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门拳的南坝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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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术的威力从来不曾凌驾于社会体系之上,也不足以改变现实中的强弱格局。相比亦真亦幻的格斗传奇,地方拳术更像是乡土中国里代表强硬的那部分生存智慧,和“得饶人处且饶人”、“化干戈为玉帛”、“退一步海阔天空”等柔软的传统处世哲学一起,维系宗族荣誉,维持乡村生态平衡。

  主笔◎陈晓  摄影◎雷辉

  婚宴

  2011年1月11日,农历腊月初八,是个好日子。从早上8点起,一队队车窗系着红丝带,前盖上固定着红玫瑰和百年好合标语的车队就陆续穿镇而过。南坝镇几乎所有的大酒店外都摆着结婚庆典的红牌子,迎宾的新人们穿着西服婚纱,胸口别着新郎、新娘的飘带。在这些有点俗艳的新式婚礼细节外,有的车队后还跟着一辆披红挂绿的小皮卡,敞开的货厢中,是打包好用扁担串着的红色铺盖,大花布匹。

  这部分才代表传统的南坝——这是个地处四川盆地东北大巴山南麓的热闹城镇,兴场立市已逾千年。在没修公路前,这里的交通全靠一条前河。从百里峡山区出山,顺河而下,到南坝刚好一天的路程,因此南坝成为三教九流聚集的码头。这个区位特点一直保持到今天——现在看南坝镇车站的交通路线图,它仍然是前河上游几十个小乡镇通往外部的交通要塞。这里山高、林密,战乱时节土匪丛生。即使是太平年间,密集的人流量和几省交界的地理位置,也让这里的治安成为不容小觑的社会问题。刚到南坝,总有出租车司机提醒我们晚上尽量不要出门,要当心镇上的“二球货”(混社会的青年)。

  1月11日这天,丁耀庭从早上就骑着摩托车出门,一连跑了6家婚宴送礼金。然后回到距离南坝镇约半小时车程的天台乡。他在那里开着一家3个门面的杂货铺,一个门面卖药,两个门面卖烟酒和杂货。第二天接着就是赶集日,丁耀庭和妻子一起忙着将新进的货物码上货架,忙到深夜才休息。

  他看起来就是个为生计忙碌的普通乡民,和气守礼,身材短小但双肩宽阔,敞怀穿着一件灰色短款夹克式棉服,更显出身子和腿部接近1∶1的特殊比例。这是他幼时患小儿佝偻病给身体留下的印记。丁耀庭对本刊记者说,他3岁时得病,这种病恶化的后果就是会成为双腿无法直行的侏儒。但丁耀庭和本家舅舅习练当地一种拳术——余门拳后,避免了这个厄运。除了店铺老板,他现在的另一个身份是余门拳掌门人。

  余门拳流传于川东北地区,尤以宣汉县的南坝镇闻名。从上世纪80年代我国对传统武术挖掘整理的成果来看,在我国较有影响的,体系较完整的拳种有129种,其中大部分属于地方拳种。在这些地方拳种的历史和现实里,重要的不是曾经出过多少名震江湖的老拳师,有过多少以一敌百的格斗传奇,而是它以强硬的姿态,和“得饶人处且饶人”、“化干戈为玉帛”、“退一步海阔天空”等柔软的处世哲学一起,共同组成了广为乡村社区认可和接纳的生存智慧,承担着维系家族荣誉,维持乡村生态平衡的使命。在本刊记者考察的西南乡间一隅,相对亦真亦幻的格斗传奇,这些使命表现出强大的生命力,到今天仍然存在。

  “偷拳”

  宣汉县文化馆负责整理地方拳术的桂德承告诉本刊记者,余门拳起源是华佗创立的“五禽戏”。传说华佗被曹操所杀后,两名弟子避祸远走云南研习医学,沿河而下至宣汉东乡,露宿一余姓农家,见余家老父身染重疾,卧床不起,就传授其“五禽戏”。这是余门拳的起源。据说余家学得“五禽戏”全功后,一直作为家术秘传。大规模的授徒外传,是从乾隆年间开始的。

  宣汉距离最近的大城市重庆约5小时车程,古时候更被看做是穷乡僻壤,化外之地。桂德承告诉我们,当地文明曾经遭受过两次大的中断,一是元朝,一是清朝。两次都和外族统治后的种族歧视有关。“汉人是南人。蒙古人统治中国后,怕南人造反,对金属器皿实行严格控制。宣汉5户人只准有一把菜刀,还必须由一个鞑子掌管。”重压之下,官民矛盾一度非常激烈。桂德承说,宣汉至今还保存着一个民俗——到年关时候,宣汉人打扫庭院居室,将垃圾集中后到灶间焚烧。这个习俗从元朝时期传下来。在当时,从烟囱中传出的烟雾,其实是举义杀鞑子的暗号。

  残酷的种族斗争史,决定了宣汉的拳术虽然源于“五禽戏”的强身健体,在发展上却以格斗为主旨,而且有一种在重压下生存,以弱对强的心态。镇上习练武术多年的刘应国告诉我们:“余门拳的特点是短小寸劲,以近身短打为主,而且多攻击人的要害部位,眼睛、后脑、下裆,出手和收手的速度都很快,就像农村经常说的‘出手伤人,退手不认’。动作主要是手部的钩、挑、砸,打起来并不好看,缩手缩脚,以减少被敌人攻击的空当。不像北派的拳,大开大合,因此被江湖上别的门派斥为‘偷拳’,说我们不仗义,偷打别人。”

  刘应国的门店在南坝最繁华的商业老街的拐角处,他同时经营着两个完全不相关联,又都相当市井的行当:外间卖钟表,里间则是一个简陋的牙医诊所。他是余门拳内号称“巴山拳王”的丁宪章的弟子。“中央电视台‘乡村大世界’来这里拍摄余门拳,就是我去表演的。”他对本刊记者说。我们的谈话就在他生意的间隙进行。说到拳术需要的气魄时,刘应国会突然一拳打在硬木凳子上,发出砰一声巨大的脆响。“这条街都要数我。”他有些骄傲地让本刊记者看凳子上浅浅的凹印。或者突然起身,演示早上晨练的姿势:低头蜷身,额头抵住膝盖,双臂后举,摆出老鹰展翅的姿态。虽然已年过六十,但他说自己仍然能做单腿过头的“朝天高”。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可以将店里生意暂时撇到一边,甚至对来看货而破坏谈话的顾客显出不耐烦。而这些赶集的村民不恼也不催促,饶有兴致地在旁边看着他在店里的方寸之地比比画画。

  当地习武者讲述的余门拳特点,听起来更适合乱世草莽间以命相搏的拼杀。丁耀庭说,现在讲究和谐社会,因此它失去了大部分展示绝招的机会。丁耀庭曾代表四川去澳门参加国际武术比赛,拿了套路表演的一金一银,但在格斗一项却被取消资格。他指着一张和一个戴墨镜、身材高大、肌肉壮硕的外国人的合影说:“这是一个练泰拳的选手。欧美的搏击选手喜欢练泰拳,认为攻击性最强。但我第一次很轻易就打倒了他。第二次我就藐视他了,用一只手反剪在身后,招呼他过来。”丁耀庭说他和这位泰拳选手打了6个回合,每次都击倒了对方,但最后“泰拳选手得19分,说我动作犯规,倒扣10分”。

  同样的遭遇和困惑,也出现在宣汉昆池职业中学保安专业教师石秀明的叙述里。他是丁举高的亲传弟子之一,论入门时间还可算丁耀庭的师兄。他现在正在用手抄的方式整理师傅丁举高留下的余门拳义。虽然在1984年官方对地方拳术进行挖掘整理时,余门拳在《四川武术大全》一书中占据了50多页的篇幅,但石秀明仍认为,当时整理的口诀太过简单,他将每句口诀的具体身法、步法、运气方法都详细地阐释出来。开篇就是4句本门口诀:一打眼睛,二打迈(步法),三打腰身(腰是卸力和发力的枢纽。对方再大的力来,通过腰的摇摆可以将力化尽,并能及时反攻),四打快(速度)。石秀明说自己去温江参加一次武术比赛,格斗项目第一场遇到一位开县的选手。“刚一开场,我就把他打倒了。余门拳讲究的是沾手打手,而且不退手,连续攻击。速度最快的可以练到一招7式。就是说仅通过手掌和手腕动作的变化,在三四秒内连续攻击7次。”这些都是和现代武术竞技规则不符的。丁耀庭和石秀明说他们的攻击能力只练习到一招5式,但足以让一般的格斗对手瞬间倒地,而且“因为速度太快,我自己都不知道打中他哪里,只是顺他的来势打他”。石秀明参加的格斗比赛也是以犯规出局结束,“裁判说我手砍了对方的后脑勺,这是不允许的”。

  现实下的武术过招要求不许攻击要害,比如眼睛、下裆、后脑勺,但这些正是余门拳进攻时最中意的人体死穴。“唯一没有限制的就是打黑拳。”丁耀庭告诉本刊记者,自己在上世纪90年代跑江湖时在云南打过一次。“当时跟着房地产老板去云南。两个老板一时兴起,就各出几百万元,各找一个拳手来打一场。没有规则禁忌,拳手不戴任何护具,只穿一条短裤,打死打伤勿论。”丁耀庭说自己被对手——一个近1.9米的大个子抓举在空中,准备往膝盖上顶。“我一手扣住对手的后脑要害,他就不能往下摔,一嘴咬住对手耳朵,半边耳朵给我咬了下来。”

  丁耀庭说,余门拳的发展史就是格斗史。自己的师傅丁举高,解放前为了生计开烟馆,将烟土捆在腿上贩烟,从云南到四川,一路打过来。丰富的实战经验让他将拳术推陈出新。在《宣汉县志》中,记载着丁举高创编了余门拳的新套路“马步双劈拳”、“挂印封侯”。“到了我们这一代,理论上可以勉强跟上,实战水平就不如师傅了。”丁耀庭对记者说。

  武术和宗族

  74岁的丁礼世还保持着一个西南乡间世家子弟的模样。他戴一顶棕色的毛皮裹帽,灰色双排扣西服,淡蓝色灯芯绒裤,乳白色羊毛围巾,外罩深蓝色呢大衣。从家族辈分来讲,他是丁耀庭的叔公;从门派的辈分看,他是丁耀庭的师叔。当丁耀庭让自己的两个年轻徒弟演示余门拳套路时,他和丁家另一位长辈在旁边看,不时发出“手脚太软”、“没得劲力”等不满的评论。最后两位老人脱掉大衣,自告奋勇地亲自表演余门拳中对练的基础套路“过六合锤”。虽然手脚有些僵硬,丁礼世打起拳来,眼睛仍然有精光,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两位丁家长辈都是曾受过正规训练的丁家子弟,而且都是将师傅请到家中,进行一对一传授。对他们来说,余门拳不仅是地方拳术,还事关家族荣誉。俗话说“穷文富武”。虽然南坝历来有练武之风,但知名的武术家还是多出自家底殷实的大家族。丁礼世告诉我们,南坝各乡的大家族,每4年会摆一次擂台比武。因此富家子弟们习练武术,不仅因为有钱有闲,有时间练习,而且还是一个维护家族荣誉的方式。丁家的两件家传之事就是经商和习武,而且从历史来看,武术给家族留下的印记和荣誉还更多。丁家在清朝出过武举人,直到“文革”前,家族都还保存着当年御赐的銮轿。自这位武举人起,余门拳的掌门一职就一直在丁家传了下来。

  在南坝曾经流传着几句话:赤溪(后改名为天台)的钉(丁家)子刮不得,南坝的甑(郑家)子端不得,华景的马(马家)儿骑不得,丰城的王(王家)子捞不得。丁、郑、马、王这几家都是当地的大户,习练的也都是余门拳,但各有自己的绝招。比如郑家有腿功,王家有硬气功,丁家的看家本领是“支子”。“支子”是余门拳中迎敌的重要手势——后三指攥紧掌心,这叫手拿“三字经”。大拇指内藏在掌心处,食指凸出形成支子。刘应国伸出自己的手掌给本刊记者看,掌心处已经被后三指攥出厚厚的黄茧。“攻击人的时候,拳是面劲,而支子是点劲,攻击力更强。”刘应国说。

  武术通常被解释为攻防之术,乱世当然是武术最受礼遇的时候。历数余门拳的历代名人,也都是在战乱期间声名鹊起:清朝白莲教军师冷天禄、共和国的开国将军向守志……丁礼世告诉我们,他的师傅丁宪章也是余门拳近代史上可圈可点的人物。最辉煌的时候就是在抗战时期,丁宪章和余门拳内御土匪,外阻倭寇,留下了用一根临时借得的短木棒就打退一个土匪团伙的传奇,还有“巴山拳王”和川陕边防军国术教官的名声。“他那个时候的日子好过哦。”丁礼世对我们说,“进出都有部队请的滑竿,抬进抬出。他抽大烟,穿着长衫赌钱。下摆挽起来,银元就沉甸甸地兜在长衫里。有时候输的太多,他叫来老板,说你这骰子有问题。两指一合,骰子粉碎,实际是耍赖皮,老板也只好将钱退还给他。”

  贵为地方拳术宗师,却又有类似小“杂皮”混江湖的伎俩,丁宪章在武艺和生活上的声名有些不相匹配。古人讲武术分为技艺和道艺,这是自我修行的两层。前者指攻防能力,后者指武者心性。当练武之人心无所求时,两者可以互相借力,达到明心见性的圆满。但丁宪章的故事或许说明了另一面——当武术太过经世致用,对习武之人的内心并无助益,甚至对他的未来是有所戕害的。这个余门拳近代的代表人物,归途却特别悲惨。丁礼世告诉我们:“解放后,土改重分田地。他没当回事,去合川朋友家玩,等他回来,土地已经分完了。他没有了生计来源,以前因为有名气,都是被富人请到家中授徒。他只教富人不教穷人,解放后,徒弟全成被看管对象,自顾不暇,没人照应他,最后饿死在乡政府的大门前。”丁耀庭的父亲丁长福说自己目睹了这位老拳师的终结:“当时我还在读小学二年级,学校就在乡政府旁边,有一天放学出来,看他倒在乡政府的大门前,场面很凄惨。他心里也是有怨气的,才会找到这个地方。”虽然亲见这个悲惨场景,但丁长福说自己一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儿子丁耀庭,“看他已经走上这条路,不想影响他”。

  丁耀庭是余门拳传到丁家后的第七代掌门。在师傅丁举高离开天台去外地女儿家终老前,将掌门的信物——一把木质大刀传给了他。和武侠剧中一物在手,就可号令门徒,因此引来多方争夺的掌门信物不同,这柄木刀就在药店的里间,和其他一堆陈旧的兵器一起倚靠在墙角。如果说丁耀庭获得这柄信物有过小小的争议,那可能是师傅的另一个弟子石秀明。这个红脸膛、阔肩膀的汉子一提起师傅,突然声音喑哑,眼眶就红了。

  石秀明告诉我们,习艺期间,他贴身伺候了丁举高多年,能随口说出丁举高的衣食习性。“最喜欢喝浓茶,而且是农村的土茶,入口又苦又涩。每年买茶,一买就是50斤。还有爱吃小炒的菜,其他蒸、煮的都不喜欢。”石秀明说,传统武术讲究口传心授,师徒关系特别重要,“每天夜里,等其他人都走光了,师傅关上门对我说‘来嘛’,这才是真的教了。光是火盆架子(余门拳共13套,火盆架子是第一套基础拳法)就让我打了3年。”丁举高还将自己和妻子的结婚照留给了石秀明。石秀明也相信师傅对自己是倾囊尽授,最后把点穴法也传给了自己。这在传统的师徒关系里,就算是以性命相见了。

  但最终还是丁耀庭成了掌门,据说这其中有掌门不传外姓的家族压力。对于丁家来说,虽然武术和家族都已经式微,但他们仍将掌门之职和余门拳视为家族荣誉进行捍卫。两年前,丁家门人和徒弟们集资重修了丁宪章的墓,刻了状似莲花花瓣的墓碑。虽然丁家人讲述他的人生充满悲剧性,败完全部家产,死在时代更替的大潮下,但碑文上的他,仍是家族中的英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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