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三国志通俗演义嘉靖壬午本 _少林功夫_<a title="shaolin shop" href="http://mart.shaolingongfu.com/">shaolin</a><img class="jvcl-newwin" src="https://shaolingongfu.com/media/com_jvcl/assets/images/signal.gif" border="0" alt="" style="padding-left:2px;align:middle;" />gongfu.com

 

前言

 

  (上海古籍出版社)

  《三国志通俗演义》(原题《明弘治本三国志通俗演义》)是罗贯中所写的一部历史小说,也是我国小说史上的著名作品之一。它在今天不仅可供一般读者的阅读,而且是研究我国小说史的一种重要资料。自清初以来,由于毛纶、毛宗岗父子修改过的《三国演义》广泛流传,罗氏原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反而较少受到注意,有少数研究工作者甚至把毛本《三国演义》作为研究罗贯中及其创作的依据,或把《三国演义》中表现毛氏父子观点的部分作为元末明初的社会现象来加以研究。所以,重印《三国志通俗演义》,使更多的读者能够得到这部书,显然是一项有益的工作。

  一

  自东汉末年至魏、蜀、吴三国鼎立,最后统一于晋,这一时期是我国历史上十分动荡的年代,阶级矛盾尖锐复杂,各统治集团之间的斗争非常激烈。为了总结这一历史过程中的经验教训,作为后人的借鉴,当时就出现了不少有关的历史著作。晋人陈寿所编的《三国志》则是一部系统地记述三国史事的专著。南朝宋裴松之为它作注,又征引了汉末和三国以来的许多史籍,保存了大量史料。这些史书,为后来民间文艺中的三国故事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三国故事很早就在民间流传。从唐代李商隐《骄儿诗》"或谑张飞胡,或笑邓艾吃"的诗句来看,可能当时已有演述三国故事者,但因文献不足,详情无从考知。到了宋代,随着"说话"艺术的盛行,三国故事流传更广,并出现了专说"三分"(即三国)的著名艺人。元代至治年间新安虞氏所刊《全相三国志平话》可能就是"说话"人的底本。金、元时代,三国故事还被大量搬上舞台,据《录鬼簿》和《太和正音谱》等书记载,剧目多达四十余种。总之,由于在民间的长期流传过程中得到不断加工和再创造,三国故事就更趋丰富,某些人物形象己塑造得相当丰满(例如,关汉卿杂剧《关大王单刀会》中的关羽,就是塑造得很出色的艺术形象)。罗贯中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上,"据正史,采小说,证文辞,通好尚"(高儒:《百川书志》),创作了《三国志通俗演义》。

  这部小说在思想内容与艺术性上都有者自己的特点和成就。就思想内容来说,它在一定程度上具体、形象地描绘了三国时期尖锐复杂的政治斗争,揭示了当时社会的黑暗,暴露了封建、统治者的残暴、丑恶和虚伪,反映了人民的灾难和痛苦,从而有其不可忽视的认识意义。

  "欲知三国苍生苦,请听《通俗演义》篇。"(修髯子:《三国志通俗演义引》)确实,在《三国志通俗演义》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从黄巾起义被镇压、董卓专权开始,封建统治阶级内部彼此争夺权力的斗争,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战祸连绵不断,随之而来的是对人民群众极其野蛮、疯狂的迫害与屠杀。董卓迁都长安、李喙嶂摇⒉懿俟バ熘荨⒙沓览牵饨ㄍ持谓准吨圃炝硕嗌俑霾揖隋镜暮平伲BR>
  在反映封建统治阶级与人民的矛盾的同时,作品以主要篇幅深刻地揭露了封建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与斗争。各统治集团为了自身的利益纵横捭阖,反复无常。一会儿曹操和袁绍联合讨伐董卓,一会儿曹操与哀绍争战不已;今天曹操结纳刘备,明天又把刘备当作逆贼;有时蜀吴联盟抗曹,有时蜀吴又混战一场。而且,即使在彼此联合时,也仍然各怀杀机;即使在至亲骨肉之间,也玩弄权术,甚至互相残杀。

  《三国志通俗演义》在反映这一切时,虽有不少艺术虚构,但其基本情节却大部分是以史书记载为依据的,正如章学诚在《丙辰札记》所述,此书"七分实事,三分虚构"。也正因此,此书曾对传播三国历史知识起过相当大的作用。在旧社会,劳动人民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当然没有可能去读陈寿《三国志》一类的史籍,而由于此书(包括据此编写的戏曲、平话)的广泛流传,下层人民对三国历史的了解远远超出对其他时代历史的了解。当然,在这方面也有弊病;它的一些虚构的故事经常被误认为历史事实(例如清代诗人王士有《落风坡用庞士元》之作)。但就大体来说,它在普及历史知识上还是利多于弊的。特别是:在三国时期发生了许多战争,其中并包括好些著名战役,如官渡之战、赤壁之战、彝陵之战等。作品对这一切都写得很具体、生动,从而在传播历史知识的同时又传播了军事知识。这对于农民起义军学习战略、战术也曾起过积极作用。清刘銮《五石瓠》中说:张献忠"日使人说《三国》、《水浒》诸书,凡埋伏攻袭皆效之"。张德坚在污蔑太平天国革命的《贼情汇纂》中也说:"'贼'之诡汁果何所依据?盖由二三'黠贼'采稗官野史中军情仿之,行之往往有效,遂宝为不传之秘诀。其裁取《三国演义》、《水浒传》为尤多。"

  但是《三国志通俗演义》也存在着不少封建糟粕。首先,书中大力鼓吹忠义等封建伦理观念,塑造了-大批"忠臣义士"的形象,既有忠于汉献帝而反对曹操的董承、吉平,又有忠于曹魏的庞德、王经;既有忠于刘璋而反对刘备的王累、张任,又有忠于刘备的关羽等人。总之,无论他的主子是谁,只要为其主子效死,就被作为"忠臣义士"来赞扬,尤其是关羽,更被视为"忠义"的典范,受到作者的尽情歌颂。这种描写,实际上是引导读者全忠尽义,为维护封建统治服务,旧时曾起过相当有害的作用。其次,书中还表现出宿命论观念和迷信思想,如孔明禳星、关羽索命之类,不一而足。此外,书中还把黄巾起义军诬蔑为"贼"。这些封建、荒诞的东西,都是在阅读时应该进行批判的。

  二

  除了思想内容以外,《三国志通俗演义》在艺术性上出有其特点和成就。

  在这方面最值得重视的,是它对人物形象的塑造。象曹操、诸葛亮、刘备、关羽、张飞、黄忠、周瑜、司马懿、吕布等等,都是长时期来脍炙人口的艺术形象。作者之所以获得这样的成功,当然有种种原因。这里只想就下列两点稍加说明。

  其一,作者写人物虽参照史实,但又不为史实所限制,而是根据人物的基本精神面貌和生活的逻辑,对史书中的材料加以增删,使其性格更加丰富、完整、鲜明、生动。凡是作品中成功的艺术形象在塑造时都贯彻了这一原则。例如,作品写曹操谋刺董卓未成,亡命东行,于途中误杀吕伯奢一家,后又故意把吕伯奢杀死,就非常能表现他的性格特征。如果袭用旧的评语,把曹操称为"奸雄",那么,其性格中"雄"的一面和"奸"的一面,在这整个过程里部被描绘得维妙维肖,使读者如见其人,如闻其声。核以史籍所载,刺董卓的事纯属虚构,杀吕伯奢一节也与事实不尽相符(据《三国志注》引《世语》、《杂记》,他杀吕伯奢是出于误会),这都说明作者并不为史料所限制。然而,曹操确实反对董卓,所以作品所虚构的谋刺童卓的情节与他的基本政治态度又是完全一致的,特别是在这故事中所体现的他的志节慷慨、胆略出众,跟历史上的曹操的雄才大略更是密合无间。同时,历史上的曹操也确有残忍、自私的一面。倘若他在发现自己误杀了吕伯奢一家以后,又与伯奢迎面相逢,按照他的后一种性格特点,他当然不会留下吕伯奢而给自己造成巨大威胁,甚至带来杀身之祸。因此作品的这种艺术处理也是符合他的性格特征和生活逻辑的。正是通过诸如此类的艺术加工,曹操的性格特征才表现得如此清晰和深刻。

  其二,作者写人物时,能够注意到形象的真实性和人物性格的复杂性。当然,作者对人物有自己的爱憎和评价,但并不采用简单化、绝对化的手法来描写人物以表示其爱憎、褒贬;在突出人物思想、性格的主要方面的前提下,也刻划出次要的、甚至与之相反的东西。因此,人物的性格往往是矛盾的统一,人物并不是作者按照某种主观观念演绎出来的傀儡。

  在作品中,曹操曾遭受到作者的不少批判,但作者并没有简单地加以丑化,而是按照历史的真实,也着力写了他的雄才大略和其他的长处,甚至还虚构了诸如谋刺董卓一类的情节来突出他的志节和胆略;而这些又跟他的残忍、狠毒等有机地联系在一起,相反相成。所以,我们所看到的既不是"好恶"这一概念的图解,也不是"好恶"与"雄才大略"这两个概念的混合物的图解,而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物形象。

  至于作品中最受赞扬的人物恐怕要数关羽了。正如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所说:"惟于关羽,特多好语,义勇之概,时时如见矣。"但是,书中也根据历史的真实,有意识地描写并渲染了关羽的骄横与刚愎自用。例如,据《三国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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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灯

      

  古有四大奇书之目,曰盲左,曰屈骚,曰漆庄,曰腐迁。迨于后世,则坊佣袭四大奇书之名,而以《三国》、《水浒》、《西游》、《金瓶梅》冒之。呜呼,果奇也乎哉!《三国志》者,即陈承柞之书而演为稗官者也。承柞以蜀而仕于魏,所当之时,固帝魏寇蜀之日也。寿本左袒于刘,而不得不尊夫曹,其言不无闪灼于其间。再传而为演义,徒便于市儿之览,则愈失本来面目矣!即如孔明,三国时第一人也,曰澹泊,曰宁静,是固具圣学本领者。《出师表》曰:"先帝知臣谨慎,故临终托臣以大事。"此即临事而惧之心传也。而演义则曰:"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不几成儿戏场耶!亡友郏城郭武德曰:幼学不可阅坊间《三国志》,一为所溷,则再读承祚之书,鱼目与珠无别矣!淮南盗宋江三十六人,肆暴行虐,张叔夜擒获之,而稗说加以"替天行道"字样,乡曲间无知恶少,仿而行之,今之顺刀手等会是也。流毒草野,酿祸国家,然则三世皆哑之孽报,岂足以蔽其"教猱升木"之余辜也哉!若夫《金瓶梅》,诲淫之书也。亡友张揖东曰:此不过道其事之所曾经,与其意之所欲试者耳!而三家村冬烘学究,动曰此左国史迁之文也!余谓不通左史,何能读此,既通左史,何必读此?况老子云:童子无知而K举。此不过驱幼学于夭札,而速之以蒿里歌耳!至于《西游》,乃演陈玄奘西域取经一事,幻而张之耳。玄奘河南偃师人,当隋大业年间,从估客而西。迨归,当唐太宗时。僧腊五十六,葬于偃师之白鹿原。

  安所得捷如猱猿,痴若豚豕之徒,而消魔扫障耶?惑世诬民,佛法所以肇于汉而沸于唐也。余尝谓唐人小说,元人院本,为后世风俗大蛊。偶阅阙里孔云亭《桃花扇》、丰润董恒岩《芝龛记》以及近今周韵亭之《悯烈记》,喟然曰:吾固谓填词家当有是也!藉科诨排场间,写出忠孝节烈,而善者自卓千古,丑者难保一身,使人读之为轩然笑,为潸然泪,即樵夫牧子,厨妇爨婢,皆感动于不容已。以视王实甫《西厢》、阮圆海《燕子笺》等出,皆桑濮也,讵可暂注目哉!因仿此意为撰《歧路灯》一册,田父所乐观,闺阁所愿闻。子朱子曰:善者可以感发人之善心,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友人皆谓于纲常彝伦间,煞有发明。盖阅三十岁,以迨于今,而始成书。前半笔意绵密,中以舟车海内,辍笔者二十年,后半笔意不逮前茅,识者谅我桑榆可也。空中楼阁,毫无依傍,至于姓氏,或于海内贤达,偶尔雷同,绝非影附。若谓有心含沙,自应坠入拔舌地狱。

  乾隆丁酉八月白露之节,碧圃老人题于东皋麓树之阴。

卷之一 转运汉遇巧洞庭红 波斯胡指破鼍龙壳_初刻拍案惊奇(明)凌鞒少林功夫_<a title="shaolin shop" href="http://mart.shaolingongfu.com/">shaolin</a><img class="jvcl-newwin" src="https://shaolingongfu.com/media/com_jvcl/assets/images/signal.gif" border="0" alt="" style="padding-left:2px;align:middle;" />gongfu.com

 

卷之一 转运汉遇巧洞庭红 波斯胡指破鼍龙壳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

  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

  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

  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见在。

  这首词乃宋朱希真所作,词寄《西江月》。单道着人生功名富贵,总有天数,不如图一个见的怜活。试看往古来今,一部十六史中,多少英雄豪杰,该富的不得富,该贵的不得贵。能文的倚马千言,用不着时,几张纸盖不完酱瓿。能武的穿杨百步,用不着时,几竿箭煮不熟饭锅。极至那痴呆懵董生来的有福分的,随他文学低浅,也会发科发甲,随他武艺庸常,也会大请大受。真所谓时也,运也,命也。俗语有两句道得好:"命若穷,掘得黄金化作铜;命若富,拾着白纸变成布。"总来只听掌命司颠之倒之。所以吴彦高又有词云:"造化小儿无定据,翻来覆去,倒横直竖,眼见都如许。"僧晦庵亦有词云:"谁不愿黄金屋?谁不愿千钟粟?算五行不是这般题目。枉使心机闲计较,儿孙自有儿孙福。"苏东坡亦有词云:"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于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这几位名人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总不如古语云:"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说话的,依你说来,不须能文善武,懒惰的也只消天掉下前程;不须经商立业,败坏的也只消天挣与家缘。却不把人间向上的心都冷了?看官有所不知,假如人家出了懒惰的人,也就是命中该贱;出了败坏的人,也就是命中该穷,此是常理。却又自有转眼贫富出人意外,把眼前事分毫算不得准的哩。

  且听说一人,乃宋朝汴京人氏,姓金,双名维厚,乃是经纪行中人。少不得朝晨起早,晚夕眠迟,睡醒来,千思想,万算计,拣有便宜的才做。后来家事挣得从容了,他便思想一个久远方法:手头用来用去的,只是那散碎银子若是上两块头好银,便存着不动。约得百两,便熔成一大锭,把一综红线结成一绦,系在锭腰,放在枕边。夜来摩弄一番,方才睡下。积了一生,整整熔成八锭,以后也就随来随去,再积不成百两,他也罢了。金老生有四子。一日,是他七十寿旦,四子置酒上寿。金老见了四子跻跻跄跄,心中喜欢。便对四子说道:"我靠皇天覆庇,虽则劳碌一生,家事尽可度日。况我平日留心,有熔成八大锭银子永不动用的,在我枕边,见将绒线做对儿结着。今将拣个好日子分与尔等,每人一对,做个镇家之宝。"四子喜谢,尽欢而散。

  是夜金老带些酒意,点灯上床,醉眼模糊,望去八个大锭,白晃晃排在枕边。摸了几摸,哈哈地笑了一声,睡下去了。睡未安稳,只听得床前有人行走脚步响,心疑有贼。又细听着,恰象欲前不前相让一般。床前灯火微明,揭帐一看,只见八个大汉身穿白衣,腰系红带,曲躬而前,曰:"某等兄弟,天数派定,宜在君家听令。今蒙我翁过爱,抬举成人,不烦役使,珍重多年,宴数将满。待翁归天后,再觅去向。今闻我翁目下将以我等分役诸郎君。我等与诸郎君辈原无前缘,故此先来告别,往某县某村王姓某者投托。后缘未尽,还可一面。"语毕,回身便走。金老不知何事,吃了一惊。翻身下床,不及穿鞋,赤脚赶去。远远见八人出了房门。金老赶得性急,绊了房槛,扑的跌倒。飒然惊醒,乃是南柯一梦。急起桃灯明亮,点照枕边,已不见了八个大锭。细思梦中所言,句句是实。叹了一日气,硬咽了一会,道:"不信我苦积一世,却没分与儿子们受用,倒是别人家的。明明说有地方姓名,且慢慢跟寻下落则个。"一夜不睡。

  次早起来,与儿子们说知。儿子中也有惊骇的,也有疑惑的。惊骇的道:"不该是我们手里东西,眼见得作怪。"疑惑的道:"老人家欢喜中说话,失许了我们,回想转来,一时间就不割舍得分散了,造此鬼话,也不见得。"金老见儿子们疑信不等,急急要验个实话。遂访至某县某村,果有王姓某者。叫门进去,只见堂前灯烛荧煌,三牲福物,正在那里献神。金老便开口问道:"宅上有何事如此?"家人报知,请主人出来。主人王老见金老,揖坐了,问其来因。金老道:"老汉有一疑事,特造上宅来问消息。今见上宅正在此献神,必有所谓,敢乞明示。"王老道:"老拙偶因寒荆小恙买卜,先生道移床即好。昨寒荆病中,恍惚见八个白衣大汉,腰系红束,对寒荆道:"我等本在金家,今在彼缘尽,来投身宅上。"言毕,俱钻入床下。寒荆惊出了一身冷汗,身体爽快了。及至移床,灰尘中得银八大锭,多用红绒系腰,不知是那里来的。此皆神天福佑,故此买福物酬谢。今我丈来问,莫非晓得些来历么?"金老跌跌脚道:"此老汉一生所积,因前日也做了一梦,就不见了。梦中也道出老丈姓名居址的确,故得访寻到此。可见天数已定,老汉也无怨处,但只求取出一看,也完了老汉心事。"王老道:"容易。"笑嘻嘻地走进去,叫安童四人,托出四个盘来。每盘两锭,多是红绒系束,正是金家之物。金老看了,眼睁睁无计所奈,不觉扑簌簌吊下泪来。抚摩一番道:"老汉直如此命薄,消受不得!"王老虽然叫安童仍旧拿了进去,心里见金老如此,老大不忍。另取三两零银封了,送与金老作别。金老道:"自家的东西尚无福,何须尊惠!"再三谦让,必不肯受。王老强纳在金老袖中,金老欲待摸出还了,一时摸个不着,面儿通红。又被王老央不过,只得作揖别了。直至家中,对儿子们一一把前事说了,大家叹息了一回。因言王老好处,临行送银三两。满袖摸遍,并不见有,只说路中掉了。却元来金老推逊时,王老往袖里乱塞,落在着外面的一层袖中。袖有断线处,在王老家摸时,已在脱线处落出在门槛边了。客去扫门,仍旧是王老拾得。可见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不该是他的东西,不要说八百两,就是三两也得不去。该是他的东西,不要说八百两,就是三两也推不出。原有的倒无了,原无的倒有了,并不由人计较。

  而今说一个人,在实地上行,步步不着,极贫极苦的,渺渺茫茫做梦不到的去处,得了一主没头没脑的钱财,变成巨富。从来稀有,亘古新闻。有诗为证,诗曰:

  分内功名匣里财,不关聪慧不关呆。

  果然命是财官格,海外犹能送宝来。

  话说国朝成化年间,苏州府长州县阊门外有一人,姓文名实,字若虚。生来心思慧巧,做着便能,学着便会。琴棋书画,吹弹歌舞,件件粗通。幼年间,曾有人相他有巨万之富。他亦自恃才能,不十分去营求生产,坐吃山空,将祖上遗下千金家事,看看消下来。以后晓得家业有限,看见别人经商图利的,时常获利几倍,便也思量做些生意,却又百做百不着。

  一日,见人说北京扇子好卖,他便合了一个伙计,置办扇子起来。上等金面精巧的,先将礼物求了名人诗画,免不得是沈石出、文衡山、祝枝山拓了几笔,便值上两数银子。中等的,自有一样乔人,一只手学写了这几家字画,也就哄得人过,将假当真的买了,他自家也兀自做得来的。下等的无金无字画,将就卖几十钱,也有对合利钱,是看得见的。拣个日子装了箱儿,到了北京。岂知北京那年,自交夏来,日日淋雨不晴,并无一毫暑气,发市甚迟。交秋早凉,虽不见及时,幸喜天色却晴,有妆晃子弟要买把苏做的扇子,袖中笼着摇摆。来买时,开箱一看,只叫得苦。元来北京历却在七八月,更加日前雨湿之气,斗着扇上胶墨之性,弄做了个"合而言之",揭不开了。用力揭开,东粘一层,西缺一片,但是有字有画值价钱者,一毫无用。剩下等没字白扇,是不坏的,能值几何?将就卖了做盘费回家,本钱一空,频年做事,大概如此。不但自己折本,但是搭他非伴,连伙计也弄坏了。故此人起他一个混名,叫做"倒运汉"。不数年,把个家事干圆洁净了,连妻子也不曾娶得。终日间靠着些东涂西抹,东挨西撞,也济不得甚事。但只是嘴头子诌得来,会说会笑,朋友家喜欢他有趣,游耍去处少他不得;也只好趁日,不是做家的。况且他是大模大样过来的,帮闲行里,又不十分入得队。有怜他的,要荐他坐馆教学,又有诚实人家嫌他是个杂板令,高不凑,低不就。打从帮闲的、处馆的两项人见了他,也就做鬼脸,把"倒运"两字笑他,不在话下。

  一日,有几个走海泛货的邻近,做头的无非是张大、李二、赵甲、钱乙一班人,共四十余人,合了伙将行。他晓得了,自家思忖道:"一身落魄,生计皆无。便附了他们航海,看看海外风光,也不枉人生一世。况且他们定是不却我的,省得在家忧柴忧米的,也是快活。"正计较间,恰好张大踱将来。元来这个张大名唤张乘运,专一做海外生意,眼里认得奇珍异宝,又且秉性爽慨,肯扶持好人,所以乡里起他一个混名,叫张识货。文若虚见了,便把此意一一与他说了。张大道:"好,好。我们在海船里头不耐烦寂寞,若得兄去,在船中说说笑笑,有甚难过的日子?我们众兄弟料想多是喜欢的。只是一件,我们多有货物将去,兄并无所有,觉得空了一番往返,也可惜了。待我们大家计较,多少凑些出来助你,将就置些东西去也好。"文若虚便道:"谢厚情,只怕没人如兄肯周全小弟。"张大道:"且说说看。"一竟自去了。

  恰遇一个瞽目先生敲着"报君知"走将来,文若虚伸手顺袋里摸了一个钱,扯他一卦问问财气看。先生道:"此卦非凡,有百十分财气,不是小可。"文若虚自想道:"我只要搭去海外耍耍,混过日子罢了,那里是我做得着的生意?要甚么贵助?就贵助得来,能有多少?便宜恁地财爻动?这先生也是混帐。"只见张大气忿忿走来,说道:"说着钱,便无缘。这些人好笑,说道你去,无不喜欢。说到助银,没一个则声。今我同两个好的弟兄,拼凑得一两银子在此,也办不成甚货,凭你买些果子,船里吃罢。日食之类,是在我们身上。"若虚称谢不尽,接了银子。张大先行,道:"快些收拾,就要开船了。"若虚道:"我没甚收拾,随后就来。"手中拿了银子,看了又笑,笑了又看,道:"置得甚货么?"信步走去,只见满街上箧篮内盛着卖的:

  红如喷火,巨若悬星。皮未皲,尚有余酸;霜未降,不可多得。元殊苏并诸家树,亦非李氏千头奴。较广似曰难况,比福亦云具体。

  乃是太湖中有一洞庭山,地暖土肥,与闽广无异,所以广橘福橘,播名天下。洞庭有一样橘树绝与他相似,颜色正同,香气亦同。止是初出时,昧略少酸,后来熟了,却也甜美。比福橘之价十分之一,名曰"洞庭红"。若虚看见了,便思想道:"我一两银子买得百斤有余,在船可以解渴,又可分送一二,答众人助我之意。"买成,装上竹篓,雇一闲的,并行李桃了下船。众人都拍手笑道:"文先生宝货来也!"文若虚羞惭无地,只得吞声上船,再也不敢提起买橘的事。

  开得船来,渐渐出了海日,只见银涛卷雪,雪浪翻银。湍转则日月似惊,浪动则星河如覆。三五日间,随风漂去,也不觉过了多少路程。忽至一个地方,舟中望去,人烟凑聚,城郭巍峨,晓得是到了甚么国都了。舟人把船撑入藏风避浪的小港内,钉了桩撅,下了铁锚,缆好了。船中人多上岸。打一看,元来是来过的所在,名曰吉零国。元来这边中国货物拿到那边,一倍就有三倍价。换了那边货物,带到中国也是如此。一往一回,却不便有八九倍利息,所以人都拚死走这条路。众人多是做过交易的,各有熟识经纪、歇家。通事人等,各自上岸找寻发货去了,只留文若虚在船中看船。路径不熟,也无走处。

  正闷坐间,猛可想起道:"我那一篓红橘,自从到船中,不曾开看,莫不人气蒸烂了?趁着众人不在,看看则个。"叫那水手在舱板底下翻将起来,打开了篓看时,面上多是好好的。放心不下,索性搬将出来,都摆在甲板上面。也是合该发迹,时来福凑。摆得满船红焰焰的,远远望来,就是万点火光,一天星斗。岸上走的人,都拢将来问道:"是甚么好东西呵?"文若虚只不答应。看见中间有个把一点头的,拣了出来,掐破就吃。岸上看的一发多了,惊笑道:"元来是吃得的!"就中有个好事的,便来问价:"多少一个?"文若虚不省得他们说话,船上人却晓得,就扯个谎哄他,竖起一个指头,说:"要一钱一颗。"那问的人揭开长衣,露出那兜罗锦红裹肚来,一手摸出银钱一个来,道:"买一个尝尝。"文若虚接了银钱,手中等等看,约有两把重。心下想道:"不知这些银子,要买多少,也不见秤秤,且先把一个与他看样。"拣个大些的,红得可爱的,递一个上去。只见那个人接上手,颠了一颠道:"好东西呵!"扑的就劈开来,香气扑鼻。连旁边闻着的许多人,大家喝一声采。那买的不知好歹,看见船上吃法,也学他去了皮,却不分囊,一块塞在口里,甘水满咽喉,连核都不吐,吞下去了。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又伸手到裹肚里,摸出十个银钱来,说:"我要买十个进奉去。"文若虚喜出望外,拣十个与他去了。那看的人见那人如此买去了,也有买一个的,也有买两个、三个的,都是一般银钱。买了的,都千欢万喜去了。

  元来彼国以银为钱,上有文采。有等龙凤文的,最贵重,其次人物,又次禽兽,又次树木,最下通用的,是水草:却都是银铸的,分两不异。适才买橘的,都是一样水草纹的,他道是把下等钱买了好东西去了,所以欢喜。也只是要小便宜肚肠,与中国人一样。须臾之间,三停里卖了二停。有的不带钱在身边的,老大懊悔,急忙取了钱转来。文若虚已此剩不多了,拿一个班道:"而今要留着自家用,不卖了。"其人情愿再增一个钱,四个钱买了二颗。口中晓晓说:"悔气!来得迟了。"旁边人见他增了价,就埋怨道:"我每还要买个,如何把价钱增长了他的?"买的人道:"你不听得他方才说,兀自不卖了?"

  正在议论间,只见首先买十个的那一个人,骑了一匹青骢马,飞也似奔到船边,下了马,分开人丛,对船上大喝道:"不要零卖!不要零卖!是有的俺多要买。俺家头目要买去进克汗哩。"看的人听见这话,便远远走开,站住了看。文若虚是伶俐的人,看见来势,已瞧科在眼里,晓得是个好主顾了。连忙把篓里尽数倾出来,止剩五十余颗。数了一数,又拿起班来说道:"适间讲过要留着自用,不得卖了。今肯加些价钱,再让几颗去罢。适间已卖出两个钱一颗了。"其人在马背上拖下一大囊,摸出钱来,另是一样树木纹的,说庄"如此钱一个罢了。"文若虚道:"不情愿,只照前样罢了。"那人笑了一笑,又把手去摸出一个龙凤纹的来道:"这样的一个如何?"文若虚又道:"不情愿,只要前样的。"那人又笑道:"此钱一个抵百个,料也没得与你,只是与你耍。你不要俺这一个,却要那等的,是个傻子!你那东西,肯都与俺了,俺再加你一个那等的,也不打紧。"文若虚数了一数,有五十二颗,准准的要了他一百五十六个水草银钱。那人连竹篓都要了,又丢了一个钱,把篓拴在马上,笑吟吟地一鞭去了。看的人见没得卖了,一哄而散。

  文若虚见人散了,到舱里把一个钱秤一秤,有八钱七分多重。秤过数个都是一般。总数一数,共有一千个差不多。把两个赏了船家,其余收拾在包里了。笑一声道:"那盲子好灵卦也!"欢喜不尽,只等同船人来对他说笑则个。

  说话的,你说错了!那国里银子这样不值钱,如此做买卖,那久惯漂洋的带去多是绫罗缎匹,何不多卖了些银钱回来,一发百倍了?看官有所不知:那国里见了绫罗等物,都是以货交兑。我这里人也只是要他货物,才有利钱,若是卖他银钱时,他都把龙凤、人物的来交易,作了好价钱,分两也只得如此,反不便宜。如今是买吃口东西,他只认做把低钱交易,我却只管分两,所以得利了。说话的,你又说错了!依你说来,那航海的,何不只买吃口东西,只换他低钱,岂下有利?反着重本钱,置他货物怎地?看官,又不是这话。也是此人偶然有此横财,带去着了手。若是有心第二遭再带去,三五日不遇巧,等得希烂。那文若虚运未通时卖扇子就是榜样。扇子还放得起的,尚且如此,何况果品?是这样执一论不得的。

  闲话休题。且说众人领了经纪主人到船发货,文若虚把上头事说了一遍。众人都惊喜道:"造化!造化!我们同来,到是你没本钱的先得了手也!"张大便拍手道:"人都道他倒运,而今想是运转了!"便对文若虚道:"你这些银钱此间置货,作价不多。除是转发在伙伴中,回他几百两中国货物,上去打换些土产珍奇,带转去有大利钱,也强如虚藏此银钱在身边,无个用处。"文若虚道:"我是倒运的,将本求财,从无一遭不连本送的。今承诸公挚带,做此无本钱生意,偶然侥幸一番,真是天大造化了,如何还要生钱,妄想甚么?万一如前再做折了,难道再有洞庭红这样好卖不成?"众人多道:"我们用得着的是银子,有的是货物。彼此通融,大家有利,有何不可?"文若虚庄"一年吃蛇咬,三年怕草索。说到货物,我就没胆气了。只是守了这些银钱回去罢。"众人齐拍手道:"放着几倍利钱不取,可惜!可惜!"随同众人一齐上去,到了店家交货明白,彼此兑换。约有半月光景,文若虚眼中看过了若干好东好西,他已自志得意满,下放在心上。

  众人事体完了,一齐上船,烧了神福,吃了酒,开洋。行了数日,忽然间天变起来。但见:

  乌云蔽日,黑浪掀天。蛇龙戏舞起长空,鱼查惊惺潜水底。艨艟泛泛,只如栖不定的数点寒鸦;岛屿浮浮,便似及不煞的几双水。舟中是方扬的米簸,舷外是正熟的饭锅。总因风伯大无情,以致篙师多失色。

  那船上人见风起了,扯起半帆,不问东西南北,随风势漂去。隐隐望见一岛,便带住篷脚,只看着岛边使来。看看渐近,恰是一个无人的空岛。但见:

  树木参天,草莱遍地。荒凉径界,无非些兔迹狐踪:坦迤土壤,料不是龙潭虎窟。混茫内,未识应归何国辖;开辟来,不知曾否有人登。

  船上人把船后抛了铁锚,将桩橛泥犁上岸去钉停当了,对舱里道:"且安心坐一坐,侯风势则个。"那文若虚身边有了银子,恨不得插翅飞到家里,巴不得行路,却如此守风呆坐,心里焦燥。对众人道:"我且上岸去岛上望望则个。"众人道:"一个荒岛,有何好看?"文若虚道:"总是闲着,何碍?"众人都被风颠得头晕,个个是呵欠连天,不肯同去。文若虚便自一个抖擞精神,跳上岸来,只因此一去,有分交:十年败壳精灵显,一介穷神富贵来。若是说话的同年生,并时长,有个未卜先知的法儿,便双脚走不动,也拄个拐儿随他同去一番,也不在的。

  却说文若虚见众人不去,偏要发个狠板藤附葛,直走到岛上绝顶。那岛也苦不甚高,不费甚大力,只是荒草蔓延,无好路径。到得上边打一看时,四望漫漫,身如一叶,不觉凄然吊下泪来。心里道:"想我如此聪明,一生命蹇。家业消亡,剩得只身,直到海外。虽然侥幸有得千来个银钱在囊中,知他命里是我的不是我的?今在绝岛中间,未到实地,性命也还是与海龙王合着的哩!"正在感怆,只见望去远远草丛中一物突高。移步往前一看,却是床大一个败龟壳。大惊道:"不信天下有如此大龟!世上人那里曾看见?说也不信的。我自到海外一番,不曾置得一件海外物事,今我带了此物去,也是一件希罕的东西,与人看看,省得空日说着,道是苏州人会调谎。又且一件,锯将开来,一盖一板,各置四足,便是两张床,却不奇怪!"遂脱下两只裹脚接了,穿在龟壳中间,打个扣儿,拖了便走。

  走至船边,船上人见他这等模梓,都笑道:"文先生那里又跎跑了纤来?"文若虚道:"好教列位得知,这就是我海外的货了。"众人抬头一看,却便似一张无柱有底的硬床。吃惊道:"好大龟壳!你拖来何干?"文若虚道:"也是罕见的,带了他去。"众人笑道:"好货不置一件,要此何用?"有的道:"也有用处。有甚么天大的疑心事,灼他一卦,只没有这样大龟药。"又有的道:"医家要煎龟膏,拿去打碎了煎起来,也当得几百个小龟壳。"文若虚道:"不要管有用没用,只是希罕,又不费本钱便带了回去",当时叫个船上水手,一抬抬下舱来。初时山下空阔,还只如此:舱中看来,一发大了。若不是海船,也着不得这样狼逾东西。众人大家笑了一回,说道:"到家时有人问,只说文先生做了偌大的乌龟买卖来了。"文若虚道:"不要笑,我好歹有一个用处,决不是弃物。"随他众人取笑,文若虚只是得意。取些水来内外洗一洗净,抹干了,却把自己钱包行李都塞在龟壳里面,两头把绳一绊,却当了一个大皮箱子。自笑道:"兀的不眼前就有用处了?"众人都笑将起来,道:"好算计!好算计!文先生到底是个聪明人。"

  当夜无词。次日风息了,开船一走。不数日,又到了一个去处,却是福建地方了。才住定了船,就有一伙惯伺侯接海客的小经纪牙人,攒将拢来,你说张家好,我说李家好,拉的拉,扯的扯,嚷个不住。船上众人拣一个一向熟识的跟了去,其余的也就住了。

  众人到了一个波斯胡大店中坐定。里面主人见说海客到了,连忙先发银子,唤厨户包办酒席几十桌。分付停当,然后踱将出来。这主人是个波斯国里人,姓个古怪姓,是玛瑙的"玛"字,叫名玛宝哈,专一与海客兑换珍宝货物,不知有多少万数本钱。众人走海过的,都是熟主熟客,只有文若虚不曾认得。抬眼看时,元来波斯胡住得在中华久了,衣服言动都与中华不大分别。只是剃眉剪须,深眼高鼻,有些古怪。出来见了众人,行宾主礼,坐定了。两杯茶罢,站起身来,请到一个大厅上。只见酒筵多完备了,且是摆得济楚。元来旧规,海船一到,主人家先折过这一番款待,然后发货讲价的。主人家手执着一副法浪菊花盘盏,拱一拱手道:"请列位货单一看,好定坐席。"

  看官,你道这是何意?元来波斯胡以利为重,只看货单上有奇珍异宝值得上万者,就送在先席。余者看货轻重,挨次坐去,不论年纪,不论尊卑,一向做下的规矩。船上众人,货物贵的贱的,多的少的,你知我知,各自心照,差不多领了酒杯,各自坐了。单单剩得文若虚一个,呆呆站在那里。主人道:"这位老客长不曾会面,想是新出海外的,置货不多了。"众人大家说道:"这是我们好朋友,到海外耍去的。身边有银子,却不曾肯置货。今日没奈何,只得屈他在末席坐了。"文若虚满面羞惭,坐了末位。主人坐在横头。饮酒中间,这一个说道我有猫儿眼多少,那一个说我有祖母绿多少,你夸我退。文若虚一发默默无言,自心里也微微有些懊悔道:"我前日该听他们劝,置些货物来的是。今在有几百银子在囊中,说不得一句说话。"又自叹了口气道:"我原是一些本钱没有的,今已大幸,不可不知足。"自思自忖,无心发兴吃酒。众人却猜掌行令,吃得狼藉。主人是个积年,看出文若虚不快活的意思来,不好说破,虚劝了他几杯酒。众人都起身道:"酒勾了,天晚了,趁早上船去,明日发货罢。"别了主人去了。

  主人撤了酒席,收拾睡了。明日起个清早,先走到海岸船边来拜这伙客人。主人登舟,一眼瞅去,那舱里狼狼逾逾这件东西,早先看见了。吃了一惊道:"这是那一位客人的宝货?昨日席上并不曾说起,莫不是不要卖的?"众人都笑指道:"此敝友文兄的宝货。"中有一人衬道:"又是滞货。"主人看了文若虚一看,满面挣得通红,带了怒色,埋怨众人道:"我与诸公相处多年,如何恁地作弄我?教我得罪于新客,把一个未座屈了他,是何道理!"一把扯住文若虚,对众客道:"且慢发货,客我上岸谢过罪着。"众人不知其故。有几个与文若虚相知些的,又有几个喜事的,觉得有些古怪,共十余人赶了上来,重到店中,看是如何。只见主人拉了文若虚,把交椅整一整,不管众人好歹,纳他头一位坐下了,道:"适间得罪得罪,且请坐一坐。"文若虚也心中糊涂,忖道:"不信此物是宝贝,这等造化不成?"

  主人走了进去,须臾出来,又拱众人到先前吃酒去处,又早摆下几桌酒,为首一桌,比先更齐整。把盏向文若虚一揖,就对众人道:"此公正该坐头一席。你每枉自一船货,也还赶他不来。先前失敬失敬。"众人看见,又好笑,又好怪,半信不信的一带儿坐下了。酒过三杯,主人就开口道:"敢问客长,适间此宝可肯卖否?"文若虚是个乖人,趁口答应道:"只要有好价钱,为甚不卖?"那主人听得肯卖,不觉喜从天降,笑逐颜开,起身道:"果然肯卖,但凭分忖价钱,不敢吝惜。"文若虚其实不知值多少,讨少了,怕不在行;讨多了,怕吃笑。忖了一忖,面红耳热,颠倒讨不出价钱来。张大使与文若虚丢个眼色,将手放在椅子背上,竖着三个指头,再把第二个指空中一撇,道:"索性讨他这些。"文若虚摇头,竖一指道:"这些我还讨不出口在这里。"却被主人看见道:"果是多少价钱?"张大捣一个鬼道:"依文先生手势,敢象要一万哩!"主人呵呵大笑道:"这是不要卖,哄我而已。此等宝物,岂止此价钱!"众人见说,大家目睁口呆,都立起了身来,扯文若虚去商议道:"造化!造化!想是值得多哩。我们实实不知如何定价,文先生不如开个大口,凭他还罢。"文若虚终是碍口说羞,待说又止。众人道:"不要不老气!"主人又催道:"实说说何妨?"文若虚只得讨了五万两。主人还摇头道:"罪过,罪过。没有此话。"扯着张大私问他道:"老客长们海外往来,不是一番了。人都叫你张识货,岂有不知此物就里的?必是无心卖他,莫落小肆罢了。"张大道:"实不瞒你说,这个是我的好朋友,同了海外玩耍的,故此不曾置货。适间此物,乃是避风海岛,偶然得来,不是出价置办的,故此不识得价钱。若果有这五万与他,勾他富贵一生,他也心满意足了。"主人道:"如此说,要你做个大大保人,当有重谢,万万不可翻悔!"遂叫店小二拿出文房四宝来,主人家将一张供单绵料纸折了一折,拿笔递与张大道:"有烦老客长做主,写个合同文书,好成交易。"张大指着同来一人道:"此位客人褚中颖,写得好。"把纸笔让与他。褚客磨得墨浓,展好纸,提起笔来写道:

  立合同议单张乘运等,今有苏州客人文实,海外带来大龟壳一个,投至波斯玛宝哈店,愿出银五万两买成。议定立契之后,一家交货,一家交银,各无翻悔。有翻悔者,罚契上加一。合同为照。

  一样两纸,后边写了年月日,下写张乘运为头,一连把在坐客人十来个写去。褚中颖因自己执笔,写了落未。年月前边,空行中间,将两纸凑着,写了骑缝一行,两边各半乃是"合同议约"四字。下写"客人文实主人玛宝哈",各押了花押。单上有名,从后头写起,写到张乘运道:"我们押字钱重些,这买卖才弄得成。"主人笑道:"不敢轻,不敢轻。"

  写毕,主人进内,先将银一箱抬出来道:"我先交明白了用钱,还有说话。"众人攒将拢来。主人开箱,却是五十两一包,共总二十包,整整一千两。双手交与张乘运道:"凭老客长收明,分与众位罢。"众人初然吃酒。写合同,大家撺哄鸟乱,心下还有些不信的意思如今见他拿出精晃晃白银来做用钱,方知是实。文若虚恰象梦里醉里,话都说不出来。呆呆地看。张大扯他一把道:"这用钱如何分散,也要文兄主张。"文若虚方说一句道:"且完了正事慢处。"只见主人笑嘻嘻的对文若虚说道:"有一事要与客长商议:价银现在里面阁儿上,都是向来兑过的,一毫不少,只消请客长一两位进去,将一包过一过目,兑一兑为谁,其余多不消兑得。却又一说,此银数不少,搬动也不是一时功夫,况且文客官是个单身,如何好将下船去?又要泛海回还,有许多不便处。"文若虚想了一想道:"见教得极是。而今却待怎样?"主人道:"依着愚见,文客官目下回去未得。小弟此间有一个缎匹铺,有本三千两在内。其前后大小厅屋楼房,共百余间,也是个大所在。价值二千两,离此半里之地。愚见就把本店货物及房屋文契,作了五千两,尽行交与文客官,就留文客官在此住下了,做此生意。其银也做几遭搬了过去,不知不觉。日后文客官要回去,这里可以托心腹伙计看守,便可轻身往来。不然小店支出不难,文客官收贮却难也。愚意如此。"说了一遍,说得文若虚与张大跌足道:"果然是客纲客纪,句句有理。"文若虚道:"我家里原无家小,况且家业已尽了,就带了许多银子回去,没处安顿。依了此说,我就在这里,立起个家缘来,有何不可?此番造化,一缘一会,都是上天作成的,只索随缘做去。便是货物房产价钱,未必有五千,总是落得的。"便对主人说:"适间所言,诚是万全之算,小弟无不从命。"

  主人便领文若虚进去阁上看,又叫张、褚二儿"一同去看看。其余列位不必了,请略坐一坐。"他四人进去。众人不进去的,个个伸头缩颈,你三我四说道:"有此异事!有此造化!早知这样,懊悔岛边泊船时节也不去走走,或者还有宝贝,也不见得。"有的道:"这是天大的福气,撞将来的,如何强得?"正欣羡间,文若虚已同张、褚二客出来了。众人都问:"进去如何了?"张大道:"里边高阁,是个土库,放银两的所在,都是捅子盛着。适间进去看了,十个大桶,每桶四千又五个小匣,每个一千,共是四万五千。已将文兄的封皮记号封好了,只等交了货,就是文兄的。"主人出来道:"房屋文书、缎匹帐目,俱已在此,凑足五万之数了。且到船上取货去。"一拥都到海船。

  文若虚于路对众人说:"船上人多,切勿明言!小弟自有厚报。"众人也只怕船上人知道,要分了用钱去,各各心照。文若虚到了船上,先向龟壳中把自己包裹被囊取出了。手摸一摸壳,口里暗道:"侥幸!侥幸!"主人便叫店内后生二人来抬此壳,分忖道:"好生抬进去,不要放在外边。"船上人见抬了此壳去,便道:"这个滞货也脱手了,不知卖了多少?"文若虚只不做声,一手提了包裹,往岸上就走。这起初同上来的几个,又赶到岸上,将龟壳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又向壳内张了一张,捞了一捞,面面相觑道:"好处在那里?"

  主人仍拉了这十来个一同上去。到店里,说道:"而今且同文客官看了房屋铺面来。"众人与主人一同走到一处,正是闹市中间,一所好大房子。门前正中是个铺子,旁有一弄,走进转个弯,是两扇大石板门,门内大天井,上面一所大厅,厅上有一匾,题曰"来琛堂"。堂旁有两楹侧屋,屋内三面有橱,橱内都是绫罗各色缎匹。以后内房,楼房甚多。文若虚暗道:"得此为住居,王侯之家不过如此矣。况又有缎铺营生,利息无尽,便做了这里客人罢了,还思想家里做甚?"就对主人道:"好却好,只是小弟是个孤身,毕竟还要寻几房使唤的人才住得。"主人道:"这个不难,都在小店身上。"

  文若虚满心欢喜,同众人走归本店来。主人讨茶来吃了,说道:"文客官今晚不消船里,就在铺中住下了。使唤的人铺中现有,逐渐再讨便是。"众客人多道:"交易事已成,不必说了。只是我们毕竟有些疑心,此壳有何好处,值价如此?还要主人见教一个明白。"文若虚道:"正是,正是。"主人笑道:"诸公在了海上走了多遭,这些也不识得!列位岂不闻说龙有九子乎?内有一种是鼍龙,其皮可以幔鼓,声闻百里,所以谓之鼍鼓。鼍龙万岁,到底蜕下此壳成龙。此壳有二十四肋,按天上二十四气,每肋中间节内有大珠一颗。若是肋未完全时节,成不得龙,蜕不得壳。也有生捉得他来,只好将皮幔鼓,其肋中也未有东西。直待二十四肋完全,节节珠满,然后蜕了此壳变龙而去。故此是天然蜕下,气候俱到,肋节俱完的,与生擒活捉、寿数未满的不同,所以有如此之大。这个东西,我们肚中虽晓得,知他几时蜕下?又在何处地方守得他着?壳不值钱,其珠皆有夜光,乃无价宝也!今天幸遇巧,得之无心耳。"众人听罢,似信不信。只见主人走将进去了一会,笑嘻嘻的走出来,袖中取出一西洋布的包来,说道:"请诸公看看。"解开来,只见一团绵裹着寸许大一颗夜明珠,光彩夺目。讨个黑漆的盘,放在暗处,其珠滚一个不定,闪闪烁烁,约有尺余亮处。众人看了,惊得目睁口呆,伸了舌头收不进来。主人回身转来,对众客逐个致谢道:"多蒙列位作成了。只这一颗,拿到咱国中,就值方才的价钱了;其余多是尊惠。"众人个个心惊,却是说过的话又不好翻悔得。主人见众人有些变色,取了珠子,急急走到里边,又叫抬出一个缎箱来。除了文若虚,每人送与缎子二端,说道:"烦劳了列位,做两件道袍穿穿,也见小肆中薄意。"袖中摸出细珠十数串,每送一串道:"轻鲜,轻鲜,备归途一茶罢了。"文若虚处另是粗些的珠子四串,缎子八匹,道是:"权且做几件衣服。"文若虚同众人欢喜作谢了。

  主人就同众人送了文若虚到缎铺中,叫铺里伙计后生们都来相见,说道:"今番是此位主人了。"主人自别了去,道:"再到小店中去去来。"只见须臾间数十个脚夫拉了好些杠来,把先前文若虚封记的十桶五匣都发来了。文若虚搬在一个深密谨慎的卧房里头去处,出来对众人道:"多承列位挚带,有此一套意外富贵,感谢不尽。"走进去把自家包裹内所卖洞庭红的银钱倒将出来,每人送他十个,止有张大与先前出银助他的两三个,分外又是十个。道:"聊表谢意。"

  此时文若虚把这些银钱看得不在眼里了。众人却是快活,称谢不尽。文若虚又拿出几十个来,对张大说:"有烦老兄将此分与船上同行的人,每位一个,聊当一茶。小弟在此间,有了头绪,慢慢到本乡来。此时不得同行,就此为别了。"张大道:"还有一千两用钱,未曾分得,却是如何?须得文兄分开,方没得说。"文若虚道:"这倒忘了。"就与众人商议,将一百两散与船上众人,余九百两照现在人数,另外添出两股,派了股数,各得一股。张大为头的,褚中颖执笔的,多分一股。众人千欢万喜,没有说话。内中一人道:"只是便宜了这回回,文先生还该起个风,要他些不敷才是。"文若虚道:"不要不知足,看我一个倒运汉,做着便折本的,造化到来,平空地有此一主财爻。司见人生分定,不必强求。我们若非这主人识货,也只当得废物罢了。还亏他指点晓得,如何还好昧心争论?"众人都道:"文先生说得是。存心忠厚,所以该有此富贵。"大家千恩万谢,各各赍了所得东西,自到船上发货。

  从此,文若虚做了闽中一个富商,就在那里取了妻小,立起家业。数年之间,才到苏州走一遭,会会旧相识,依旧去了。至今子孙繁衍,家道殷富不绝。正是:

  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顽铁生辉。

  莫与痴人说梦,思量海外寻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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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小说

      

 

体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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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若有较明显误字,在字后〖〗中改。

  4、{}中为疑似衍字。

  5、参校本为双峰堂评林本(较早的一种简本)。

 

 

第一回 琉球国力士兴王_二刻醒世恒言(清)心远主人编次_少林功夫_<a title="shaolin shop" href="http://mart.shaolingongfu.com/">shaolin</a><img class="jvcl-newwin" src="https://shaolingongfu.com/media/com_jvcl/assets/images/signal.gif" border="0" alt="" style="padding-left:2px;align:middle;" />gongfu.com

 

第一回 琉球国力士兴王

 

  大凡有奇举者,必有奇识;有奇气者,必有奇才。乃天地间浩然正气所钟,有不可得而掩抑者。既不与操莽同科,亦不甘草木共朽,斯真天下大丈夫的举动异乎寻常万万也。如今人但知张子房后来兴了汉家王业,身为帝者师,那个椎秦的力士,遂泯泯无闻。噫,岂真无闻也哉?吾得之汉野史矣。

  话说秦始皇灭了六国,杀伐凶残,天下大乱。其时韩国有个张良,宇子房,状貌如妇人女子,而胸藏韬略。每愤不得荆轲、聂政之流为友,以快其愿,乃遍游四方,竭数年之力,散千金之赀,广求豪侠之士,而不可得。一日渡江游越,忽见丛人聚观,团K围裹。中间一人,手执铁椎挥舞。子房有心,挨身入看,但见其人:

  身长一丈,腰大十围,拔不倒金刚菩萨;目似铜铃,睛如黑漆,看不过焦面鬼王。人称力士,手持铁椎,欲左则左,欲右则右,轮如千军万马;斩金如雪,击石如泥,搪着的粉骨碎身。正是:侠骨果堪酬一剑,英风自足长千人

  舞罢一回,将椎放下,向众人道声:"列位请了。小子姓陈,原是陈国人氏。力能扛鼎,气足食牛、人都呼我为陈力士。忿恨天下纷纷,壮士无立锥之地,英雄失用武之场。小于炼此神椎,百发百中,闷坐至愤懑时,遂向闹市舞弄一番,博些银钱,沽酒一醉,以遣闷怀。今日来到贵地,望乞列位慨然。"连问三声,并无人应。力士叹道:"休矣,休矣。人称越人多吝,其此之谓乎!"遂收拾巾帻、衣服,举椎向东竟走。子房看得明白,料道此人不凡,急急向前一把扯住,邀进酒馆坐定,说道:"在下姓张,名良,字子房,韩入也。适间见力士专用好椎,邀来坐定饮酒。"力士乃道:"既蒙高谊,唤酒保取酒来。"当时酒保摆列嘉肴旨酒,促膝而饮,欢洽生平。力士吃得大畅,问道:"群雄将起。未知何时定乎?"子房答道:"秦皇暴虐,大造阿房恣怨,长城筑愁,四方鼎沸,万姓尘蒙。唯冀慨允,意欲借足下椎,以当荆轲之匕,不知力士可行此乎?"力士道:"此事甚易。吾之神椎,百发百中,不能避的。但天下大事难与争衡。古云:识时务者呼为俊杰。椎秦之后,君当自往建立功名,某自往海岛遐荒,另寻机会。"

  二人说毕,子房还饭银出门,竟赴长安进发,一路上免不得晓行夜住。力士将椎密藏身边,不与一人看见,不题。

  且说秦皇此时正在南浮沧海,东禅泰山。一日,回到博浪沙地方。但见:

  旌旗耀日,戈戟参天。恭恭敬敬,簇拥着一朝天子;齐齐整整,摆列着百队臣僚。闹哎哄六街三市,雄纠纠万马千军,看不尽龙车凤辇,说不了短剑长枪。

  却说张良和力士,探听得始皇封禅回朝,正在博浪沙中相遇,二人遂挨身立定,专俟始皇驾到,力士遂提起神椎,望空一下,如天崩地裂之声,误将副车一乘,打得粉碎。众多随从、文武官员、军民人等,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始皇大怒,即时传旨,大街小巷逐户挨查,毫无踪迹。有得许多形似可疑者,尽行诛戮。又传旨颁行天下文武官员,细察民间有素善弄椎、强有力道士。概行枭斩;其有知而不举者同罪。星夜传喻天下,又杀了许多无辜。

  一日,颁行到陈,陈令吴素闻治下陈力士神椎,乃暗暗差人捕捉。地方禀称:"此人并无家业,云游四方,不知何往。"令无忧虑,不较隐讳,只得上表自陈道:"臣治下有陈力士者,平素弄椎,但其人不事家业,云游四方。臣今画影图形搜捉,待获之日,遵旨施刑。"始皇见表大怒,敕限陈令尹大索十日,如若不获,遭大将李纯统兵十万,将本处地方不论军民老幼,尽行洗荡。陈令尹得旨大惊,只得挨门逐户,昼夜搜求。看看到了七朝八日,并无踪影。朝廷差了李纯屯兵本界,到期苦无陈力士,即纵兵洗荡。其时惊动陈民万万,莫知所措。只见郊外一人,姓陈,名胜,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召号众人,大声叫道:"朝廷因一陈力士末获而欲洗吾千里之民,是激我辈反也。今势在燃眉,若不举事,则坐以待毙。吾将救百万生灵,愿从者俱来!"陈胜说毕,只见纷纷聚集,顷刻数万。陈胜大喜,遂拥众作乱。先设计将李纯杀了,号召四方,莫不响应。后来楚汉兴兵,竞以灭秦。其发端皆由于子房借力士神椎一击之力也。

  且说张子房见椎中副车,大失所望,于人丛中忽然不见了力士,怏怏不乐,竟往丰沛云游去了。单表陈力士见椎不中,知事不济,撇了子房,急忙转身便走。自思秦皇毕竟大索天下,除非海外,一则可以躲避藏身,二来得以相机立业。星夜走到闽越地方,经由海口,泛舟东渡,来至一所,乃海外琉球国。沿革国王有三:曰中山王,曰山南王,曰山北王,俗尚勇力,好剽掠杀人。力上泊舟登岸。正是中山地方。其主昏虐无道,奸臣当国,大失民心。又探听得其国有彭山岛,最称险隘,竟自来到彭山岛地方住下。日前铸就一推,在岛内不时戏舞,自称:"某本天朝椎师,偶来此地。你众人有愿学者,当传汝妙技。"说毕,又舞一回。起初时,人椎并见,半晌间,只见椎不见人,果然是星驰电闪,虎跃龙飞。众人齐声喝采,争相罗拜投师。力士就住在岛内,搭起台来,朝夕与众人讲习武艺,教演椎法。彭岛上下,共聚有数万人,一个个铜头铁额,虎臂熊腰,能争惯战,椎法强精。力士暗喜,登台召集众人道:"我见你国王无道,万民失所,况兼你等椎法俱已精熟,闻本地金银与铜锡同价,今将金、银、铜、铁、锡各打成椎,每样一万枚,号为五金兵,杀奔琉球国内。砍了国君,剪除奸A,为万民解愤。某与诸君,共享富贵。时不可失,愿与诸君图之。"众人齐声答道:"椎师此举应天顺人,我等各愿努力向前。"力士当日计点本岛兵五万,选了头目,分为五队:金椎总中军,银铁二椎为先锋,铜、锡二椎为后队,择日起兵,杀奔琉球城下。立下五寨,力士自总中军,差银铁二椎兵,将四门团团围定,令铜椎兵往山南埋伏,防山南王救兵至,即出挡住;令锡椎兵往北山埋伏,防北山王救兵至,即出挡住。

  却说国内守城官军望见尘土蔽天,椎兵突至,急急将城门闭上,流星飞马,报与国王。国王闻报大惊,登时聚集文武,商议退兵之计。有上相出班奏道:"水来土掩,兵至将迎,臣领倭兵退敌。"国王准奏。上相出朝,整点倭兵十万,开城迎敌,正遇银椎兵,混杀一阵,不分胜负。次日,上相又出兵厮杀,正与银椎兵战到五十余合,不提防铁椎兵彻了围城兵马,竟来助阵。上相首尾受敌,支架不住,拨马便走。却被铁椎兵赶上,手起一椎,将上相打死,杀了倭兵数万。飞马招知国王,国王大惊无措,只得传令紧闭四门,差倭兵死守。乃放起狼烟数把,传到山南、山北二王。二王闻知中山王国乱,唇齿之邦不可不救,即刻点起精兵杀来。却说山南王离城数日,忽然半路遇着铜椎兵杀出,两下交锋良久,山南王大败,被铜椎兵一椎打来,正中山南王马尾,将王掀下马来,椎兵一齐向前活捉而去,余兵各自逃散。山北王亦被锡椎兵打死,枭了首级,俱各回兵,赴中军帐献功。力士大喜,各记了功劳簿。将山南王权且羁住寨内,待打破城池,自有发落。

  却说国王,探马报知南北二王俱被杀退,心中忧惶无计。群臣奏道:"外无救援,内而死守,必败之道。今计城中尚有精兵二十万,愿我王倾国而起,御驾亲征,无有不胜。"国王准奏,全身披挂,即刻点起大兵杀出城来。早有椎兵报入中军帐内。力士闻知,乃聚五寨兵马,传令:"胜负雌雄,在此一举。上前有功,退后必罚。"乃亲自提椎出马,摆下五兵降势,按东南西北中,分拨金银铜铁锡,各依队伍而进。国王各分兵对敌。力士出马当先,望着中军杀来,正遇国王。更不打话,两马相交,战到三十回合,力士卖个破绽,诈败而走。国王不知,纵马赶来。看看将近,力士大吼一声,回手一椎,正中国王顶门,连人带马,打成肉泥,逐率兵杀转。倭兵见中军旗倒,四散逃生。力士统领五金兵杀入城中,但见城中军兵尽皆投服乞命。力士连忙出了安民榜,不许妄杀-人、妄取一物,违者枭示。但查平日害民奸党,尽行诛戮。其中山王妻子,迁之城南,岁给廪饩。众椎兵遂请力士正位。力士乃自称大力王,国号仍名琉球。择日升殿,大赏有功将士,擢五兵头目为值殿将军。仍将山南王取出赐坐,以宾礼相待,说道:"某见中山王无道,特来救此一方民。山南、山北,确是风马牛不相及也。"即命接宴款待山南王,备鞍马送回本山。又差使到山北,今立山北王子为主。

  大力王自居王位,治国安民,文修武备,暗暗差人到中国,探听得秦国已灭,正值楚汉交锋,项王挫败之际,张子房在汉王幕下为军师。遂差官兵,将奇珍异宝进贡,随致书于张子房。差官领命,将书呈送军师府中投递,子房接书展看。书曰:

  琉球国大力王陈力士,致书于汉张军师幕下:念力士与君侯萍水相逢,谬承重托,不料误中副车,迄今怏怏。恭闻君侯功名彪炳,遐荒知己,雀跃殊深。力士自向年东渡,见中山无道,遂慨然训练五金兵,唾手而得,军民推戴。尚号大力王。建立数年,无一善政,望君侯不吝金玉,时加提诲。海岛小臣,幸甚,幸甚

  子房看毕大掠,叹道:"我料此人义侠不凡,终成大事。"遂修书裁答,令差官拿回。

  却说倭使自转本国回话,随将张军师回书呈上。大力王开看,书曰:

  大汉军师张良复书于琉球国大力王殿下:夙仰雄风,有怀靡已。忽接德音,喜从天坠。当年祖龙虽云幸脱,而沙丘之魄已夺于一击之间,英雄举动,岂得以成败论乎!近闻琉球即位,创业开基,深可庆贺。良托圣天子洪福,马到功成。但人生驹隙,富贵浮云,良少年与赤松子游,善辟谷,终当急流勇退,云游蓬莱。贵治虽遥,当图把臂。谨布复,曷任神驰。

  大力王看毕,大喜。亦思人生光阴有限,岂可恋此浮名?想蓬莱在望,回首非遥,每日与群臣整理国事。暇时修真养性,专候张子房到来。

  忽一日,巡海倭兵报称:"海上有扁舟自南而下,内止一人,素服道装,亲自荡桨,泊在岸口,口称要见大王。"大力王料道:"此必子房至矣!"遂摆驾出城迎接,果系子房。二人相见,喜不自胜。大力王乃迎接子房进殿,纳头便拜,子房慌忙跪下回礼。大力王急令左右扶起,自便低首八拜道:"念力士一介之夫,爰掌一国,其愿毕矣。今愿拜君侯为师,相从骥尾,不辞劳苦,云游访道。"子房道:"君王既为一国之主,安能脱身?"力士道:"某向年谋取琉球,初非利己,原为伐罪锄奸,救民水火。其时中山王子尚幼,某恐人心不服,反生他变,只得自立,将其妻、子,迁之城南,岁给饩廪。今其子已长,闻颇贤,可以继立,某安得久假不归。"遂令人迎请中山王妻、子到殿,将国事逐一交付,自便更换道衣。文武群臣、军民人等。再三恳留不住。中山王子只得摆宾款待,又将金银宝贝差倭使赆送。子房、力士一概不受,但收拾随身布衣、草履,便要起身。王子率领文武官员,一直送至海口,军民无不攀辕堕泪。子房、力士自上小舟,作别去了。王子君臣自回朝治事不题。

  子房二人驾了扁舟,遍游海岛。寒暑迭更,桃梅作历,来到蓬莱仙境,遥望翠壁参天,奇峰蔽日,果然是:

  仙境不同凡世界,道心须下死工夫。

  二人舍舟登岸,转入山湾。行了数日,但闻些鸟语花香,绝不听鸡鸣犬吠。二人又行了十余日,只见前面一山,高可接天,上有二童子,俯视山下。叫道:"来者莫非大汉军师张良、琉球国王陈力士么?"二人吃了一惊,抬头答道:"某等正是。请问仙童,何以知之?"仙童道:"我师知汝二人功成学道,今日当来,特差我等在此接引。可从山之东麓取路上山,便是蓬莱绝顶也。"二人闻说,大喜,随从东麓上山,与童子施礼毕,仙童向前引导。来至蓬莱殿,一同进内。殿上坐着亦松子、黄石公。子房迎见,仙风道骨,比前授履时,更自不同。二人向前拜了仙师,仙师道:"汝二人夙有仙缘,今成证果,急流勇退,俱得长生。"遂命仙童摆列仙酒、仙肴,与子房、力士洗尘。阶下奏起仙乐,二人如身在云端。自觉尘心尽绝,道气不凡,俱得长生不老,位立仙班矣。

  看官,你道子房、力士皆能成证仙缘,却是为何?此正天地间一点浩然正气,亘古长生,视富贵如浮云,弃功名如敝屣,从来义侠可以证仙,所以俱得身步蓬莱,名登仙府,岂寻常者所能到乎?诗曰;

  到头问功业,老子其犹龙。

  汉鼎在何处,身名向赤松。

  卷舒任吾意,壮节表苍穹。

  力士岂不奇,千载慕英风。

  虽为琉球主,应是一代雄。

  安得终泯没,青史显高踪。

  总批:斯人泯没久矣,得此表章一番,愈见英雄;奇勇奇谋,久而弥显。