我成为神仙,成为知风草,现在又让我成为高于神仙的人,不是吗?"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我现在根本不知道到底应该成为什么了。"

    "什么都要做!你什么都可以做到,而且无论做什么都没关系。不管你做什么事,最终都会有利于百姓!"

    "大人如此称赞我,我真是不知所措。不过,您的称赞比任何人的话都更能鼓舞我。"

    "我真是老糊涂了,可能是以前喝酒太多的缘故。"

    长今笑着以手遮额,躲避着阳光,云白眯起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又把视线投向远方,自言自语道。

    "智异山上的山茱萸应该漫山遍野了。"

    "阳光照耀,您的老毛病又犯了吧?"

    "好象是吧,整整一个冬天都这么消停,我自己也觉得奇怪。"

    云白说话的语气像个即将远行的人,然而长今还有要紧事需要解决。

    "我现在得走了。"

    "那你快走吧。"

    "办完了事情,我会带着蒲公英煎饼前去拜访您。"

    云白哈哈大笑,并不回答,挥手让长今快些进去。长今转身看时,感觉云白像是在驱赶自己,心里感觉一沉。

    敬嫔朴氏所生的惠顺翁主(翁主,朝鲜时代王后之外的其他妃嫔所生的女儿--译者注)和惠静翁主在呕吐几天之后终于病倒了。

    内医院诊断为气弱引起眩晕,并配制了补药。医官认为这只是单纯的春季病,没什么大碍。几天之后,惠顺翁主轻松地站了起来,而惠静翁主的病情却日益加重。

    敬嫔大发雷霆,叫来主治医和长今,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主治医正是内医正郑润寿。

    在长今看来,惠静翁主患的并非单纯的春季病,而是眩晕症,也就是由身体虚弱引起的头晕目眩等症状。眩晕症与头晕不同,头晕只是暂时出现眼前发黑等现象,而眩晕症则在很长时间内持续有旋转的感觉。"天昏地暗的'眩',团团乱转的'晕'",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原因就在这里。眩晕症引起平衡障碍,别说走路,站都站不稳。同时伴有四肢无力、头脑空白、神情恍惚和腹胀等症状,经常恶心和呕吐。

    就长今所知,引起眩晕症的原因可能有四种,风、火、痰、虚。所以应该尽快查明病因,然后对症下药,岂能只煎服补药呢,真是不可思议。

    再过几天就是惠静翁主的生日了,可她的病情还没有好转的迹象。敬嫔朴氏下了最后通牒,如果惠静翁主的病治不好,别说主治医和医女,所有跟内医院相关的人都别想活命。

    敬嫔生下两位翁主之后,又生了福城君李嵋,得到大王的无限宠爱。她苦苦等待,一直等到章敬王后去世,却仍然没能登上王后的宝座,现在正满心愤怒。她认为王后这把交椅之所以被文定王后夺去,就是因为自己出身卑微,没有坚实的后台。所以稍有不满,她就认为是对自己的不敬,毫不留情。她说"谁都别想活",那绝对不是恐吓。

    内医院副提调召集几位相关人士开会。医官开会却把内医女长今也叫来参加,这都是政浩特别照顾的缘故。

    "敬嫔娘娘下令,必须赶在翁主生日之前治好她的病。有没有解决办法?"

    "这个嘛这个惠顺翁主已经痊愈,而惠静翁主却迟迟不见好转,我们也很纳闷。"

    "是不是误诊了,也许还有其他病症?"

    "这怎么可能?三位医官意见都很一致,两位翁主患的分明是同样的病。"

    "那么惠顺翁主已经好了,惠静翁主为什么还不能克服疾病?"

    "也许是惠静翁主性格豁达,受到季节的感染更为严重。不过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请大人不要过分忧虑。"

    "问题是现在没时间再等了。"

    政浩心里郁闷之极。医官们面面相觑,不再说话了。就算为了政浩,长今也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依奴婢看来"

    "你觉得这样的场合有你医女说话的份儿吗?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随随便便站出来说话?"

    郑润寿打断了长今,愤怒地说。自从青苔事件之后,他早就把长今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长今每做一件事他都横挑鼻子竖挑眼。当然,内医院副提调却不会纵容他。

    "这是什么话?殿下不是说过吗,医女也是接受过严格医学教育的人,她们当然有自己的想法?一听是医女就全盘否定她的意见,那国家为什么还要耗费财力去培养医女呢?内医女不要在乎别人的脸色,言者无罪,但说无妨。"

    "是。依奴婢看,翁主患的不仅是春季病,而是眩晕症。眩晕症的起因大致有风、火、痰、虚四种,根据发病原因不同,其治疗措施也应该有所不同。"

    "那么,你是说两位翁主的病因不同吗?"

    "是的。由痰引起的眩晕症是因为消化功能降低,由虚引起的眩晕症则因为气力不足、贫血等,惠顺翁主的病因可能是二者之一。相反,由风或火引起的眩晕症则与肝脏有很大关联,惠静翁主的病很可能是由这两种原因中的一种引起。"

    "那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认为应该改变处方,先治疗风或火。"

    "不可能!"

    "从前我们不知道这种荒诞无稽的理论,给病人治病也没出现过任何问题。"

    长今话音刚落,医官们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反驳起来,会场喧闹不堪。年轻的政浩被任命为内医院副提调,本来就有很多医官心怀不满,现在他竟然公开庇护一个卑贱的医女,医官们想趁此机会发泄心中的愤怒。

    "疾病大致可以分为虚症和实症两类。虚症用'补'法来补充元气,实症则用'泻'法排除体内毒气,不是有所谓的补泻法吗?"

    "这与目前情况不同。"

    "有何不同?"

    "不管实症也好,虚症也好,因为起因相同,所以患的应该是同一种病,不可能有其他处方。"

    "那么,用同样的处方治疗两位患者,为什么一个痊愈,另一个却持续加重呢?这个你怎么解释?"

    "这个"

    "这不是内脏的差异,而是心理上的差异。尽管她们患的同为春季病,但是其中一位受季节影响较深。难道不是她过于敏感的缘故吗?"

    "是的。"

    医官们异口同声地附和。长今并不同意他们的说法,而且当务之急是尽快治好惠静翁主。怒火中烧的敬嫔朴氏说不定会把责任归咎于政浩一人。

    "这叫辨证施治。动员所有的资料诊断疾病,并非只局限于大家知道的方法。请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吧!"

    "新生事物刚刚出现时,人们都会感到陌生。现在我们熟知的很多事物刚开始出现时不也是陌生的吗?同病异治、异病同治听内医女这么一说,同样的病可能有不同的治疗方法,不同的病也可能使用相同的方法医治。那就交给医女吧!"

    没有人回答,只有一声接一声的长长的叹息,他们并没有放弃自己的反对意见。

    所有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长今说出了心中隐隐的担忧。

    "大人可能会因为我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我只是尽我自己的职责而已。如果他们鸡蛋里挑骨头,那就让他们挑去吧!"

    "您好象太偏向我了。"

    "就算你说错了,我也要偏向你,何况你说得对,我怎能不站在你这边呢?"

    长今十分惊讶,面带嗔色地望着政浩。

    "如果我说错了,请您不要偏向我,给我纠正才对啊。"

    "我不想。"

    "为什么不想?"

    "首先你不会说错话,即使你说错了,我也会当做没听见而放过你。在你正确的时候肯定地点点头,这样的事情谁都能做到。"

    "这样会失去分辨能力,还会给您带来伤害。"

    "所以说嘛,只要你不出错就行,就像以前一样。"

    与长今的忧虑恰恰相反,政浩的表情很平静,声音和语气也是平静的。

    因为惠静翁主气力虚弱,医官一直坚持采用滋补的方法,长今与之相反,首先从退热开始治疗。才过了两天,正好是惠静翁主生日的前一天,她竟精神抖擞地从病床上站了起来。第二天吃生日餐时,她说说笑笑地享受着自己的生日,仿佛从来就没有生过病。内医院沸腾了。医官们纷纷表示不满,对医女的行医权和赋予医女这种权利的内医院副提调提出置疑。

    吴兼护退位后,新任都提调郑顺朋从一开始就遇上了不容忽视的障碍。如果不处罚闵政浩,医官们就吵嚷着告御状。面对医官们的威胁和折磨,他左右为难,痛苦不堪。

    正在这时,慈顺太后突然病倒,情况发生了紧急转变。太后于成宗四年(公元1473年)被册封为淑仪,王后尹氏遭到废黜的第二年,她被册封为贞显王后,是当今国王的亲生母亲。眼看燕山君倒行逆施,她终日担心晋城大君会遭遇不测,没过上一天安稳的日子。当朴元宗带兵冲进景福宫要求废除燕山君时,她毫不犹豫地应允了,真不愧为勇敢的母亲。

    母亲卧床不起,这对大王和王后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此外,还有一件事更让他们愁眉不展。太后娘娘的病并不是十分要紧,但不知道为什么,太后不仅不接受治疗,就连食物也一并拒绝。大王和王后每天早晚两次前去苦苦哀求,太后就是不肯点头。

    大王的哀求都不肯听,太后又怎么可能听从御医女的话呢。最后连长今和银非都动员起来,还是不起作用。

    太后已经四天没喝一口水了,这样下去,就算没病也会生出病来。长今想来想去,决定去找淑仪。

    "太后娘娘仍然不肯进食吗?"

    "是的,而且一句话也不说。"

    "这可糟了,王宫里的第一长者坚守岗位,女官们才能安静"

    "太后娘娘好象是向殿下宣战。"

    "怎么可能呢?"

    "我留心观察了一下,每次大王前去问安,太后娘娘似乎都格外生气。您能否猜猜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呢,她最疼爱自己的儿子了。"

    "越是疼爱,就越是为儿子操心啊。"

    "这倒是难道是为了那件事?"

    "您能猜出来吗?"

    "我曾经听她说过,殿下过分偏袒宋祀连大监,她非常忧虑。"

    宋祀连(1496-1575),发动"辛巳诬狱(1521年)"处死安处谦(朝鲜中期的文臣)的罪魁祸首。他一直为自己的卑贱出身而感叹,虎视眈眈寻求出人头地的机会,正巧被与安塘(朝鲜前期的文臣)不和的沈贞(朝鲜中期的文臣)发现,成为观象监(负责观察天文和气候、判断地形地势优劣,并测定日期和时间的官厅--译者注)判官,后与内侄郑瑺密谋,诬陷安氏一家企图除掉沈贞和南衮等大臣,由此引发了杀戮以安处谦为首的安氏家族的事件,这就是历史上的"辛巳诬狱"。

    宋祀连因此立下大功,一举成为堂上官,之后三十年间,他一直位高权重,声势赫赫。

    "太后娘娘就因为这个而生病,并且绝食吗?"

    "是啊。自从殿下登基以来,还从未有过最近这样的太平时期,除了这件事还能有什么事呢。"

    作为一名母亲,看到自己的儿女过分劳神,也许她是为此而伤心吧。己卯士祸肃清了赵光祖等新进士类,时隔两年又要大动干戈,太后心里当然很难过。

    大王的确过分偏爱宋祀连。古人云,"过犹不及",当年若非大王无条件地信任赵光祖,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太后担心大王对宋祀连的宠爱又要引起新的风波,既然反正能登上王位,就可能因反正而下台。

    长今决定去试试。

    "娘娘,请服汤药吧。"

    太后哼了一声,翻身朝里躺下,然后就连呼吸都听不见了。太后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毫不厌倦地逐一品尝各种各样的食物了。翻身朝里躺着的背影,就像一个年迈体衰的普通的老母亲。

    "大王和王后担心太后娘娘。他们说如果娘娘不肯服汤药,他们也拒绝用膳。"

    太后娘娘的肩膀好象抽搐了一下,但也只是瞬间而已。

    "如果太后娘娘不服汤药,奴婢绝不后退半步。"

    就连儿子和媳妇拒绝进膳,她都不闻不问了,又怎会对一个区区宫女的话做出反应呢。

    太后像泰山一样地侧身躺着,长今跪在一边,纹丝不动。两人之间是一碗逐渐冷却的汤药,还有无言的紧张。

    足足过去了两个时辰。长今的双腿早已没了知觉,但她最担心的是太后的身体。

    "娘娘,肩膀压疼了吧?长时间朝一侧躺,会伤到您的玉体。"

    这时,太后终于说话了。

    "如果你真有那么担心我,出去不就行了吗?"

    "如果奴婢退下,您就改变姿势吗?"

    "你说什么我都觉得烦,赶快给我出去!"

    "如果您答应我的条件,奴婢就退下!"

    "什么?"

    太后娘娘坐起身来大声喊道。长今大吃一惊,差点儿没尖叫出来,勉强忍住之后,她镇静地迎视太后的目光。当太后转移视线时,长今几乎窒息了。

    "区区医女竟敢跟我讲条件?"

    "是的。如果您能猜出我的谜语,我就乖乖退下。如果您猜不出来,就请把这碗汤药服下去。"

    一番冥思苦想之后,长今终于想出了个办法。按照长今的设想,不管太后猜中与否,都不能不服汤药。

    "我看你是疯了。应该吃药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尽管我生活在宫里,但内医女也是老百姓。对于这个国家的百姓来说,大王就是天,也是希望所在。然而现在,大王绝食了。原因不是别的,就因为大王的天,大王的希望,也就是太后娘娘您拒绝服汤药啊。"

    太后娘娘紧紧盯住长今,恨不得把她吃掉,但她还是认真听长今说话。

    "如果太后娘娘肯服汤药,殿下重新接受御膳,奴婢情愿疯掉。"

    "你这孩子真是荒谬绝伦。我看你怎么并不陌生啊?"

    "您还记得四年前御膳房最高尚宫的比赛吧?"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你是韩尚宫手下的上馔内人?"

    "正是。"

    "做菘菜饺子的也是你?"

    "您至今都还记得,奴婢真是感激不尽。"

    "可是,你怎么成了医女呢?"

    长今迟疑片刻,不知如何作答。如果以实相告,那么被判谋逆罪的事也必须和盘托出。太后娘娘怎能服用企图加害大王的医女送来的汤药呢,她的态度必然更加强硬。可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现在也只能如实禀告了。

    "韩尚宫嬷嬷是我的师傅。我从小失去父母,是她给了我母亲般的关爱。听说韩尚宫因谋逆罪被带到了义禁府,我不能坐视不动。我想面谏王后向她禀告冤情,所以我就跳进了中宫殿,结果被发配到济州做了官婢。"

    "听你这么说,韩尚宫不应该判谋逆罪了?"

    "就算面对天地神灵,我也敢保证。"

    "放肆!也不看看我是谁,竟敢说什么委屈、什么冤枉?难道朝廷会诬告一个无罪的尚宫吗?你是不是真想跟你师傅去呀?"

    太后娘娘大发雷霆,长今只好闭口不语。如果直接回答,只会火上浇油,适得其反。

    太后怒气冲冲地盯着长今,仿佛把她撕碎了吃肉也难解心头之恨。突然,太后咂了咂嘴,好象口渴了。长今没有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娘娘,您杀了我也没关系,但是请您一定要把汤药服下去。"

    "你就这么想死吗?"

    短暂的瞬间里,无数张面孔掠过长今的脑海,父亲、母亲、韩尚宫、丁尚宫

    所有先行一步的人,很快就可以和他们见面了,所以不算什么问题。连生、银非、云白、一道,还有政浩和德九夫妇,他们善良的面孔浮现在眼前,转眼又消失了。长今在思考有没有必要为此背弃他们对自己的爱,独自离去。

    长今深深地知道失去至爱的痛苦,所以略微犹豫了一下。长今确信自己的死绝对不会只给他们留下悲伤,就像父亲、母亲、韩尚宫和丁尚宫的死对自己一样,人不可能消失,而是在生者的心里再生。

    "如果要用我的生命和这汤药交换,我愿意。"

    长今正视着太后的眼睛。太后仿佛被长今的气势压倒了。

    "好!我听你出谜语!如果我猜对了,你不但要乖乖退下,你的生命也要交给我,知道了吗?"

    "怎么会不知道呢?"

    长今调匀了呼吸,悄悄咬了咬嘴唇。太后娘娘似乎也很紧张,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长今的面孔。

    "有一个女人,她的主要职务是食医。据说,中国皇帝最早设立食医的职务,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她生为奴婢,却是全家人的老师。女人生前,天下是一座山;女人死后,天下变成一片汪洋大海。请您猜猜她是谁。"

    不仅中国,朝鲜初期也曾存在过食医制度。所谓食医,就是负责王宫料理的司膳署正九品官员,主要负责王室食物的检查和卫生情况,最初设立于高丽时代,当时称做尚食局,中宣王(高丽时代第26任国王--译者注)时更名为司膳署,一直延续到朝鲜初期。

    太后好象在责怪长今出的谜语太难,注视长今的眼神里含着抱怨。对于长今来说,这个谜语关系到身家性命。

    太后娘娘不停地变换着坐姿,仿佛片刻也难以安静。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身子不再转动,满是皱纹的眼梢也随之舒展开来。

    长今猜不透太后的意思,凝视着她的眼睛。

    "娘娘,这个人是谁?"

    太后娘娘哭了,她那衰老的眼泪轻而易举地打动了长今。

    长今也吧嗒吧嗒地掉眼泪,随着太后一起哭。

    "这个女人就是母亲!对不对?"

    "对"

    现在,长今已经成了将死之人。

    "母亲是一个家庭的食医,每天都要询问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有没有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她关心全家人的健康。母亲就像奴婢一样照料着家中杂事,对儿女来说,则是教会他们人生道理的老师。母亲活着的时候,就像泰山一样高大坚固。母亲死后,子女们的眼泪会变成汪洋大海。"

    "是的,是的,娘娘"

    长今忘记了自己将死的事实,连连点头,眼泪长流。看着年迈的太后痛哭,长今想起自己的母亲和韩尚宫,心里更难过了。哪次想起她们能不泣下沾襟?尽管坚信她们活在自己心中,但只要想起她们,还是情不自禁地流泪,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样的悲伤和遗憾?

    太后哭了许久,终于举起了药碗。长今的眼睛被泪水蒙住了,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擦干眼泪凝神细看,太后娘娘分明喝下了汤药。长今又哽咽了,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出去吧。"

    太后娘娘喝完汤药后,安静地说道。长今拿着空空的药碗,静静地退下。走到门前,长今听太后说道。

    "现在,你的生命是我的了。"

    "大妃殿症候向愈。上赏药房有差。赏医女长今米、豆各十石。"

    《中宗实录》记载了当时的情况。

    中宗对印刷历代实录、保存史料有着浓厚的兴趣。有关医女长今的事情也被详细记录下来,一直保存到今天。当时医女的俸禄是一年两石米,由此看来,这次奖励的规模非常之大。

    此后又过了几天,长今端着汤药去太后殿,正巧大王和王后也在那里。

    "所以说,赌输了,我得喝汤药;赌赢了,我还得喝汤药。从现在起,不管是看病,还是针灸、煎药,我都要这个孩子服侍我。"

    长今不敢抬头。长今心里高兴,不只是得到了太后娘娘的信任。一国之母竟把针灸和煎药的差事交给一名卑贱的医女,这真是万万没有料到。作为药房妓生的卑贱医女,动辄就被叫去参加宴会,在医官面前也遭到歧视,如今竟然有机会照顾大王心目中的天空。长今成了朝鲜历史上第一个被赋予针灸和煎药资格的内医女。

    长今在心里呼唤母亲,呼唤父亲,呼唤韩尚宫。他们永远活在自己心里,所以他们一定能够听得见自己的呼唤。

    "殿下!这是做母亲的心愿,请你务必满足我的要求。王后!你也不要反对,一定要满足我。"

    "娘娘,我也很了解这孩子,怎么会反对呢?"

    听王后这么说,长今悄悄地打量着王后的脸庞。比起初登王后宝座时,她更有风度,也更威严了。

    "哦,是吗?"

    "保姆尚宫就像是我的母亲,正因为有了这个孩子的精心照料,她才能平安上路。"

    "原来还有这种事啊。"

    "不仅如此,其实这事已经过去很久,我几乎都忘了,后来喝着淑仪拿来的茶,我才重新想起来了。"

    "淑仪拿来的茶?"

    "是的。那种茶有种幽深幽深的香气,我以前从没品尝过。听说需要采集百种草叶上凝结的晨露,然后用露水煮茶。我觉得很神奇,就问这是哪儿来的茶,听到长今的名字,我才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是啊。这孩子的确可能采集百种草叶上的晨露,然后用收集到的露水煮茶。为了让我服汤药,她竟然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太后极尽誉美之辞,长今反倒觉得有些难为情。大王从头到尾默默无语,这时也把视线固定在长今身上。

    "你叫长今是吗?"

    "是,殿下"

    "你解决了寡人最大的烦恼。现在看来,你不仅医术超群,还兼具真诚、机智和胆略。做到你这种程度,的确有足够的资格了。从今天开始,寡人的母亲,也就是太后娘娘的针灸和煎药权,就正式交给医女长今了。"

    银非的确很大度。本来她心生嫉妒也情有可原,但她真诚地为长今感到高兴和骄傲,就像这是她自己的事情。

    "医女针灸、煎药权,我真不知道这是梦想还是现实。"

    "都是你的功劳啊!贱民怎么了,我们要对自己的事情有信心,我是听了你的话才信心百倍的。"

    "是吗,贱民怎么了?就连两班贵族家的女人都难得见上一面的太后娘娘,竟然如此相信你,把一切都托付给你我真自豪有你这样的朋友,你是我们医女的希望。"

    银非的眼角湿润了,长今回味着银非的最后一句话。

    "你是我们医女的希望"

    政浩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兴奋。原以为他比任何人都更为自己高兴,他却始终阴沉着脸。长今心里纳闷,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得到太后娘娘的针灸和煎药权,大人您不为我高兴吗?"

    "高兴,我当然高兴。"

    "可是,您的表情分明是不高兴嘛。"

    政浩只是默默地走路,他好象是在生气。未曾看见樱花开出花骨朵,却已在不知不觉中凋落了,雪花似的花瓣纷纷飞散。阳光和煦,照耀着诚正阁典雅的殿阁。

    政浩在阳光下大步流星,把长今拉下了一段距离。

    长今加快脚步,紧紧追了上去。

    "难道您发生了不愉快的事?"

    政浩突然停下脚步,盯着长今,两个人的额头差点儿没碰到一起。

    看着政浩硬生生的表情,长今多少有些慌张。

    "以前我曾经说过,即使你说了错话,我也会站在你这边,但是现在我要收回。"

    政浩斩钉截铁地说道,他分明是生气了。

    "您这么说,我真不知道愚蠢的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你刚才说得很好,人怎么可以那么愚蠢呢?"

    "大人"

    "听说你拿生命做赌注?你的生命是可以随便拿去做赌注的吗?"

    长今这才明白政浩为什么生气。她想对政浩说一声"对不起",然而政浩已经走远了,她再也无法追赶。长今想要追上道歉,双腿却不听使唤。政浩的身影逐渐远去,凋落于枝头的樱花纷纷盘旋在他的头顶,就像漫天的飞雪。

    对于大王赋予医女针灸和煎药权的决定,不但是内医院的医官,就连朝廷重臣也都强烈反对。出面干预此事的人是内医正郑润寿,背后有崔淑媛和崔尚宫。

    失去吴兼护和崔判述这两扇翅膀的崔尚宫,面对提调尚宫的压力,几乎是四面楚歌了。崔淑媛也为大王的疏远而愤怒,刚听说政浩回来时,她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当她得知政浩成了内医院的都提调,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内医院都提调是正三品堂上官,身份还要高于自己。

    起先她想即使不能拥有政浩,但总可以尽情地看他,所以才同意接受后宫的位置。可是现在,政浩的高贵身份非但不能让她尽情地看,也不能听她使唤了。如果当时生下儿子,品级就会得到提升,就算堂上官也奈何她不得。

    此时此刻,淑媛的眼睛再次因野心而散发出光芒,然而让她几近疯狂的却是另外的事。政浩赋予长今为翁主针灸和熬药的权力,内医院为此闹得鸡犬不宁。当她听到这个消息时,终于彻底失去了理智。愤怒和痛苦折磨着她,长今碰过的手臂她甚至都想割掉。

    淑媛浑身在剧烈地颤抖。如果政浩不想离开长今,她连政浩也不想宽恕。反正她已经看不见他了,更不能随心所欲地驱使。与其让长今把他夺走,不如彻底把他们交给永远,谁也别想见到谁。

    "我不会善罢甘休,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淑媛向崔尚宫表达着决心,两只眼睛喷射出仇恨火焰。

    内医正郑润寿同样讨厌长今,再加上对副提调的种种不满和敌意,当他看到政浩频频庇护长今时,他早就忙着在心里谋划同时铲除他们两人的妙计了。

    就在这时,他接到崔尚宫的通知,随即明白了淑媛的心意,开始寻找机会。

    "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卤莽行事,迟早会捅到马蜂窝的,必须想出一条妙计,让他们哼都来不及哼一声,而且绝对不能让他们还击。"

    "有,当然有。"

    "能同时擒住两个人吗?"

    "如果长今陷入困境,闵政浩自然会自投罗网,我们撒下诱饵就万事大吉了。只要长今上钩,闵政浩肯定也会上钩,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崔尚宫现在已经不再指望什么了,她只是讨厌长今,不能跟朴明伊的女儿同顶一片蓝天的念头支配着她的头脑。那些坚决要实施的计划她自己也觉得有些牵强,然而某种内在的声音不断地怂恿着她。

    三天之后,连生被人以谋害淑媛崔氏的罪名带走了,起因是连生在鸡汤里放了木蜡(从漆树果实中提取出来的蜡类物质--译者注)。皮肤柔嫩而且体质敏感的人如果食用了木蜡,皮肤立刻肿胀,奇痒无比。严重的只要看见漆有木蜡的柜子就会中毒,随便触摸,甚至能致人死亡。

    据说淑媛对木蜡毒非常敏感,看见木蜡就会浑身肿胀。连生把放有木蜡的鸡汤呈给淑媛,中了木蜡之毒的淑媛差点儿没死,幸亏内医正郑润寿给治好了。

    长今接到昌伊的通知,匆匆忙忙赶了过去,而连生正在接受审讯。长今失去了理智,好容易才恢复了平静。无须怀疑,肯定又是淑媛和崔尚宫的阴谋。长今想,为了挽救连生,自己一定要振作起来。

    与此同时,尚酝内侍、提调尚宫、最高尚宫,以及负责后宫殿饮食的宋尚宫全部聚集在一起。当年给明伊灌附子汤时表现积极的宋内人,如今成了宋尚宫,负责后宫殿的饮食。

    "御膳房怎么总是发生这种事?"

    每次发生类似问题时,尚酝内侍都感到毛骨悚然,他皱着眉头说道。现在,提调尚宫也跟从前大不相同了。

    "谁说不是呢,这些怪事好象总发生在崔尚宫身边啊?"

    崔尚宫阴森森地扫视着提调尚宫,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沉默。尽管是后宫殿的食物,最终却也只能由崔尚宫承担责任。尚酝内侍说的就是这个。

    "崔尚宫到底在做什么呀,怎么总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对不起。我忘了最高尚宫的本分,擅自行动,所以导致这种事情发生。我正在反省。"

    "什么意思?"

    "淑媛娘娘是我的侄女,自从去年经历死产之后,元气大减,郁闷不已,所以我亲自给娘娘熬了鸡汤。这个名叫连生的内人送过去的。"

    "那么,你说这孩子往汤里放了木蜡,企图加害淑媛?"

    "是的。"

    "有人看见吗?"

    "御膳房的令路看见了。"

    "她看见什么了?"

    "她在御膳房里看见连生往食物中放了什么东西,然后藏了起来。连生走后留下了痕迹,令路无意中摸了一下,结果皮肤很快就肿了,而且还伴有奇痒,于是她知道连生放进去的是木蜡。"

    "可连生这孩子有什么理由加害淑媛呢?动机不明,而且只有一个人看见"

    "我刚听完时也是这么想,连生这孩子跟淑媛能有什么仇恨?"

    "区区一个内人竟敢惹出这种事?一定是有人指使,并且给她提供了木蜡。"

    "这个人会是谁呢?"

    "我也不太清楚。此人一定知道如何接触木蜡才不会伤到自己的皮肤,或者知道怎样采集木蜡才不会自己中毒。比如说"

    "比如说谁?"

    "木工和医官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们懂得怎样处理木蜡,负责煎药的医女也是这样。"

    "不管怎么样,必须尽快想办法把这事处理好。上次御膳房还发生了内人自尽事件,每次听到这种事,我都没脸见大王。是不是风水不好"

    尚酝内侍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来先走了。他刚转身离开,提调尚宫狠狠地瞪着崔尚宫,目光之中充满疑惑。宋尚宫的眼神也没有善意。

    "这伎俩是不是太频繁了?"

    "这个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崔尚宫故做糊涂,厚颜无耻地回答道。她变换了坐姿,恶毒的脸上闪烁着不安和恐惧。从前的争强好胜早已消失殆尽了,只剩下近乎自暴自弃的盲目执著,执著之中隐含着杀气。

    "你脸色不大好啊。"

    太后娘娘留心观察长今的脸色,关切地问道。

    "不是的,娘娘"

    "你瞒不过我的眼睛,有什么事你就说出来吧。"

    长今犹豫了。她不想利用太后对自己的信任而向太后告状,但她又想努力救出连生,哪怕利用太后也好。她在良心与友情之间徘徊,所谓的良心绝对不比连生的生命更重要。

    "用木蜡也能置人于死地吗?"

    听完事情的经过后,太后首先对这点感到好奇。

    "对于过敏的人的确有这种可能,但是只要经过适当的处理,就能成为最好的杀虫剂和防腐剂。"

    "这是怎么回事?"

    "木蜡能暖胃消炎,还有助于消化,可以治疗一切胃肠疾病。对于肝脏而言,它还可以清除肝内淤血,消除炎症;对于心脏而言,它能成为心脏的清血剂,缓解各种心脏疾病;对于肺脏而言,它是消灭肺部结核菌的杀虫剂;对于肾脏而言,它是治疗各种肾脏疾病的利尿药,效果非常显著。不光是五脏六腑的各种疾病,对于神经痛、关节炎、皮肤病的治疗,也是一种优秀的药材。以前还有过用漆树治好慢性胃炎和子宫炎症的例子。"

    "既然放了这么好的药材在里面,那应该赏赐才对呀,怎么把她抓起来了呢?"

    "虽然木蜡是一种上好的药材,但它的毒性也很明显。如果能采取措施把木蜡的毒性中和,那就是最好不过的药材了。"

    "是吗?"

    "明知木蜡有独特的药效,使用时却不得不有所顾忌,就因为它有毒性。很多野生草食动物都吃漆树芽,狍子、野鹿都很爱吃。那些乖顺胆小的动物,即使被人赶走,也还是会回来找寻漆树芽。放牧山羊的时候,如果被人放开,它们很快就去找漆树芽吃了。"

    "那些动物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秘方,可以解漆树的毒?"

    "详细原因我也不知道。不过,吃漆树芽长大的动物可以治疗人体多种疾病,而且效果很好。毒性通过动物的身体过滤掉了,只剩下消灭病菌的功效了。"

    "那么,这件事看来得重新考虑了。"

    "就算我朋友真的往淑媛娘娘的食物里放了木蜡,那也不会变成置人于死地的毒药。即使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我的朋友在做好的鸡汤里放了木蜡,也会有相当的毒性消失掉。请娘娘明鉴,娘娘"

    "你知道那样会导致什么后果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所有的女官都会不得安宁!"

    太后娘娘担心的是淑媛,她不能为了一个御膳房内人而追究崔淑媛的诬告罪。

    "你的话我都听见了,你退下吧。"

    太后不耐烦了,说完之后便陷入了沉思。长今后悔自己不该说这些没用的话,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连生很可能有生命危险,如果连生也离开了,那么御膳房里所有对自己好过的人就一个不剩了。

    长今打了个寒战,她强迫自己抛开这些残酷的念头。

    与此同时,被崔尚宫买通的义禁府判官只想从连生口中听到一句话。

    "我知道你的幕后主使是医女长今!她为韩尚宫的事怀恨在心,所以企图加害淑媛娘娘和最高尚宫,是不是?"

    他暗中告诉连生,只要回答一声"是的",那就万事大吉了。连生努力唤起逐渐恍惚的意识,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世界上最容易说出口,同时也最难说出口的竟然就是这句"是的"。

    最后,连生终于昏厥过去,她明明没有答应,判官却向上报告说连生承认了,于是传唤长今。只是这一次,太后殿里没有坐视不动。

    "这怎么可能!一定是有奸人想要陷害长今。就算是端正女官的风气,我也要把这件事的主谋揪出来,依照诬告罪严格论处!"

    崔尚宫和淑媛低估了太后娘娘对长今的信任,这是她们最大的失误。唯一的目击者令路、负责给淑媛治病的郑润寿、帮助内医正送汤药的内医女,以及崔尚宫,全都被带到了义禁府。

    太后对事情的处理格外关注,甚至亲自指定判官负责审讯。令路禁不住拷问,如实道出了她们的阴谋。

    令路被恐惧包围,怀着或许还能赎罪的心理,就连判官没有问到的事情也全都供认不讳。心伊的自杀事件,韩尚宫的谋逆罪,终于真相大白了。

    一旦令路招出实情,忍受严刑逼问不肯供认的崔尚宫终于绝望了,对于自己的罪行她没有感到悔恨,满口诅天咒地,穷凶极恶之极。

    "是的,这些事的确都是我做的,可是这有什么错?我五岁进宫,从小就梦想成为御膳房的最高尚宫。你们以为御膳房尚宫是想做就能做上的吗?如果不能成为最高,自然做不了最高尚宫。为了成为最高,我要铲除比我更高的人,妨碍我前进的人,甚至我连自己也要铲除。你们能了解我的痛苦吗?你们知道什么,竟然在这里批判我?"

    崔尚宫几乎疯狂了,舌头干巴巴的,眼神迷离,乍看上去真像疯了一样。判官想制止她,但她目空一切,哪里还看得见其他人的存在。

    "朴明伊?不过杀死一个内人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当时我应该做得利索点儿。如果当时痛痛快快地断了她的命,今天我也不至于蒙受这种耻辱!徐长今这个臭女人,我不会放过你的。就算化做厉鬼,我也要天天夜里出现在你梦中,折磨死你,你等着吧,死丫头!"

    那天夜里,王宫里刮起了猛烈的风。每当换季之前,总要刮一天大风,然后再下一场大雨。风就像饥饿的野兽,凄惨地咆哮着,吹得窗户纸沙沙做响。

    长今躺在被窝里,眼睛凝视着黑暗,听着树木被连根拔起和瓦片被掀翻的声音。如此恐怖的暴风雨,今生今世还是头一回碰到。

    没过几天,崔尚宫恢复了正常。因为泄露了当年朴明伊的事情,不得不再次接受审讯。太后娘娘想亲自过问严肃女官法纪的进程,于是也参加了审讯。听见附子汤,太后娘娘倍加关注,便亲自审问。

    "你为什么要给朴明伊灌附子汤?"

    "因为她把我的事情告诉了气味尚宫。"

    "你做了什么事?"

    "我在患有肥胖症的太后娘娘的食物里放了川芎和草乌,被她发现了。"

    "太后?你指的是哪位太后?"

    尽管崔尚宫的恶毒举世无双,可一旦说到这里,她还是垂下了头。

    "总不会是我吧?"

    崔尚宫不置可否地抬头望着太后。她的目光极其微妙,那里面包含着未能实现的欲望,割舍不下的执著、留恋、悔恨、憎恶和悲伤,全都掺杂在了一起。

    崔尚宫对着太后娘娘点了点头。

    "是的。"

    "你你狠毒的女人!"

    太后狠狠地捶打着椅子的扶手。

    大王下旨将内医正郑润寿和最高尚宫发配到济州岛。结局虽然相同,罪名却不一样。郑润寿是发配,而沦落为济州监营官婢的崔尚宫,她的罪名却是谋逆罪。四年前,崔尚宫把同样的枷锁套在韩尚宫和长今身上,如今这枷锁终于反过来套住了她。此外,惩罚中还有一条备注:永远不得离开济州,直到老死。

    淑媛崔氏被驱逐回老家。从小失去父母在大伯父膝下长大的淑媛如今回到了没落的老家,只有孤苦伶仃地老死了。

    伴着惊人的暴风雨,夏天来到了人间。夏天离去的时候又唤来可怕的暴风雨,将天地搅作一团。雨一停,秋天就来了,结满米粒的稻谷更加饱满实成了。

    夜里,地里所有的植物或连根拔起,或折腰断臂,成堆成堆地倒在地上,迎接秋风的袭击,只有扎下深根的植物抵挡住了暴风雨的侵袭。雨过天晴之后,迎来了美丽清新的秋日黎明。

    灿烂的晨曦也来到今英的老家,荡漾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后院里爬到房顶的老槐树,经过一夜雨水的冲洗,绿油油地舒展在阳光下。

    很久以前,今英和长今为了寻找丢失的金鸡曾来过这里,那时的槐树就已经高过了屋顶。树木仿佛没有长高,一如从前,可是人都走了。他们离开的地方,散布着无根无据的流言。

    一个身着素服的女子,悬挂在最低的树枝上,她就是今英。低垂的头和脚,指向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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